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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冲天(八)
这猝然几番突变,已令人眼花缭乱,却又电闪雷鸣般迅疾! 钟雄静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已不能保持镇定。展昭的身法武功,还不是令他最为震撼的地方。钟雄吃惊的,却是这黑衣的青年,竟然能在这一瞬间,就看出对手的真正目的,施展出最有效的招式! 钟雄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沉思。 然后他就听见莫道的狞笑。这少言寡语的修罗教长老,声音里竟然是第一次充满了恨意。 ──“从没有一个人,能够在我的手里全身而退过。” 他的话音未落,顿时满天花雨,金光闪闪,在阳光下遮天蔽日,向展昭射来。 吹弹得破的点点滴滴,在阳光下是说不出的凄凉,看不尽的鲜艳,理不尽的缠绵,似是一袭浪卷,一阵清风,教人迷茫在其中,浑不似在人间。 ──修罗教的杏花雨! 展昭身后那刚刚脱险的孩童和少妇,已经情不自禁地沉醉在这杏花雨的美丽中,痴痴地,竟连呼吸都似是停在。 又有谁知道,这杏花雨,带给人的,本不是一场春梦,而是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魇。 ──是不是沾上杏花雨,就会赶紧希望这梦碎。是不是直到沾上这杏花雨,才知道宁可是梦碎,也胜过这噩魇所带来的折磨! 可是这无辜的孩子和少妇,此时只盼着再多看一会儿。迷茫的目光,不知不觉地浸在这瑰丽的杏花梦中,就连脚步,都移动不开。 只是这杏花梦,遇到了这柄长剑,终於会碎的。 ──剑气纵横,笼罩在这片雨雾中的,是一道矢矫如龙的冰色光芒,瞬间就霹雳闪电般在云中飞起。与此同时,展昭的左手似也已经扬起。他手中的旌旗,在他内力的鼓动之下,突然“铮”地铺开,流动着“嗤嗤”的声响,似是已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盾牌! 眨眼会有多久? ──沉醉在这满天杏花雨中的孩童和少妇,一眨眼间才发现眼前居然又是满天的艳阳,刚才的朦朦烟雨,难道是自己在做梦? 紧接着,他们就发现,自己的面前,挡着一面旗子。 旗子已经给烧得焦烂,那旗子上面每一处被杏花雨沾到的地方,仍然溅冒出丝丝淡绿色的烟雾。 梦已碎,这杏花雨的腥臭,已经在空中蔓延。 ──刚才若不是这面不知从哪里来的旗子,自己的身上,是不是就会是这旗子的模样? 只是他们才有了这个念头,就已经止不住地弯下了腰,开始呕吐! 展昭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他这时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就在他抵挡杏花雨的时候,莫道的人已经在眼媚儿阵中! 他恨。 这寡言的人,心中已经是说不出的恨。 ──身为修罗教长老的他,还从来没有失过手,可是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他却已经两次失手。 第一次是在铜网阵,第二次竟然是这西桥渡。 ──原以为是天衣无缝的安排,却给眼前这人,用这样古怪的法子破去了眼媚儿! ──他──很──怒! 他的杏花雨,就是为了让展昭左手的旗子,再也无法顾及到这陷入眼媚儿阵中的人。 他的右手箕张,径向阵中一名老汉抓去,愤恨与恼怒,已令他忘记了他的暗器,原本不需入阵,就可以伤人于无形! ──他面前那老汉惊恐无助的脸,已经变得越来越大,然后他突然听见一阵风声。 莫道的手里,突然出现了一件硬帮帮的东西。他的五毒修罗掌,抓到的竟然不是那老汉的肩膀! 他的眼睛一花。 ──面前那老汉满是皱纹的沧桑的脸,突然变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另一张脸,一张莫道很熟悉的脸。 ──而原先在这张脸位置上的那苍老衰弱的老汉,竟然是被长着这张脸的活人,直直地撞出了眼媚儿阵来。 ──这空中飞来的活人,分明是刚才围攻展昭的一名禁军! 莫道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手中抓着的,是一柄细长的旗杆。 这柄细长的旗杆,在他布满五毒修罗手的力量下,已经断裂成碎片,碎片就似是流星般飞溅! ──这根细长的旗杆上,原本是旗帜的地方,兀自冒着淡绿色的轻烟。 ──这根细长的旗杆,明明刚才还在展昭的手中,还在为那已经逃离眼媚儿阵的孩童和少妇,遮挡住杏花雨的南柯一梦!此时又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手中? 