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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花慢 (四)
那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的姐弟两,初见这人,还以为是远山中走出了一只精壮的豹,锐利威严中,偏偏却有一种冷静和强烈。看着他,紫衣少女的绝色秀眉,已经微微地蹙起。 这人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这对姐弟的存在。他看着的是霍小弟。 ──这人看着他,眼睛里已是难抑的深情,是压抑的火,是融碎的冰。 只听他静静地道:“玲珑,我终於找到你了。” 说着,就缓缓地踏上一步,似是想要握住他的手。 霍小弟泪痕未干的脸上,已是苦笑,已是嘲笑。 一声轻轻的叹息里面,是说不出的凄凉。 ──他是不是嘲笑命运的安排,总是似乎对他,有着特殊的眷顾?无论他怎样躲藏,怎样逃避,怎样徘徊,怎样抗争,最终总是要被迫饮下命运斟给他的苦酒。 见到了他,他已经无话可说。 他起身,他后退了一步。然后他抬手,他除簪,他的长发流水般披下。 长发披散下来,披散出他身上无尽的光华。 这时候看来,任谁也无法相信,这身着黄襦的,还是一个任性的少年。 ──那对姐弟见到这一幕接一幕出人意料的变迁,更是吃惊得睁大了眼睛,连话也说不出来:这一直凭窗独坐,寂寞无语的黄衫少年,居然原来是个女子。 黑色的长发飘逸散如飞花。似水流华中,她的身子柔了起来,模糊了起来,然后就不见。 ──好一招“惊鸿一瞥”! 这披着黑色披风的青年,脸色已经一变,脱口而出道:“玲珑,你别走!” 风起云动,瞬间,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 坐在角落的姐弟,却很久都没有起来。男孩忍不住道:“姐,你看那公子,一转眼就变成了好看的姑娘,可是她为什么一见到那人,就会落泪?那披了黑披风的家伙,却看上去让人一会感到发热,一会感到发冷,这其中多半有什么古怪。” 那清雅的少女却道:“你是不是又想去看热闹?姐姐刚才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那男孩垂下了头,道:“即使柱儿想去,姐姐也是不许的,这个柱儿早就知道。” 这答案她即使不说,他也早就料到。 ──只是这次,她的答案却出乎他的意料。这紫衣少女那令人沉醉的声音已经在他的耳边响起:“你错了,这次,就连我,也想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男孩的头已经抬起,看着他的姐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紫衣少女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深深的沉思。 木兰花慢 (五) 夕阳下的旷野中,一个黄衫的人影在奔。 终於,黄色的身影停下了脚步。夕阳如血中,染红的是黑艳艳的大眼睛,是微微闪亮的雪白的兔子牙,是纤巧的唇,是飞扬如丝的长发。 只是霍小弟已经不复存在,在的是玲珑山庄的长女霍玲珑。 她的心已乱。乱如三分流水,看似一分迟疑,一分心悸,一分留连。 她停下。 她明明知道她一旦慢下来,就会被追上来,可是她还是停了下来。 ──是不是这个人,令她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她的身后终於传来一声轻叹。 轻叹过后,是一个悠然的声音:“玲珑,你为什么走?” 她身后的这人,终於还是把下面的一句又咽了下去:既然要走,为什么还要停下来? ──若是她走,他又怎么能追得上! 雨后的如血残阳中,霍玲珑那温暖如鸽翅的长睫轻轻地颤着,似是浮着浅浅的红色雾气。她转过了身子。 ──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 她转过身来,面对这人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 她的修眉一挑,冷冷地道:“你又是谁?” 这人的眼中初见的喜悦,已经变成了诧异:“玲珑,你怎么了?为了什么会问出这话来?我是邵继祖啊。” 霍玲珑冷笑,道:“咦,你不是襄阳王府的邵都统么,怎么可能是邵继祖?我认识的邵继祖不是死了么。襄阳王府的邵都统,跟我这个平民女子有什么关系。” 邵继祖奇道:“玲珑,你又说气话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么?” 