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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雨霖铃(十三)

minifish

  雨霖铃 (十三)
  
  鹤冲天(一)
  
  晨风在呼啸。
  不知何时,天边已涌上一层淡淡的阴云,刚才还是阳光满天,这时就连天地都似乎暗了下来。
  风中夹杂着雨意,犹似看不见的魔女,在吹着一曲乱人心弦的曲子,吹冷了离人的心,吹散了过客的魂,吹沸了少年的血。
  离人已远,过客已去,少年安在?
  寒水姥姥的车仗,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苌弘璧的身影,早已散尽在天涯。霍小弟却犹自不时地回头,望着那远远的离他而去的不归路。
  从此天涯海角,人世茫茫,再见面时,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再见面时,不知道这少年还记不记得他?记不记得这曾在雨中撑着竹伞扶他起来的黄衫过客?
  
  眼前的道路已经变得平坦而直,似是一望无迹,直可以望到天涯。两边的悬崖峭壁高耸入云,铁一样的陡峭。
  飞云骑的黑骏马,却因为奔驰久了,鼻孔里已呼呼地喷冒出白气。
  左腿上的伤痛,又隐隐地袭来。霍小弟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泪水。
  只是他回过头,就会看见詹日飞沉默的眼睛。
  这黑衣的青年,尽管脸色已苍白得如死人,就是骑在马上,伤痛已令他连腰都挺不直,但是那双如暗夜的黑眸,却仍仿佛看穿了一切,洞悉了一切,然而又充满了理解和温暖。
  霍小弟转过头去,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轻声道:“服下了玲珑蜜,可是好些了?”
  詹日飞道:“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就死。你没听说,就连猫都有九条命么?若是死了,又怎么对得起玲珑山庄的灵丹妙药?”
  霍小弟终于笑出来。只是这笑容也是有着忍不住的黯然:“我只听说过好人不长命,坏人遗害千年。”
  詹日飞渭然叹道:“我倒是第一次被别人叫做坏人。”
  霍小弟道:“难道你是好人?别忘了,昨天你还差点儿成了我的剑下之鬼──”
  他一句话没说完,脸色已变。
  
  不多时,远远的,有声音响起。是急促的马蹄声,而且来的不止是一骑一人。
  ──来的是谁?为什么而来?
  霍小弟轻叹一口气。离开襄阳越远,好象麻烦也就越来越多。
  这道路两边,连避一避的地方都没有。平坦通直的大路,又会让来客很早就看见自己和詹日飞。此刻他们就是要带马避开,也已经来不及。
  
  来的果然共有十余骑。马是好马,人是好汉。
  马上的骑者,精壮勇猛,骠悍矫健。飞扬跳动中有一种任何人都不能遏止的神采。
  他们显然都是身经百战,非常的冷静沉着。
  
  霍小弟松了一口气。这些人显然绝对不是普通的大宋官兵,但是瞧这些人的打扮,并不是襄阳王府的禁军。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血迹,会引起别人的疑惑,但是狭路相逢,已经避不开,索性就一撞运气。
  
  这十余名士兵远远地瞧着霍小弟和詹日飞的模样,果然有所怀疑。其中一人,似是头目模样,好象自怀中取出一卷画图,冲霍小弟这个方向瞧了又瞧。
  “就是他!就是王爷传来的画图上那人!”
  随手揣起画图,一挥手,叫嚷着,十几个人已经纵马扑了上来,形成了合围之势。
  
  来的果然是麻烦。霍小弟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自从离开襄阳王府,他的麻烦就从来没有断过。
  他一夹马腹,那黑色的骏马一声长嘶,四蹄如飞,已向来人冲去。一道黑色的光华,突然映得天地好象也变了颜色──霍小弟的“阴阳犴”已经在手!
  这玲珑山庄的旷世神兵,连日多度的噬血,似已唤醒了那缠附在黑色剑身上的魔,此时竟似发出低低的浅笑。
  詹日飞也正要拔剑在手,一抬手间,胸口一闷,体内气血翻涌,牵动左胁下的剧痛闪电般刺了上来,耳边顿时轰然一响。跟着眼前一黑,已是一头栽到了马下,背上的伤口处更是鲜血迸溅。
  围攻霍小弟的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骑,一见詹日飞落马,立刻有数骑撇开霍小弟,向詹日飞飞扑过去,手中的长枪与长刀,瞬间就交织成了一道疯狂凌厉的光网,闪电般向他当头罩下。
  霍小弟回头一望,不由得一声惊呼!
  他情急之下,手一颤,“阴阳犴”在晨风中飞起一声尖锐的长鸣。
  
