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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你是逐日的鹰,当你奋翅而去,我却守在原地,等待下次仰望时,感受你翅膀下的风起。
——云深 却思院。 长身的男子。 玲珑的孩子。 还有,纷纷扬扬的雪花。 天很冷,还有少见的寒。 好像非要这样的严寒这样的凌厉,才能显出那男子周身卓绝的气质。 明明不过是一个清瘦的少年,衣饰也朴素之极,但是,那一份飞扬的少年意气,竟似乎使这漫天的雪花,为他而舞;那负手而立的洒脱,竟也使这斜出的梅花,平添几份折腰的柔软。 有些人,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能发光。 而这少年,已经是光华夺目了。 他在负手看天,而那个一身雪白棉衣、罩着鲜艳的红色披风的男孩子,则学着他的样子,负手——不过,看的,是亭子旁的梅花罢了。 到底还是小孩子,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是江南人特有的一种吴侬软语。 “四哥四哥,大哥说在却思院新造的亭子送给我命名,可是我却不知道应该取什么名字,四哥,你最厉害了,帮我想想好吗?” “云深不是最喜欢给自己的东西取名字吗?” 那少年转身过来,说。 一种让人心暖的笑容漾开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的语调也很平稳,平稳地不像一个如他一般的热血少年的话语——但是,当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奇异地,你会很想听下去。 “我想把这个亭子送给四哥啊。” 云深仰起头来,眼里,映进了雪花的清澈,却没有雪的冰冷。 “就算四哥以后离开,云深还是有东西可以怀念的哦。” 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却能想到和自己最亲近、最钦敬的人分离—— 他该笑还是哭? 少年微微摇了摇头,“四哥最疼云深了,云深知道的啊。” “所以云深才想看到四哥在江湖上,有自己最自由的天空啊。” “哦?” 少年饶有情趣地挑了挑眉,“什么是云深眼里的自由?” 那孩子仰头,看了看天,随后甜甜地笑了,“是幸福。” “那什么是云深的幸福?” “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见自己想见的人,吃好吃的东西。开心的时候有人陪,不开心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发泄。” 小孩子的眼睛,很明亮,和少年那双同样神采飞扬的眼,在空气里重叠。 好像,好像。 少年看见了在孩子瞳孔里的自己,轻轻在心里说。 孩子的眼睛啊,好像那漫天的雪花,无所忧愁,向着大地飞舞,不染尘埃。 要守护这样的孩子。 要守护所有无所忧愁的孩子。 想要让大家都有自己的自由和幸福。 “那四哥呢?什么是四哥的自由?” “云深不是帮四哥回答了吗?” 笑痕深了起来,为自己那可以实现的梦想——有一个等待看见的愿望,有一种想要守护的心情,有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自由? 这样简单啊。 孩子又说起来,“四哥,你的名字里有太阳,我们取一个有太阳的名字,好吗?” “逐日。“ 自己也没有发现,那两个字就那么自然地吐了出来。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光明和正义,真的有这样耀眼的光明,那么,自己甘愿做一个追逐者,追逐普照众生的——一切幸福的来源。 自己,可以让别人收获幸福啊! 自己,可以让别人得到自由啊! 那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和自由! 那两个字眼——幸福、自由——就这样刻在脑海里,深深的,重重的。 如此突然。 如此永远。 就算有着被烧伤的灼热感,但是感动的澎湃心情,是这样的真实,这样在寒冷的冬晨,让他的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豪气! “逐日,逐日……四哥,那是什么意思啊?” “追赶太阳啊。” “啊,那真的是追赶太阳的意思吗?可是,我们追得上吗?” “不相信吗?” “如果是四哥的话,一定可以的哦!” 小孩子笑起来,那看向自己四哥的眼神有着多少全然的相信。 因为你是四哥。 所以,我相信。 少年不语,身影却斜斜飞起,一声长啸后,手中多了一把精光烁然的长剑。 然后,雪花不见了。 只是——一团雪幕而已。 那个少年舞起剑来,然后,你知道了什么是年轻,什么是魄力,什么是—— 风华正茂。 他真的让他的剑有了生命—— 仿佛每一次的劈、刺、点、扫,都是这柄傲竟天穹的剑的意愿。 那么不可一世,那么自若自傲。 然而当你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在剑后微笑。 一种自信的、让人看了觉得充满希望的微笑。 原来,那剑,那使剑的意向,是他个人的外现,是他的骄傲,是他的年少,他的—— 意气纷发。 “因为四哥会飞啊……” “因为四哥是最会飞的人啊……” 说着这样的话,云深手边的筝已然响起,和着少年舞剑的节奏,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好,金戈铁马黄沙连天也罢,只听见筝音凌轹地似要穿破云天,而那剑,也仿佛舞尽了今生,舞低了来世。 筝音凄切。 落梅阵阵。 雪更急了。 红色的、白色的,交杂落在少年的身上,被少年坚决而干脆地转身,辜负了。 落去、落去、落去。 如此凄艳的落雪梅,败给了少年那听雪舞剑的兴致,败给了少年那不畏严寒的气势。 而偶有雪片梅花落在云深的筝上,云深总是微笑着,以小指拨开。 于是筝音就一颤。 颤过了少年那一招——“追风逐日”。 剑停。 筝音袅袅。 一朵艳红的梅,正好落在少年的剑尖。 还兀自轻颤着。 云深起身。 少年浅笑。 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少年目送那梅花随风而去。 “不愧是四哥。” 云深赞叹。 就算他是一个孩子,他也是江南楼家的七公子。 江南楼家对于各派武功的了解,一向准得让人心惊。 少年仍是微笑。 剑后的微笑,那样自信的微笑。 这一段剑舞下来,他的神色居然还是那么平静,语调还是那么平稳。 “云深的筝更加好了。怕是二姐也要自叹不如了。” 云深笑着拍了拍了手——有人送上了笔墨。 “四哥,给你笔,要腾空去写吗?” “那又何妨!” 云深眼里的四哥,就这样,飞身而起,任凭蓝衣在身后飞舞。 那一刻,他觉得四哥从此就要飞去了。 飞去世界上最高、最远、最辽阔的地方。 他却一点也不伤感。 那是四哥的命运。 翅膀总要迎风,雄鹰,总要展翅的。 四哥,你是逐日的鹰,当你奋翅而去,我却守在原地,等待下次仰望时,感受你翅膀下的风起。 孩子低低地笑起来,一振衣袖,身子竟也轻灵地飞上亭子。 总有一天,当我的羽翼丰满起来,一定可以追赶在你身后,去追逐自己的天空。 当少年写完那笔法雄劲的字时,孩子的脸就在他的脸前。 “好棒!大家都看到了也!四哥,有一天,我也可以像你一样,那么自由地飞吗?” “可以。” 少年握住孩子的手,“你肯定可以飞得比我更高,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厚度最深的美丽云翳……” “四哥……四哥……” 话尾消散在空气里,所有人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少年的蓝衣,和孩子的白衣红披风,在漫天的晶莹中,追风而行,逐日而飞…… 那一年,少年17岁,云深10岁。 三天后,少年离开了扬州。 三个月后,南侠之名惊动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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