|
烟雨迷蒙的早晨,没有风.
落花飘零无声. 轻容喜欢撑一柄淡青色的伞在这样的早晨。 ——听细雨落在伞上如梦幻般缥缈微弱的沙沙声。 而似天空一样纯净的淡青色,是她的最爱。 那个衣衫也是淡青的颜色,配着长剑的男子缓缓走来的时候,雨竟已停了。 轻容收起伞,看见他身后的天空映着一道明丽的流虹。 她垂首,听着那个温煦柔和的声音响起,若微风拂过: "请问,这条路可是去慕情山庄么?" 轻容一声不响,只微微点头。 她想自己一定表现得很"端庄",如父亲教导的那样.。 "谢谢你,小妹妹。" 小妹妹? 轻容蓦地抬头,瞪大了她那一双清灵,明澈的眼睛,十分的不甘。 这时她看清了这青衣佩剑男子的容貌。 清雅,俊逸. 潇洒,从容. 眉宇间隐隐的英气。 深邃却纯净的眸。 云淡风清的微笑,温柔地如一个遥远的梦。 轻容又看清了他的剑。 古雅的气息,似已经历了多年的风雨沧桑。 "巨阙!" 青衣男子眼中有了些微的讶异之色 他看这的轻容只不过是个十五六岁,雪衣垂髫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却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宝剑。 这时轻容已一手叉在腰上,摆出一副有点凶恶的面孔. 那个乖巧羞涩的女孩子消失了. 她昂起头很响亮地道: "拔你的剑,和本姑娘较量较量!" 宝剑"巨阙"的主人,想必是个高手吧。 也不会像大哥那样总让着她。 可惜青衣男子并没有拔剑。 他只是含笑地望了望这个"小妹妹",转身要走。 轻容立刻跳了起来,罗袖中寒芒一闪,向着那宛如临风玉树的背影而去。 关于剑法,轻容一向不会妄自菲薄。 因为她就是慕情山庄的大小姐。 她的父亲就是江南第一的剑客。 但她使出的只是一式虚招。 她无意伤了这清俊的男子。 就像不舍摘花一样。 美的物或人,她决不愿伤害。 她只要诱他出手。 然而青衣男子甚至没有闪避。 他只轻轻地道了一句: "落花雨微寒,轻梦意阑珊。" 轻容惊愕地退了一步。 他竟说出了这一招的名称! 这一招是大哥自创的剑法其一,并未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于是她知道他是谁了。 "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很有名,剑法也很好……" 大哥那时正高高地坐在大厅的梁上,将一壶陈年的女儿红径直灌了下去。 她在地上仰面看着大哥。 "他的剑法比大哥你还好么?" "不知道。我们没有比试过呢……" 大哥已醉了,一边含混不清地道, "他姓展……展昭……" 名满天下的南侠展昭? 后来投入开封府做了四品带刀护卫的展昭? …… 轻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眼前的人已没了踪迹。 "哎呀!" 她带着三分焦虑七分懊恼叫了出来。 他是去山庄的。 若是自己刚刚那副模样被他告诉了父亲…… 轻容急急地赶回家去。 她进门后第一眼看见的是—— 她那江南第一剑客的父亲竟已倒在满地鲜红的血里! 轻容面色惨白地立着,竟不知如何哭泣。 然后,她首次听说了—— 父亲的仗义疏财,孟尝好客是在什么上面建立起来的…… 终于,京师案发,惊动了开封府。 然而,那个人并没有拿父亲归案。 父亲是在与他闭门一席长谈之后自行了断的。 "至少慕情山庄的侠名是保住了,我们也不必受牵连." 大哥一直惨然地笑着. 然而慕情山庄终究是没落了. 昔日如云的宾客一晌散尽。 不久,大哥竟丢下她消失得无影无综。 于是轻容开始有了恨意。 恨那一场无端的相逢. 恨他的存在. 只在那一个烟雨迷蒙的早晨,一切便都不同。 然后轻容动身去了汴京。 有那人在的繁华喧嚣之地。 感觉离他越来越近,听到关于他的传言也越来越多. 有人赞赏,有人感激. 有人咒骂,有人敌视. 她亦时常地问着自己,那个永远失去了父亲的早晨,遇上的是否是真正的他? 会伤害别人的人,不该有那样清澈的眼神和温柔的笑…… 于是她惊觉自己那恨意的表层之下,似乎还有着另一种更深刻更丰富的情感。 汴京的客栈中. 轻容从房间的那一扇小窗里,恰恰可以望见开封府朱红色的大门. 她等待着. 又是一个雨天,那个面色黝黑,沉稳威武的中年人出现了. 轻容知道那是他一直保护着,由衷尊敬着的"大人". 他正在那人身后撑着伞. 也是如天空般纯净的淡青色的伞. 那张俊朗的面上竟似有些淡淡的倦意. 