  那飞骑而来,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也是来骑中最骠悍,最凶猛的。他手中的大刀已举起,在阳光下烁烁地闪着青光,他的身子已经离开马背,借着这奔腾的力量,飞身袭下。
  只不过身子尚在空中,他的心口一痛,好象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低头一看,一截黑色的剑尖已经在心口处一闪而过。
  接着,他突然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在靠近心口处,有一线阳光。
  ──自己宽厚的身影下,怎么会有阳光透过?
  然后他就觉得全身的力气,已经突然消失,他倒下的时候,就好象是一条抽空了的口袋。
  直到倒下,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自始至终,他就从来没看到过血。──他那背心上透过的那一剑,并没有血迹渗出来。
  他也来不及看到,他身后的人,又是怎样地在一道邪恶的黑色光华下滚倒屈服。
  
  很快的,霍小弟的人,就回到了马背上。好象刚才一剑就刺穿那持刀的士兵的,根本不是他。围攻他的人,脸上已经惊得目瞪口呆,他们这一生中,只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鬼神难策的身法。
  ──霍小弟就喜欢看这种表情。
  
  只是这些骑士仿佛是训练有素,一旦发觉敌人的武功出乎自己的意料,一声唿哨,剩余的人马,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后退。
  那头目模样的人,脸上的肌肉却已经扭曲,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
  
  霍小弟又怎能让他们全身而退。他的嘴角微微地一撇,他的身子已经飞起,飞身冲向那怀揣画卷,似是头领的人!
  正在此时,就听詹日飞情急喊道:“别让他们放箭!”
  只是重伤之下,他的声音是说不出的微弱。
  霍小弟一怔间,已经来不及了!
  两支响箭,夹杂着奇特而尖锐的哨音,呼啸着,已经飞上了天!
  
  霍小弟的脸色已变:这分明是联络报信的响箭。响箭既去,追兵很快就会循迹跟来!
  
  再回头,那头目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狞笑,一字一句地道:“你就是杀了我们,也──已经──跑不了──了!”
  
  霍小弟的心一阵发冷。他对于自己玲珑山庄的武功,实在是太过于自信了。
  ──原来这头目模样的人故意做出惊恐的模样,为的正是吸引自己的注意,而由隐藏在他身后的骑士,乘自己不备,放出报信的响箭。
  ──是什么样的士兵,能有如此的心机和勇气?
  
  只不过这个时候,霍小弟自己也知道,他的手下,一定不能留情。
  淡淡的血光溅起的时候,似乎连太阳都要避到阴云里去。刚才还耀武扬威,精悍飞扬的骑士,现在已经尽数倒下。
  霍小弟一瘸一拐地迈过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士兵。
  他的脚下突然一软,似是踩到了一件硬硬的物事。低头一看,却是那襄阳王府秘传的画影图形。想必是这卷画卷,在那头目中剑倒地的时候,自他怀里跌落了出来。
  
  犹豫着,霍小弟还是用剑一挑,那掉在泥水里的画卷就飞到了他的手中。他顾不得细看,将画卷随手揣在了怀里,扶起詹日飞。
  詹日飞摇了摇头,道:“你快走,他们追不上你。”
  霍小弟道:“是我拖累了你,我又怎么能丢下你不管!”
  詹日飞道:“不是你拖累了我,你不知道,其实他们追的不是──”
  话未说完,一口真气倒冲上来,忍不住头晕眼花,那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霍小弟不由分说,将詹日飞拖上了马背。詹日飞昏昏沉沉的,全身已无一点力气,再也挣脱不得。
  
  鹤冲天(二)
  
  天光大亮。太阳越升越高,已经刺透了矮矮的阴云,驱散了透骨的晨风。
  强烈的阳光,刺在霍小弟的脸上,汗水,已自他的毛孔中浸了出来。
  “你就是杀了我们,也──已经──跑不了──了!”
  那邪恶的话语,仍然回响在耳边。
  ──这些人,究竟是谁的兵士?
  