霍玲珑昂起头,冷笑着道:“邵大人的苦心,我就更不明白了。我认识的邵继祖,难道不是你杀的么?” 邵继祖已经说不出话来。 霍玲珑续道:“我认识的小邵,原来是个意气风发,顶天立地的英雄,不是被你这邵都统杀的么?不是被你们襄阳王府的名利野心杀了么?你不仅杀了他,还吃了他的良心,难道不是么?” 她的声音虽然清脆,但是在邵继祖听来,似是变得说不出的刺耳。 “你又怎么会是我认识的邵继祖?你身在王爷身边,欺负起平民百姓来,风光得很哪,指使锦师堂的手下在西桥渡口杀人,也轻松得紧哪,在襄阳王府里面助纣为虐,拔剑吓唬人的时候,不是也威风得紧么。更有一遭,还会抬出王爷的招牌,请来了皇上的赐婚圣旨,来玲珑山庄压我,更是神气得紧哪。你怎么就会是我一直就认识的邵继祖!” 邵继祖苦涩的笑已经僵硬在他英俊的脸庞上。他那冰与火交融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令她不自觉地避了开去。只听他缓缓道:“玲珑,咱们自小就认识,我自小就宠你爱你,如今又订了亲,你何必再说这些气话。” 霍玲珑道:“这倒是奇了。和我自小就一起玩的怎么会是你?和我订亲的怎么会是你?邵都统只怕还是认错了人了吧?你若是自小就与我认识,你若是和我订了亲,又怎么会在我去襄阳王府的时候拦住我,又怎么会拔剑凶巴巴地吓唬我,威胁我?邵大人这番话,说得我可听不明白。” 邵继祖柔声道:“玲珑,那日你夜闯襄阳王府,我的确是有不是之处。只是你若是气不过我,尽管冲我而来,又为何去找襄阳王爷的麻烦。” 夕阳下,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霍玲珑脸上嘲弄的笑容。那笑容,竟然也被夕阳染得血红。一时看不出,里面有多少悲伤,多少无奈,多少绝情。这笑容,竟然令他的心痛如刀割。 只听霍玲珑笑道:“他的襄阳王府,大得过南清宫么?他的麻烦,难道我就找不得?谁让他多事,请了皇上的赐婚圣旨,我的父亲,就要因此而逼我嫁给你!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样的三头六臂,无上神通,管闲事居然管到了我霍玲珑的头上。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他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为什么就连我认识的小邵,一进了他的襄阳王府,就都只认得荣华富贵,不认得自己的良心?” 邵继祖道:“玲珑,你怎可这么对王爷无礼?王爷对我的知遇之恩,继祖这一生,纵然是粉身碎骨,也已是无以回报。” 霍玲珑点头道:“在你看来,知遇之恩,自然要胜过公理是非。怪不得,怪不得。我原说我得罪了他,又与你何干?邵都统本就不是玲珑山庄的人,王爷他就是派人来杀了我, 也是我们玲珑山庄自己的事情,何必由着邵都统亲自领队,巴巴地追了出来。” 邵继祖道:“玲珑,我的一片苦心,还望你能够体谅。那日在襄阳王府,继祖的确是不该动手过重,可是若不是继祖出手相拦,你得罪王爷的地方就大了。这次继祖亲自出来,也是盼望能够寻访到你,向你解释。” 他长出了一口气,又道:“我知道你心中生我的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没能与你商量,就求了王爷向圣上讨了赐婚的圣旨。只是你由此迁怒王爷,却着实不该。” 尽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他的声音还是听上去嘶哑压抑。这是不是他那一贯如常的镇静和冰冷,已经被火一样的深情焚烧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的思念,他的牵挂,他的梦绕魂萦,为什么面对了自己心爱的人,这才智过人,名声响亮的襄阳王府第一高手,竟也与常人一样? 霍玲珑的心,不知不觉中已经是软了下来,她的口风,却仍然强自撑着,道:“我就是看不过有人仗势欺人,抬出官府的招牌,来我们玲珑山庄压人一头。我自己在玲珑山庄,好端端地招了谁,惹了谁了,他不过是一个王爷罢了,难道就只准他来惹我,不准我去惹他?” 她看着邵继祖,又道:“至於你,你还有本事在我的面前说得轻描淡写,四平八稳!使出这种法子来,你不觉得过分?小唐人虽然傲是傲了一些,却也比不上你这不择手段!” 这句话,就好象是利剑,刺痛了他的肌肤,刺透了他的心。邵继祖叫了一声“玲珑!”,声音里那说不出的辛酸和痛楚,竟然令霍玲珑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沉默中,邵继祖咬牙,他额头上的青筋已在跳动。 