莫道想不通。 他也来不及想。 他面前的禁军兵士,因为离他太近,已无法避开。那长短不一的碎片,在他收势不及的毒掌催动下,已尽数激荡到这兵士的身上,就立刻悄没声地钻进了他的身体。 在那兵士的惨叫声中,一道寒气已经直逼过来,冰冷的剑锋,已经仿佛渗到了莫道的肌肤里,剑锋上凌厉的杀气,竟似是汹涌无际,顿时笼罩住了他的全身。 他的背心上立刻滚过一道寒噤。 他飞身,他疾退,他的人已经倒退数丈! 他这才发现,这招式凌厉的一剑,竟然将他又逼出了眼媚儿的毒阵! 莫道已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人在阵中,这长剑,又是怎么伸进来的? 他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展昭既然无法接近这眼媚儿,他的长剑再长,又怎么能递进这阵里来? 余下的禁军,已经有步骤地退了下来,团团地围绕,护住了他。 莫道回过头,才看见展昭的右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另一面旗子,旗杆尽头,旗帜卷着的,就是他的长剑。他竟然是以旗杆驭剑,人不进眼媚儿阵,却可以出乎意料地逼退莫道的攻击。 这人的心思之敏捷,应变之迅疾,武功之匪夷莫测,竟然已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远远地站在一旁一直静观一切的钟雄,终於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他身边的铁血卫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已经快步来到了他的身边。 “主人有何吩咐?” 钟雄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叹息着道:“王爷说起此事来,我开始还不相信。纵是有三头六臂的神仙,想从冲霄楼脱身而出,也是千难万难。铜网阵既杀得了白玉堂,为什么就陷不住一个展昭。今日一见,才知道王爷所言非虚。” 铁血卫首领道:“主人此话怎讲?” 钟雄道:“莫真人刚才那一抓,全身精气,都凝炼在这一抓之中,既然已经是先发在前,就万难抢到他的先手。” 铁血卫首领道:“但是展昭却好像抢到了他的先手。” 钟雄道:“那是因为他想出一个法子,让莫真人自己慢了下来。” 铁血卫首领道:“什么法子?” 钟雄道:“就是因为莫真人刚才那一抓,已经凝聚了他所有的真气,展昭左手的旗杆,若是递到他的手中,他必定会不知不觉地接过来。这一接之下,他的真气,就不免一慢一散,再要凝聚,就要缓这一刻。唯有这一缓的时刻,那禁军才能及时赶到,将那老汉撞了开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变得说不出的萧索寂寞。 ──“怪不得,以江南慕容天下无双的机关,锦师堂的高手环绕,襄阳王府的数千禁军,却由得他出得了冲霄楼,就连那铜网螺旋阵,也困不住他!” ──“我只是没想到,这天下中,竟然还有如此的武功,如此的才智!” 他身后的铁血卫首领更是忍不住地焦急,又上前一步,道:“主人,此时展昭与锦师堂的人之战,已经令他自顾不瑕,主人为何不趁机脱身?属下等愿意拼了这条性命,为主人抵挡他一阵,掩护了主人先走!” 钟雄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摇摇头,道:“松江府的丁家,之所以能够成为武林中的第一世家,就是因为他们的绝世神功‘鹤冲天’,百年以来,无人能够破得。这一招式的神妙,岂能是你我所能想象。我虽为展昭所制,但若是他的鹤冲天劲道不收,我就永远无法脱离他的所制。” 那铁血卫首领的眉头已经深深地皱了起来,说道:“如此说来,主人竟然要受他所制到何时?” 钟雄却微笑起来。 风吹过,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飞舞,只听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不会等很久的!” 他的话,忽然被莫道的嘶声打断。 ──“钟寨主,你自己纵然是被鹤冲天所制,你的手下,却又怎能在此袖手傍观。若是坏了王爷的大事,给这姓展的走脱,我看你如何向王爷交代!” 这心高气傲的道人,虽然不肯低声下气,却终於忍不住出声求援。 只是听了这话,那铁血卫的首领却已经一肚子的气,看了钟雄一眼,毕竟不敢在主人面前发作,刚刚到口的一句话,又生生地咽下肚去。 他身后的铁血卫,却已经纷纷地握紧了刀剑,刀剑在刹那间,似是发出撞击的声响。 ──他们又怎能不怒。这修罗教的长老,毕竟不是通达事务。