  霍小弟的眼已经张狂。战马在他的驱策下狂驰。
  终于,他的马一声悲鸣,已经累得扑通倒地,吐着白沫,再也站不起来。那兽的眼睛里,看着他,似是要流出泪来。
  接着,詹日飞的马也倒在地上,任凭霍小弟怎么驱使,都无法再前进一步。
  
  霍小弟现在好后悔。
  ──离开那峡谷间的大路时,他应该换乘那些铁血骑士的马的。他为什么早没想到?
  
  回头望去,平坦的大路,一望无迹,分明就是告诉追敌他们的行踪。
  霍小弟的眼睛里已经流露出了一种恐怖。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他拖起詹日飞,慌不择路地狂奔。
  
  风呼啸,阳光刺得双眼无状地难受。
  霍小弟的胸口已经在隐隐作痛,真气鼓荡,内息流转中,“惊鸿一瞥”的轻功已经提升到了极限。
  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逃亡的滋味:詹日飞的身体,好象越来越沉重,而自己腿上的伤痛阵阵袭来,更象是闪电一样钻心。
  可是他不敢停留。
  ──白日下,响箭后,敌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道路转过来,前面已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农庄,庄外,是座陈旧的谷仓。
  看到这谷仓,霍小弟的腿突然好象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僵硬起来,再也挪不动一步。
  
  他已不得不要停下。
  他一咬牙,扶着詹日飞,一飞身就冲进了谷仓。
  高大的谷仓陈旧而凌乱,似是被遗弃多年,久未使用。就连这进出谷仓的门,都裂开了很大的缝隙。
  
  一进谷仓,倚靠在霍小弟身旁的詹日飞再也支持不住,一头软到在地上。背上的伤,想必是受了寒水姥姥的掌力一震和一路上的颠簸,鲜血已经不停地流了出来。
  霍小弟自己的右腿,也因为寒水掌和这一路的狂奔,没有了知觉。可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撕下一块黄衫上的衣襟,他手忙脚乱地为他点穴止血,扎住伤口。
  詹日飞已经实在没有力气了。
  挣扎着,他道:“你别管我。你快走。”
  只不过霍小弟就好没听见他的话。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他的脸色焦急而凝重,他的手上,也很快就沾染上了他的血。
  
  就在他低下腰,要将那片布片扎紧之时,“哒”的一声轻响,那卷画图,自他的怀里跌了出来,直滚到谷仓的一角,摊了开来。
  霍小弟的脸色一变:那是他的画图,他千万不能让詹日飞看见!
  ──既然是他的画图,他又一直在詹日飞的身边,詹日飞已经见到了他,为什么他不想让詹日飞看见这幅画?
  
  偷偷地看了詹日飞一眼,见他双眼已经睁不开来,呼吸急促,似是没有注意到他怀中的画图掉落到地上,不由自主地心里暗自庆幸,飞身到了这角落间,伸手就要取回那画图。
  
  地上的那卷画图已经摊开了一半。
  白色的图纸,已经因为方才掉到泥水里,而被浸透得斑渍片片。
  霍小弟抄起画图,就要卷起收好。他的目光,突然呆住!
  ──那画图上,居然不是他原先一直所想的,是他的画图。
  ──那画图上,竟然是詹日飞的脸!
  
  鹤冲天(三)
  
  倒在谷仓角落的詹日飞又在咳了。
  霍小弟慌忙把画图藏在身后。
  只是在詹日飞的面前,他就好象什么秘密也藏不住。他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仿佛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霍小弟终于慢慢地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他的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卷画图。
  画图是卷成一卷的,可是詹日飞却仿佛早已知道那画图里的秘密。
  淡淡地看了霍小弟一眼,他轻声道:“是不是画得很象?”
  