他长出一口气,终於缓缓地道:“玲珑,你难道到了现在,都还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夕阳下,旷野上,长风无语呜咽中,他还是说出来了。尽管说出这句话,对於他来说,是多么的艰难。 霍玲珑的身子不由得一震!她的脸色,一时也已变得说不出的苍白。 ──夕阳下,旷野上,长风无语呜咽中,她也还是听到了。尽管听见这句话,对於她来说,是多么的难以置信。 她咬着嘴唇,眼睛看着面前的地下,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你的这份心意,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你一直不说,难道我就一直应该明白?我又怎么知道,你要的是我,还是看中了我们霍家的那一份嫁妆?” 邵继祖的脸色已经凝重起来。斜阳下,美人如玉。可是他和她,为什么已经形同路人?往日的温柔,往日的无邪,往日的情缘,仿佛已随风飘逝。他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苦涩:“你到头来,还是不相信我。” 这无可奈何已似是落花流水,无情的语气,一时刺得霍玲珑无语垂头。 ──难道她已经默认? 邵继祖却看着她,道:“玲珑你心思巧妙,我不信你会不知道我的心意。你就是嘴巴硬,其实你心中一定早就明白。我邵继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你们霍家的玲珑眼,邵继祖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如磐石般凝重。仿佛那是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决不允许对它们的挑战。 听了他这话,霍玲珑却突然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迎上了他的,夕阳下,目光如电,一时间就仿佛听得见金属的铿锵相交,而这金属的声音,也似如残阳般血红。 她已经笑了起来。她的兔子牙也已经好看地闪亮了起来:“这倒是奇了!你的口吻,怎么跟小唐是一模一样?江湖上谁人不知,我们霍家的玲珑眼,一旦开启,能够窥观未来,除了小赵,又有哪一个不是梦寐以求。就凭你,你难道不想要?即使你不想要,你的主子,难道也不想要?” 邵继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不过有的时候,没有表情,岂不正是一种表情? 他干巴巴地道:“玲珑,你又怎么会怀疑到王爷的身上?” 霍玲珑的小嘴一撇,道:“你以为把我拦了下来,那日晚上在襄阳王府,我就什么都没有看见了?这么大的一座王府里,什么不能修,偏偏修了一座冲霄楼,那里面鬼鬼祟祟地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你自己会清清白白的一概不知?你又怎么能让我再相信你的话?” 邵继祖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还是低估了她。这玲珑的少女,已不再是他心中那个不识世务,万事不经脑子的窈窕少女。这几天来,她好象已经学会了很多。 这难道是因为玲珑山庄的长女,毕竟是天赋异秉,与众不同,还是因为这几天来,已有人令她不知不觉中地改变?──他眼前的霍玲珑,仿佛突然已很陌生。 长久的沉默。两个各怀心思的人,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后霍玲珑就听见他的一声轻叹:“原来在你的心里,无论我说什么,都还是没有用。看来只有他说的话,你才听得进去。” ──他的声音里,为什么有着说不出的沧桑和怅然? 霍玲珑的身子一颤,脸上顿时没有了血色。她的嘴唇紧咬:“你说什么?” 邵继祖看着她,淡淡的目光,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孤寂和痛苦。一股说不清的冰火,似已在他的血液中燃烧:“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赶往京城,不是去南清宫找他,又会是找谁?” 霍玲珑的脸上突又涨的通红,她大声道:“我和小赵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含沙射影。更何况,莫说我现在不是去找他,即便我去找他,又干你什么事。” 