铁血卫都是跟随钟雄已久,身经百战的战士,又怎能由着一个丑陋古怪的道士,对着他们无比尊敬的主人叱来喝去。 钟雄站在那里,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 阳光下,他的脸上,居然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就好像被展昭制住的,根本不是他。只听他低沉而悦耳的声音道:“君山的铁血卫听令:君山人马,向来是王爷驾前统辖的先锋。君山的号令中,立有滥杀无辜者死这一条,乃是为了王爷大业所计。更何况,若无王爷的金牌,莫说是王爷的禁军,就是锦师堂的邵都统,也无权号令君山的众人。君山的铁血卫,自然也不许干涉王爷府里禁军的行事!” 他身后的铁血卫,暴雷也似的一声“得令!”霎时间,就连河水的急流,和老幼的哭声,都压了下去。 莫道的脸,一时就似变成了岩石。他的眼睛里,似是有火在燃烧。 沉默之后,他终於开口说话。他说得很慢,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对自己负责,也要让自己明白。 ──“这么说,寨主是铁定了心要在一旁看看锦师堂的功夫了?” 钟雄却好像没有看着这已经须髯戟张,一向少言的道人。他的眼睛,已望着远处湍急的河水,声音里已有一丝轻蔑和不屑。他好似没有回答莫道的问题,又好似在接续他刚才未说完的话,慢慢地又道:“更何况,我已被展昭的鹤冲天所制,你们因此而被迫为他胁从,王爷面前,我自有主张。” 他身后的铁血卫,又是一声响亮的“尊令!” 刀光剑影中,展昭的目光,已经变得奇怪起来。在一瞬间,两人好象四目交投,又都迅速避了开来! ──这刚刚生死搏斗的敌手,为什么会明摆着放弃夹击的机会? ──是不是他真的顾忌展昭的鹤冲天? ──若是他真的强行下手,展昭会不会真的制他于死地? ──这一时间相逢的目光之中,是不是有惺惺相惜的理解和和英雄之间的钦佩? 这世界上的人心,又有几人能够猜得透? 鹤冲天(九) 脱离险地的人们,已经有三个了。他们的惊魂未定,却又听到展昭的声音。他的语气中,已经微带着一丝焦急:“你们怎么还待在这里不走?”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话音,已经落在他的人之后! 他的人己到了莫道的面前。双手一分,原本是被旗帜卷住的长剑,已从旗帜上分开! 随着他的飞身而起,剑光的流动,已如飞虹闪电,剑式的变化,更是瞬息万千,不容人有一丝迟疑。他的右手长剑,招式巧妙,已将莫道和襄阳王府的禁军死死地缠住。他左手的长旗,却是借机一次次地探入眼媚儿阵中! 钟雄的眼睛中,映着这纵横的剑气,已经露出了一丝激动。 人影闪动间,又一名老妇,飞落到眼媚儿的阵外,落地的声音虽然很响,却没有受伤。 钟雄这才意识到,他身边的那孩童,少妇和老汉,并没有移动他们的脚步离去。 那孩童和少妇刚刚透过一口气,却相互看了一看摇了摇头。或许在他们的心里,真的就想立刻相互依靠着,逃离这险地。他们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那地上的老汉。 ──那老汉想是被撞得重了,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有爬起来。 他们毕竟太弱,已经无力拖这受伤的长者起来。 他们就在等! 等这老人能够爬起来的时候。 钟雄看着这衣衫褴褛的孩子,已经有了一丝叹息。 “我要是你,就趁早立刻离开这里。”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敌是友。 ──他的笑容很和蔼,他的样子很威风,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悦耳。 这些用以解除一个孩子的戒备,就已足够。 那孩子小声道:“我不能走。” 钟雄道:“你为什么不能走?” 孩子道:“因为我的妈妈姐姐还未出来。爷爷又倒在了这里。我们这几家世代居住在这镇子里,总是要在一起的。” 他这话,说得已经有了豪气,这小小的孩子,经过这人世的变迁,似是已经长大。 钟雄道:“你难道不害怕,你那妈妈姐姐,就再也不会出来了?” 孩子道:“她们一定会出来的。那黑衣的公子,一定会救她们出来的!” 他的声音里,好像充满了信心。 钟雄却摇摇头,道:“你连这黑衣服的公子是谁都不认识,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救他们出来?” 孩子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认认真真地道:“因为他是个好人!” 童言的无忌,竟然让钟雄的胸口一热。心底下,似是有一股久已隐藏的冲动,就要冲破他的理智,冲破他的头脑。 