  霍小弟还是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他喃喃地道:“原来他们要找的,并不是我。”
  他的情绪,却随之激动起来。
  ──“原来那今日狭路相逢的兵士叫嚷的那句话,指的是你不是我。”
  ──“原来襄阳王府捉拿的钦犯是你!封锁驿站,切断出城之路,停了所有马市,都是因为你!”
  他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到底是谁?”
  这是他问过好几次的问题。
  这也是他好几次都没机会回答的问题。
  这次,他会不会回答他?
  
  詹日飞淡淡地道:“我是谁,现在已经不重要。看来我们若再要一同前往京城,我一定会拖累了你。追兵很快就到,你还不赶紧离开。”
  ──只是他的声音虽然平淡,却再也掩不住他的疲倦和虚弱。
  
  霍小弟嘶声道:“你是要我一个人走?”
  詹日飞道:“没有了我,他们追不上你的。”
  霍小弟道:“我为什么要走?我,我偏不走,就在这里等着,咱们跟他们拼了!”
  
  詹日飞的嘴角,已经溢出鲜血,干裂的嘴唇,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他虚弱地一笑,道:“你又在说傻话了。我什么时候说要等在这里,跟他们拼命了?更何况,你要是万一有个好歹,东京城里只怕有人真的要伤心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只是说,咱们分头走路,就要快一些。”
  霍小弟看着他,就好象没听见他的话。
  ──他现在就连站,好象都已经站不起来,又怎么能走路?
  
  詹日飞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微笑着道:“你有你的绝世轻功,我也有我的办法。只是你若是比我早赶往东京城,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霍小弟却对他的话半信半疑,犹豫着,道:“你说。”
  詹日飞道:“请你帮我带一件东西去京城。”
  霍小弟道:“你要我帮你的忙,就是这件事?”
  詹日飞道:“不错。”
  他轻叹一声,又道:“只是这件事虽然很重要,我却原本不该连累你,不过事到如今,又不得不请你帮忙。”
  他的笑,已经变得很微弱:“好在反正我欠你的人情,好象已经数不清了。”
  
  不知道为什么,霍小弟的一双大眼睛里,晶莹的泪珠已经在滚来滚去。他的喉咙里,好象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竟然说不出话来。
  
  詹日飞道:“瞧不出大名鼎鼎的玲珑山庄的人,居然也象小姑娘一样,动不动的,就哭鼻子。”
  霍小弟迟疑着,道:“詹大哥,我,我,我其实一直在骗你。我真的不叫霍小弟,其实,我是──”
  詹日飞注视着他,缓缓地打断了他的话:“霍兄,你并没有在骗我。我们相识之初,你不是早就说过,霍小弟不是你的真名么?其实是不是真的名字,又有什么打紧,我只知道,我所托非人,就已经足够。”
  霍小弟的泪珠,终于扑簌簌地滚落,忍不住抽泣道:“你想必早已经猜了出来──”
  
  詹日飞微笑道:“我只知道,我结识的是玲珑山庄一位侠义无双的少年英侠。霍兄既然喜欢霍小弟这个名字,我就自然还是称呼你小弟。”
  
  霍小弟瞧了过来,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泪水早就涌了出来,滴在他的身上。
  “詹大哥,你说,不管什么事,小弟一定为你办到!”
  
  詹日飞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块黄色的绸绫,交到了霍小弟的手里。
  “那就烦劳霍兄,将此物送到东京汴梁的南清宫,务必亲手交到八王爷手中。”
  黄绸绫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无数的人名,已经被鲜血浸透,染上了发黑的红色。
  他的鲜血。
  霍小弟觉得这轻轻的黄绸绫,一时间似是说不出的沉重。
  ──为了这片黄绸绫,他已经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曲折?
  
  他喃喃地道:“他们一路上追杀,要抢回的,就是这片黄绸绫?”
  詹日飞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只感到,他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地消失:“不错。”
  说到这句话,胸口剧痛之下,一层汗水已经透了出来。
  “霍兄,此物关系大宋百姓能否免于刀兵之苦,你只能面交给八王爷,就连小赵王爷,也不能告诉。”
  霍小弟听他说出这话来,倒是有些吃惊:“连他也不能告诉?他可是八王爷的亲生骨肉。你难道连他也不信任?”
  詹日飞艰难地摇摇头:“不是我不信任他。那小赵王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是不愿意他轻易涉险。”
  说到这里,已经呛咳出来,一时似是连气也喘不过来。
  