邵继祖的目光已冰冷,冰冷得已接近残酷,可是这残酷之中,又仿佛带着足以焚尽万物的灼热:“你别忘了,你已是我堂堂正正下过聘礼,就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不说这个,咱们自幼的情谊,你自己也不是不清楚。你若是去开封找他,又为什么不关我的事?” 他的眼里跳动的,已经是残酷,是深情,是惋惜,是凄凉。他的目光已经盯着她的:“我知道,小唐也知道。我们却一直忍住了不说。 这并不是因为他是小赵王爷,而是我们知道你那任性的性子,怕你难堪伤心,更想着玲珑山庄的名声,以及你霍家长女的身份。若不是顾着对你的情谊,你哥哥霍风几天前来到襄阳王府追寻你的下落之时,我又何苦为你隐瞒!” 他的目光,已经从霍玲珑身上移开,望向了被斜阳染得通红,被阴云开始吞没的远山。他的话,却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心上:“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欠人家的人情么?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可是欠了我的。” 木兰花慢 (六) 霍玲珑的头,已经低了下去。 ──是不是她也觉得,她实在是欠了他太多?辜负了他深情太多? 她也不敢看他。 ──是不是看见了他,就会承受他带来的压力?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心已经乱成了麻。 “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给你!”不知是为了自己分辩,还是想让邵继祖的心好受一些,她小声又道:“只是你要明白,我现在去京城,也并不是去找他。” 邵继祖的眼睛终於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坚韧,和镇静:“你若不是去找他,那么那展昭身上的东西,就是托你带去开封了,是不是?” 这轻轻的一句话说过,邵继祖已经说不出的后悔── 这一句话虽轻,在霍玲珑听来,却顿时象是晴天霹雳般,震得她一个踉跄,倒退了一步。她的脸色突然就变得惨白。 一切无知的温柔,一切不醒的痴梦,一切残存的幻想,一切心底深藏的希望,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碾得粉碎。就好像是无情的命运,强迫着她睁开她的心底的眼,看一看这人世间的欺骗与无情。 ──“原来你来还是因为这个!” ──“原来你还是没有变!” 她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失望和恐惧。是不是她恐惧这人性中的险恶与复杂,还是恐惧那记忆中曾经美好的一切,终究破碎得干干净净? 只是失望与恐惧中,居然有了一丝轻松:他与她,毕竟没有了流连,也不再有留恋。 邵继祖的心已寒。寒到了每一寸肌肤。 ──他本应该更小心的。 他焦急道:“玲珑,你听我说。我一路追了下来,才知道你在路上遇见了他。那人向来以一份假仁假义,收买人心,我是担心你为他所骗,上了他的当。” 霍玲珑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话:“为他所骗?你倒是老实告诉我,骗我的,究竟是你还是他?” 她的眼神已有了多少的伤心:“我一路从西桥渡过来,你这话还能骗得了谁!” 邵继祖无言。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呢?” 邵继祖道:“你说是谁?” 霍玲珑道:“你不用再骗我,也不用装不知道。我经过西桥渡口的时候,已经问过了。他,他已经落到你们手中。” 邵继祖挣扎着,道:“玲珑,你听我说──” 霍玲珑却好像没有听见,一字一字地道:“我问的是你,他究竟怎么样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泪水,似是在她的眼睛里滚来滚去。 夕阳下,晶莹的泪珠闪亮。 ──她在为谁流泪? 邵继祖长叹一声,道:“你只不过与他处了这几天,就这么关心他。──我也没把他怎么样,只不过现在锦师堂和君山的人马,正在将他解往襄阳的路上。” 他说到这里,看着霍玲珑,悲悯的神色,是对她的关心:“玲珑,我的确是为了你好。襄阳王爷的厉害,已不是你所能想象!就如展昭,即使是身为一代南侠,又有着绝世的武功和智慧,此番将襄阳王府搅得天翻地覆,在王爷这里,就已是死罪一条。