这飞扬的冲动,显得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竟然让他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不过他的思路,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又被眼前的阵战吸引过去。一看到那漫天的剑影,他的理智,就再一次站到了上风。 等到孩子身边又增加两个人的时候,“嗤”的一声,展昭手中的旗杆又断! 这普通的旗杆,即使是能挡一挡莫道和襄阳王府禁军的刀剑,却难以抗拒内力的夹击。 展昭似是早已料到这会有这一断,手一招,一道劲风闪过,又一根旗杆跳到他的手上。 钟雄身边的铁血卫首领,看着展昭的身影,沉声道:“这是最后一柄旗杆了。” 钟雄沉思着道:“若是这根再断,我实在是想不出,那陷在阵里的人,是如何能够逃脱出来。莫真人的这条计策,本来就是只赢不输的好计!” 铁血卫首领道:“主人的意思是──” 钟雄道:“这一条计策的绝妙之处,就在於是专门为展昭这类人所设。他们这些人,把百姓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还要珍贵。他若要经过这西桥渡,就要过这眼媚儿阵。他身上的一见如故,就要引发眼媚儿阵中的毒药。陷入阵中的人,就一个也别想活着出来。他若是退走西桥渡,且不说后面陆续会赶来的更多兵马,就是莫真人,也可以以陷入眼媚儿阵中的平民要挟他。这一条计策,果然是条好计。” 铁血卫首领道:“但是莫真人却没有料到,展昭会用这个法子,将他的眼媚儿破去。一旦陷入阵中的人,完全脱离了莫真人的掌握,那么展昭还是会借助鹤冲天,过渡口而去。到了那时,只怕无异于放虎归山。” 钟雄缓缓地道:“想必莫真人也已想到这一点。” 他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道:“所以展昭若是想要救所有的人出阵,他这最后一根旗杆,就不能再断。” 他的话,突然被身旁一个幼稚的声音打断:“妈,妈,爷爷他们要走了,你也赶快跟了来吧。要是那黑衣服的叔叔支持不住,那大恶人很快就会再来的。” 女童的身边,却是一个妇人,她的眼睛,仍然紧张地盯着前方,随口应道:“你先随你爷爷去,我等小毛出来。” 钟雄及目望去,这才发现,游斗之间,眼媚儿阵中,只剩下一人。一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孩子! 展昭一声长笑,旗子飞扬卷起,右手长剑又一次逼退莫道,左手扬起,自己更是借助这一扬之力,腾身而起。 身影交错! 那孩子的身子已被那旗子卷起,直向眼媚儿阵外飞去。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金星闪动,杏花雨的漫天光华,竟然直直地向那孩子射去。身在空中的孩子,本就已经避无可避!他的母亲,已经掩不住嘴里的一声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旗杆突然碎了!转眼间,这细长的旗杆,就变成了几十道长短不一的碎片。力道骤然一失,那孩子的身子突然一沉,直向地上坠去,但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坠之势,却将那满天的杏花雨尽数避开! 那是最后一柄旗子。 他毁了这旗子,救的是这个孩子。这最后一柄旗子,终於救的是最后一个人。 剩下的,就只是展昭手中这柄剑。这柄精光四射的秋水长剑。 只是他正要抢上接住这孩子的下坠之势,间不容发之际,一股劲风已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预示。 绵绵不绝地,是千千万万的密雨般的银针,无穷无尽的银针! 展昭的长剑鼓荡而起,剑光突炽,千丝万缕的银针,已经荡开四溅! 可是这银针,竟然仿佛是无穷无尽,绵绵不绝。密雨般地交织成了一片光幕,一片罩住他的光幕! 这片光幕,瞬间就卷去了展昭的身影! 钟雄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血色。过了半晌,他的眼睛里,才涌出一种冷酷:“果然是修罗教的暴雨梨花针。也只有暴雨梨花针,才能逼天下任何一个人,没有还手的力量。” 铁血卫首领道:“属下听说,这暴雨梨花发射之后,天下已无一个人能够避开。” 钟雄道:“不错。杏花雨虽急,但是你等它发射之后,还是能够再一次闪避,暴雨梨花针,却再无一个人能躲开。” 铁血卫首领道:“属下不明白的是,暴雨梨花针若是避无可避,那为什么展昭却能够避开?他的武功,就当真如此出神入化?” 钟雄道:“那是因为他在这暗器未发之前,就已经有所警觉,莫真人那时候又离他有一段距离。” 铁血卫首领道:“可是属下明明见到,那暴雨梨花发射之际,并无任何先兆。” 