  霍小弟焦急道:“是我不好,我原不该问你这些枝节的话题。”
  詹日飞勉强笑了一笑,道:“你若是不问,只怕早就憋坏了。那玲珑山庄的大活人,怎么能给这样一点小事憋死。”
  见到他在这生死关头,还有心情开玩笑,霍小弟也忍不住破涕为笑。只是这笑容中,是无尽的伤痛和苦涩。
  只是,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如不要小赵知道,见了八王爷,如果他不相信我的话,又该怎么办?”
  詹日飞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放到他的手里,道:“你把这面令牌,连同这块黄绸绫,一切交给八王爷,他就会明白,也会相信你的话。”
  
  令牌寸方,正蓝底面,明黄流苏,金边镶围,上面刻着四个明黄色的字:“御前行走”。
  
  霍小弟怔住!
  明黄向为天子御用。此牌分明是御赐之物,禁宫之牌。
  ──难道詹日飞还是皇家之人?!
  詹日飞看出他的心思,正色道:“霍兄,我是不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关系我大宋百姓能否免受一场劫难,生灵能否免受涂炭。当此生死关头,还望霍兄能助我一臂之力。”
  霍小弟瞧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竟然第一次充满了焦急。
  他咬牙。
  他虽然还是不知道,这面前的黑衣青年到底是谁,可是他已做出了决定。
  “好,不管你是谁,我都相信你。我一定将这两件东西,送到八王爷手中!”
  詹日飞长出了一口气。他这时才感到虚弱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以霍兄的轻功,他们困不住你。只是往后的路,都要拖累你了。我实在是──”
  
  这一回,是霍小弟打断了他。
  “詹大哥,你自己重伤在身,却几次三番救我的性命,小弟可曾说过一个谢字?大哥此番言语,又为何见外?此物既然关系到大宋的百姓,小弟自当全力以赴!”
  
  詹日飞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缓缓地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人。”
  
  鹤冲天(四)
  
  陈旧的谷仓里面,又一次沉默起来。
  性命的交托,信任的交托,使得谷仓里的两个人,谁都不知道怎样开口。
  这沉默,竟似是有些陌生。
  
  霍小弟的左腿,又在刺心般的疼。寒水姥姥那避无可避的一掌,带给他的竟然是说不出的隐痛,说不出的麻烦。
  詹日飞道:“霍兄,你腿上的伤──”
  霍小弟的眉头虽然因为伤痛而皱到了一起,脸上却仍要强撑着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道:“只要有三个时辰的调息,就应该恢复正常了。只是我们现在哪里有三个时辰的功夫。”
  
  詹日飞抬头望了一眼仓顶硕大的横梁,已是灵机一动,沉吟道:“既然我们要分头行走,你却又有伤在身,说不得,咱们索性就赌它一把。”
  他看着霍小弟,眼睛里闪出了一丝狡咭:“你现在还有没有力气飞身上那架横梁?”
  
  霍小弟瞧了一眼这横梁离地的高度,道:“纵是比这还高的横梁,也是难不到我的。”
  
  詹日飞道:“既然如此,霍兄就不妨在横梁上权且藏身一刻。待霍兄藏身之后,我也立刻离开此地。就算追兵赶来,见到谷仓无人,自然就会追下去,而不会仔细搜索。”
  霍小弟道:“可是那你不是要引走所有的追兵?”
  詹日飞笑一笑道:“他们既然要的是我,自然不会太注意你。更何况,与这些人捉迷藏,并非需要很好的轻功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坚定和自信,仿佛已成竹在胸,智计在握,令霍小弟已不得不信。
  ──毕竟,他的确是比自己精明得多。
  所以霍小弟藏在心底的话,也就迟疑着,并没有说出口:“为什么我们不一起上来躲一躲?”
  ──詹日飞做的这一切,自然有他的道理。
  
  霍小弟的心里想着,他的身子已经柔了起来,“惊鸿一瞥”的轻功展开,人已经飘到横梁上。
  看着梁下的詹日飞,依然站在那里,好象并不是很着急,霍小弟忍不住道:“既然是分头行走,那么你就赶快离开──”
  只是他的话突然断了。
  就象被人从中一剪刀剪断了一样!
  ──他的话没说完,是因为他颈中的哑穴突然一麻,自然连话也说不出来。
  接着,背心上一痛,他的全身顿时也动弹不得!
  