且不说他西桥渡口一战还使出了鹤冲天,现在就连能否挺得过这两天的路程,都无法保证,即便是回到了襄阳,王爷规矩森严,也决不会放过他的这条性命。玲珑,所以我实话相告,他交给你的东西,无异于惹祸上身的灾星,你可不要一错再错,再与王爷作对,还是将那东西交回给我,从此不理襄阳王府的这趟事。” 霍玲珑冷笑,道:“若不是展昭这一路之上,先后与兴云庄和寒水宫接连交手,你除了那些肮脏的鬼计,又有什么本领,能够在西桥渡口抓得到他?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的话?你那主子再厉害,他的所作所为,害得难道不是天下的百姓?我又为什么向他屈服?!” 邵继祖咬牙道:“襄阳王爷的事,也是他告诉你的?你难道宁可相信一个你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却不相信我的话?你相信了他的话,与王爷作对,难道就不怕后悔?” 霍玲珑昂起了头,道:“只便是两三天,也就已经足够,我为什么要后悔?” 她看着他,眼神里已有了一丝轻蔑:“我相信他,不相信你,只因为你自己,又怎么能比得上他!” 邵继祖气往上冲。霍玲珑的话,就如冰冷的剑,倏地就刺激着他的骄傲,他的威严,他的野心。 他不明白,他不信!他的脸色一厉,傲然道:“我邵继祖顶天立地,文才武功,哪一点比不上他。要说功名,他不过是皇上驾前的一个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我却是襄阳王府的都统。为什么你宁可相信他的话,也不相信我的话?” 霍玲珑的眼睛已不再看他,他的话在她的耳边,就仿佛是清风吹过。很久,她才缓缓地道:“你错了。他就是他。我相信他的话,不是因为他的文才武功,也不是因为他的官职高低。他胜过了你,是在光明磊落,是在以天下为己任的侠义心胸。你虽然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虽然是个用情至深的人,却永远比不上他。” 邵继祖的眼睛里,又似是有烈焰腾起,他却冷笑道:“你原先说尽了小赵的好处,我原本并不介意,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地位尊贵,又和你性子相投。如今你居然说到了展昭──” 霍玲珑幽幽地道:“纵是小赵,也已比不上他。” 木兰花慢(七) 邵继祖突然狂笑起来。他的笑声中,竟似是有了几许凄凉,几许悲怆,让人一时无法呼吸。 ──“原来你去京城,不是去找小赵,而是为了他!” 他的脸已经扭曲,只因他自己也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原来,原来,你喜欢的已不是南清宫的小赵,竟然是他!” 霍玲珑一怔。心中想起了他,为什么就好像是刀割一样? 邵继祖的笑声,越来越高。他笑的,已是自己。 “可惜我和唐天浩,还在做青天白日的梦,痴心妄想,让你回心转意!” 他的笑更加凄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苦笑。笑得泪水都已迸了出来。 只是这是心碎的泪,还是梦碎的泪?是心中流出来的血,还是梦醒后的泪痕? ──“不错,你终於回心转意,终於不再爱南清宫的小赵了,可是那令你回心转意的人,竟然不是我们,而是他!你心中所爱,仍然不是我们!” 他的声音到了后来,已经嘶哑得不成声,这是不是已经是心碎的声音? 邵继祖的话,好象是闪电霹雳,震得霍玲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夕阳下,自己的心,突然已经变得血水晶一样的透明。旷野的风,已经穿透了这血色的驿动的心,拨动了那迟悟的弦。 她的血已冷,她的血又已沸! 霍玲珑终於敢正视自己的心。 她大声道:“不错,我原先就是喜欢小赵,可是现在不同了。我喜欢的人,是他,不再是小赵!” 邵继祖的眉宇间,已是难以觉察的愤怒。他厉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心中根本没有你!他的心里,自始至终,有的只是别的女人!” 霍玲珑的眼前突然没来由的一阵模糊,鼻子忍不住一酸。可是她的头,仍然高傲地扬着,嘶声道:“我不在乎。只因我喜欢他,他本就不知道!” 邵继祖的冷笑似是已能冰寒刺骨:“你不在乎?只怕是你不信吧?只不过这信不信也由得你。” 他的脸色恢复了原有的冷酷。看她痛苦,看她屈辱,看她折磨,仿佛突然给了他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 他──想──看。 ──他唯恐看不够! 