钟雄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钦佩。他缓缓地道:“你说得不错。那暴雨梨花的发射,的确是没有先兆,但是展昭自己,却已经见过莫真人的出手!” ──第一次就是在冲霄楼里。 ──第二次,则是杏花雨。 钟雄悠然道:“就这两次出手,对於他来说,就已经足够!” 他的话音中,夹杂着一片密如爆豆般的骤响,剑气的龙吟。 这暴雨梨花,不仅威力上远远胜过杏花雨,更是由於制作精巧,剧毒的暗器发射时,不是一次而尽,竟然可以联绵不断,不停地射出。 飞溅的银针,落地时就已经不见。 铁血卫已经骇然:“这么小的一根银针,就竟然能轻而易举地钉入地下,我若是不是亲眼看见,怎么也不会相信。” 钟雄道:“就因为它的速度快,力量才凶狠无比。你看展昭手里纵然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在这暴雨梨花下,也已经抢不到先手。” 铁血卫首领道:“莫非除了这机关里的银针射尽,才能逃脱它的控制?” 钟雄道:“只怕那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展昭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 他已经明白莫道的用意。 他的手下,暗器层出不穷,更是不惜动用修罗教的至宝暴雨梨花针,就是要缠在自己,令他无瑕顾及他人。 在这暴雨梨花针的压力下,他的剑招,已经顾不及其他的敌人。 ──在这青衣道人身边的襄阳王府的禁军,已经不见了。 ──依仗着莫道的暴雨梨花,他们终於摆脱了他的剑招范围。 他们去的地方,就是他身后的人。那些刚刚被他解救出眼媚儿阵的人! 莫道狠狠地,一字一句地道:“杀!” 刀光骤起,血光飞溅! 离那冲到近前的禁军最近的老汉,呻吟着,已经倒下!已经颤栗尖叫的人们,见到了鲜血,竟然连救命都已喊不出来! 展昭的嘴角,都咬出血来!他的手中,已没有了他一直借助的旗子,没有了任何可以让他发动暗器,阻止这些屠杀的工具! 一切都已太晚。 他一声怒吼,身子疾退!并不回头,手中的剑已扬起,剑气冲霄,光华耀眼,就连天上的太阳,都似已失去了颜色。 最后一簇暴雨梨花已尽!他的身法,竟然快过了这暴雨梨花! 又是血光飞溅。 漫天流动的剑气,突然就凝炼成一道剑光,交错飞舞中,围攻这些镇民的禁军,已经纷纷倒下! 鹤冲天 (十) 血已尽。 泪已干。 脱离险境的人们,依然惊魂未定,无法从眼前的梦魇中摆脱出来。 或许在这些善良而软弱的人中,这一生一世,日日夜夜,也将永远挣脱不了这一日的噩魇。 展昭心中,却没有一丝的喜悦。 只因这个时候,一个妇人的撕裂般的声音已经响起,这声音,已不是人的声音,凄厉嘶哑得好像是来自地狱的惨叫。 ──“我的孩子!你放下我的孩子!”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已自他身后的圈子里连滚带爬般扑了出来,她身边一个扯着她衣衫的女孩,发出了孩子身上想象不出的哭啼:“妈!妈!小毛弟弟!小毛弟弟!” 这凄惨的叫声,就连铁血卫钢铁般的神经,都已经不寒而栗。 这女孩的哭叫,已经嘶哑:“妈,妈!不要丢下容容!不要丢下容容!” 恐惧,已令她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她母亲的衣襟,泪水已在她那肮脏的面孔上不绝地流下! 默默无声的人们,早已抱住这发狂的母亲,只是他们虽然能够阻止她扑向莫道,却阻止不了她疯狂的挣扎和绝望的嘶喊。 展昭的心已一冷,他的整个人都似是凝固。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最后离开眼媚儿阵的孩子,已经落到了这青衣的道人的手中! ──那孩子是不是已经吓得呆住了,为什么竟然连哭叫都没有声响? 莫道的声音却终於恢复到原来的本色。 “不等你手中的长剑刺到我的心口,我的五毒修罗掌,就会使出来。你要不要试一试?” 展昭握剑的手上,青筋已在跳动。他的牙,已经咬得很紧。 他是不是不敢回头?他是不是怕他这一回头,那可怜的孩子,就会变成一具僵尸? 那母亲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声,反反复复地,只是苦苦的哀求:“道爷,我求求你,放了我家小毛吧!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供奉你的长生牌位──我们跟您们军爷无冤无仇,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家的小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