  “哒”的两声轻响,两粒细小的石子,跌落回了地上。
  ──是谁暗中制住了他?
  
  霍小弟全身一时都冰冷!
  这谷仓中,本就没有别人。
  他到底还是暗算了他。
  ──他为什么暗算了他?
  ──他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
  霍小弟的心里,已是充满了悲伤,痛苦,愤怒,和屈辱。
  ──难道自己还是相信错了人?!
  
  詹日飞的声音,却依然是那么地平静:“霍兄,得罪了。你的穴道,三个时辰之后自会解开。”
  他已在微微喘息,似是即使是乘人不备的袭击,也令重伤在身的他,更加虚弱。
  
  梁上的霍小弟无法动弹,梁下的詹日飞居然也没有走。
  詹日飞就在等,好象在等什么人。
  ──他为什么还不离开?难道他已经有了稳操胜券的把握?
  ──他连追敌都没有见过,又是怎么会有致胜的把握?
  ──他明明说的分头赴京,又给了霍小弟这黄色的绸绫,他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等?
  
  詹日飞已不再说话。似乎说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全身力气。
  他仿佛入定般,倚靠在谷仓的一侧墙壁。只有间歇的轻微喘息,才听得出是他的呼吸。
  霍小弟突然觉得他的呼吸很奇特,仿佛一阵长一阵短,一阵疏一阵密。
  只是这呼吸,突然令他心中一寒。一个一直隐隐地折磨他的念头,蓦然升起,再也压不下去。
  ──莫非他真的是真力已尽,重伤发作下,已经是行动不得?
  ──若是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等自己到了横梁之上,才不惜耗费真力,突然出手制住自己?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梁上的霍小弟和梁下的他,都好象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霍小弟心中奇怪,他究竟在等谁?
  
  终于,隐隐地,远远的传来一阵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蹄声之中夹杂着阵阵唿哨和响箭的疾鸣。听那响箭奇特而尖锐的哨音,分明是与刚才遭遇的骑者是一路的。
  追兵来得好快!
  只是,这究竟是哪一路的追兵?
  ──若是襄阳王府的禁军,穿着上自然应该有禁军的标志。
  ──若不是襄阳王府的禁军,又怎么会有王府密颁的画影图形?
  
  过不多时,马蹄声已来到了谷仓外。
  刹那间,四下里唿哨声和响箭的尖锐镝鸣突然止歇,马匹也不再行走,只听得脚步声,刀剑相击声由远而近,却没有人声。
  来的,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接着,所有的声响就完全停止。
  
  霍小弟凝气屏息之中,只听得一个人喀,喀,喀的皮靴之声,从外面一路响将过来。
  
  这人走得很慢,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好象是踏在霍小弟的心头。
  听那脚步的节奏和声响,来人应该是身材高大,可是随着脚步声渐渐近来,他那终于透过破旧的仓门,射了进来的身影,却是短短的。
  ──谷仓外面的太阳,想必已经升得很高了。
  
  皮靴声响到了谷仓外忽然停住。
  接着就又是沉默。
  半晌,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展护卫号称南侠,果然是名不虚传,有过人之处。铜网阵里天罗地网,竟然困你不住!王爷的数千精骑,锦师堂的半数精英,画影图形,连追了五天,竟然也都无功而返!”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而悦耳,却带着难以描状的威严和压力。
  
  只是他的这句话,传到霍小弟的耳边,就好象凭空起了一个霹雳!他的心竟然“砰”地一跳。
  虽然是全身不能动弹,他的脸也禁不住因为惊愕而扭曲,一时连气也喘不过来。
  ──原来竟是他!
  想不到这黑衣青年,竟然便是那名动江湖,号称南侠,当今圣上驾前御前带刀侍卫的展昭!
  他的心又很快地沉了下去。
  这一路上,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言谈举止,他的惊才智慧,他的绝世武功,一幕幕的,仿佛就在眼前。
  这样的人,又怎能不是他?!
  ──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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