然后他忽然转头向轻容看了过来,手已按上了剑柄,似全神戒备. 蓦地看清了轻容的脸,他的目光变得沉静如水. 只一刹那的眼神交会. 接下来他已随着那中年人走进了朱红色的大门,将天地间纷飞的雨丝关在了外面. 雨停之后,夜幕降临. 月华如霜铺洒. 他坐在屋顶上喝酒,是女儿红. 整个开封府在他脚下静默. 于是轻容走过去,抢了他的酒壶. 壶上留着他温暖的气息. 轻容举壶喝了一大口,被那从未尝试过的辛辣之气呛得连连咳嗽. 然而随后涌上来的竟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甘冽与醇香. 她对着他微笑. 感觉熟悉而自然,仿佛已相识了一生. "小妹!" 一身夜行衣的大哥出现时,轻容震惊地跌落了手中的酒壶. 他却似早已预料了一切,缓缓立起. "我在等你." 大哥冷笑. "你想阻止我?" "不要对大人下手." 他的眼神清澈如昔. "果然尽忠职守啊." 大哥咆哮着,"还是说人在公门,身不由己?" "令尊……我很抱歉." 他微微地皱着眉. "但那是我该做的事.只是天意弄人,给我一个最坏的结局."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去年的今天,我们还一起喝酒到天亮,我还说……" 大哥这时却冷静了下来. "这样也好,我一直很想知道,我们两个,究竟谁的剑法更高一筹. 他抽出了"巨阙". 那一柄泓如秋水,明艳无双的剑. 一刹那,月华仿佛也为那纯净而清泠的光芒所掩. 轻容始料未及的是,他竟含笑将剑递给了她. 那一笑,温柔得令人伤心. 她似乎终究无缘一见他的剑法. 捧着剑,轻容默然想着. "你不用宝剑?" 大哥淡淡地道,"倒不愧那个侠字." 接下来便只剩了凌厉的掌风与杀气. 轻容静静地在一旁观战. 她看得出大哥已将所有的杀手都施展了出来. 而他也似倾尽全力. 他是严肃而认真地与大哥决斗. 没有逃避. 轻容闭上了眼睛. 对她来说,他们如此重要. 一个从小陪伴在她身边,与她有着血的缘系. 一个只萍水相逢,却仿佛宿命的牵引. 无论结局如何,她不想去看. "小妹,动手!" 轻容心头猛地一震,然后,睁眼,一剑刺了过去. 依旧是那一式. "落花雨微寒,轻梦意阑珊." "轻容,你……" 大哥声带惊疑,挟怒. 他自然知道那是"无用"之剑.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巨阙"的力量. 慑人的剑气四射开来. 他踉跄后退,青衣上已染了一处绯色,触目惊心. 清冷的月下,"巨阙"开始低低地哀鸣. 或许它也意识到伤了的是自己的主人. 轻容看见怔怔立着的大哥,眼中布满痛苦和挣扎。 其实大哥是不愿与他为敌的。 轻容想着。 她没有发现自己已满脸是泪。 "看来那句话反而会成真了………" 大哥语声艰涩,一边深深望着轻容,一边向凄迷的夜色中隐去。 "就这样算了断了罢, " 最后的话,被风吹散。 真的了断了? 轻容看见他面上流露出深深的离别的伤感。 以及疲乏,落寞。 她终于明白他那深藏的不为人知的孤独。 谁来抚慰? 轻容想起那个邂逅的早晨,想起父亲。 她对他笑了笑。 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再会。" 说"再会"的时候,其实可能永远都无法再会罢…… 轻容又回到了慕情山庄。 雕阑玉砌,已为衰草湮没。 她房中那一柄淡青的伞,也落满尘灰蛛网,不复往日颜色。 然这是她的家。 她在这里出生,成长。 这里也埋葬了她的父亲。 天又下起雨来,而她痴痴立在雨中,忘了撑一把伞。 忆及他--在浑浊阴暗的官场,他如水的淡泊,与如剑的刚直。 淡淡的暖意在心头萦绕不去。 回到大厅中央,轻容抬头看着大哥经常在上面喝酒的横梁。 她轻飞了上去。 居高临下之际,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然后她酣然睡去。 这就够了…… 虽有些惆怅,她还是在梦里这样告诉自己。 醒来时她看见一张清俊的面容,带着一缕温柔的笑。 她居然在他怀抱之中! "你从梁上掉下来了。" 轻容心慌意乱地挣脱。 他忽然敛去笑意,走向那供奉在大厅中央的灵位。 轻容看见他眼中是真诚的敬意。 "大哥其实已不介怀了,偏是心高气傲,不肯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