他接着说下去,只因他知道她在听,她想听:“你虽然已经不再相信我的话,但是你毕竟并不是瞎子,你与他在一起的这几天,难道看不出那展昭手中的,并不是巨阙剑。” 霍玲珑喃喃道:“不错,怪不得我一直想不起是他,就是因为我一直听闻展昭的佩剑,乃是一柄神兵,叫做巨阙。那剑的形状,我是认得的。” 邵继祖道:“他现在手中的这柄剑,已经不是巨阙,而是湛卢。只因为他与丁家的三小姐,已经订了亲。这交换的信物,就是丁家珍藏的湛卢剑。” 霍玲珑道:“哪个丁家?”嘴里说着,心中却没来由地一阵虚弱。 ──那“血双飞,鹤冲天”── 邵继祖淡淡地道:“还能有哪个丁家,自然是那个最有名,最有势力的丁家。” 最有名,最有势力的丁家,只有一家。 松江府,飞花岛,茉花庄的丁家。 霍玲珑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一时间全身都是冰冷。 ──她到底还能不能不在乎? 邵继祖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就已心乱,就突然又后悔。 ──虽然不擅长言语,却曾经为她疯狂,为她沉醉,为她神伤,曾经看惯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微笑。可如今,这眉眼,这面容, 却是在为别人憔悴。 他与她之间,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他仿佛又看见霍玲珑高昂着的头,和那双若水黑眸中的骄傲。隐隐地听她的声音:“你就是比不上他!” 一股无明的烈火,瞬间就烧得他浑身的血也似沸腾。罡阳的气息,仿佛要把他的头胀开。 他咬牙,他转身便走。 他只想回襄阳,只想见到一个人! 霍玲珑忍不住道:“你,你去哪里?” 邵继祖冷冷地道:“自然是回襄阳王府。” 霍玲珑的嘴唇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道:“那,那么,他,他怎么样?” 邵继祖没有回头,他轻描淡写地道:“我能把他怎么样?我只能毁了他。我不仅要毁了他的脸,还要毁了他的一切,”他的话却根本算不上咬牙切齿,声音说不出的平静和低沉,仿佛这几句令人寒冷到心肺的话,根本不是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的。只有最后这一句,声音才开始微微一震,终於透露出内心的激荡。 霍玲珑惊道:“邵继祖!我白白认识了你!我原以为你是个英雄,现在才发现你不过是个混蛋。你这么折磨一个身负重伤的人,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邵继祖恶狠狠地道:“我既不是什么江湖上人人尊敬的南侠,又不是天子陛下的宠臣,本就不是英雄好汉。只是他强闯冲霄楼,又拿走了王爷的至宝,如今既然落到了襄阳王府中,我岂能放过他。” 说到这里,更是一股阴冷高傲的微笑,从那冰与火的目光中,一滴一滴地涔出来,瞬间就充满了整个脸庞:“你可不要忘了,前面的白玉堂硬闯冲霄楼,落得了个什么下场!” 霍玲珑吃了一惊, 道:“你说的是那陷空岛的白老鼠?难道他──” 邵继祖道:“自然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的下场。十几天前,他已被冲霄楼的滚雷箭,扎得象刺猥一样。姓展的后来闯冲霄楼,多半也是为了这白玉堂,为了夺取王爷的这份至宝。那天晚上,若不是你也恰好到了襄阳王府,我不得不和几个人分身前来对付你,展昭他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就走得出铜网阵的高手围攻!只是他虽然侥幸脱身,可是也受了重伤。否则以他的轻功,襄阳王府里又有谁能追得上他!” 霍玲珑的心又痛如刀割。 原来她到襄阳王府找襄阳王爷的碴,和邵继祖的晦气的那一天晚上,展昭正也在设法从冲霄楼取得这自己怀中的黄绸绫,而与锦师堂的高手发生了一场恶战! 她的神色不禁黯然,喃喃地道:“怪不得我自一开始见到他,他的脸色就这么可怕。怪不得他身上的‘一见如故’,是在六天前才有的。” ──只是她不明白,他既然身负重任,又有伤在身,为什么不尽快赶赴京城,还要在一路上先后与兴云庄和寒水宫的人接连交手?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不敢想下去! 霍玲珑垂下了头。她的心更乱,乱得只剩下一片空白,乱得眼前是一片的晕眩。 ──旷野上的夕阳,为什么那么地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