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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来迟(三)
山路在马蹄下延伸。 纵马疾驰的时候,雨后的道路,会在骏马的铁蹄下,飞溅起阵阵的泥浆。霍小弟身上的泥点,已经数也数不清了。 兴云庄飞云骑的黑骏马,果然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在崎岖的山道上,居然也奔驰得十分平稳。 可是霍小弟的心,却根本无法平稳下来。 千丝万缕的疑问,缠得他的头都大了。 兴云庄飞云骑那鬼魅的剑阵,焦朝贵临死前那恶毒的微笑和充满了玄机的话,就连身边的苌弘璧,和詹日飞的心思,都让他琢磨不透。 天光已变得灰白。奔驰了小半夜,到现在,疲惫,饥饿,和右臂上的伤痛,已经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他。 可是詹日飞居然不同意哪怕是一次的短暂停留。 霍小弟还记得他那似笑非笑的脸:“霍兄大可带着苌弘璧独行,若是坚持与詹某同行,这一路上的行程,就要听从詹某的安排。” 而老天仿佛是配合詹日飞的话似的,这一路上,连一户像样的人家都没有看到。 奔驰到了现在,就连霍小弟也迷了路。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已经离开襄阳越来越远,离东京越来越近。 道路弯转之处,路的一侧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坊。破旧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葱油炒饭的香气。霍小弟闻起来,就仿佛比玲珑山庄里的山珍海味还要诱人。他突然想起来,现在正是早饭的时候。 霍小弟一声欢呼,纵马直奔过去。詹日飞阻挡不及,他的马已经在院子里,接着他的人就飞身进了茶坊。 茶坊里,除了一个小夥计,就只有一个躬着身子的老头子,在这里守着,好象没料到这么早就来了客人。 霍小弟一坐下,就象是饿死鬼投胎一样,点了一大堆饭菜,和一大壶茶,听得那夥计的眼睛,越睁越大。这不仅是因为霍小弟要的很多菜名,他听都没有听说过,而且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黄衫少年,是如何能把这许多东西,都塞到他的肚子里? 然后他就看见,又有两人走进来,在这少年的身边坐下。其中一人,还是个孩子。 一见詹日飞走进来,霍小弟就先发制人,顾不得斯文,赶紧把一个馒头塞到了嘴里,一面含糊不清地道:“这可不能怪我。我的脑子想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饿。何况这几天发生的事,也真的实在太多。” 詹日飞看着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佯怒着咬牙道:“我只怕饿不死你!” 这么说着,他的眼中,居然浮上了一种笑意。 霍小弟一呆。他这才发现,在这初升的阳光下,他的脸是那样的清秀俊朗,他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暖。 一呆之下,一口馒头顿时噎住了他,他一时咳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詹日飞看着他的咎由自取,微笑道:“原来虽然饿不死你,却是可以噎死你。下次见到了赵知儿,我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现在就连苌弘璧也大笑。 霍小弟的脸不知怎么红了。他摇了摇头,做了个鬼脸,发誓现在什么都不想想,只想专心地对付他面前的吃的。只不过这几天,老天好象专门要和他作对──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鼓声。 “咚──咚──” 一击一椎一断肠。缓慢而沉闷的鼓声,听起来飘忽不定。一开始的时候好象是在树林边,忽然又仿佛到来山路西边。接着四周仿佛都响起了这鼓声。 霍小弟望着桌子上的饭菜,叹了口气。 “来了。又是一路找麻烦的人。” 虽然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他的心,却已经砰砰地跳了起来。 ──昨天在詹日飞对寒水宫一战之后,他就曾经听多这奇异的鼓声。他原以为他已摆脱这奇异的鼓声的纠缠。 偷看了詹日飞一眼,却见这黑衣的青年,依旧镇静如常,好象什么都没有听见。 一阵奇怪的香气突然袭来。 “啪”的一声,苌弘璧手中的茶碗,跌到了地上,摔得粉碎。接着,霍小弟突然觉得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低头一看,却是苌弘璧吓得抖抖缩缩,躲到了他的身后。上下牙已经不停地打架。 他从没看到过苌弘璧会怕成这个样子──这孩子脸上的恐惧,就好象是掉进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来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霍小弟当然猜不出。 突然,“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出升的阳光,顿时就散遍了这茶坊的每一出角落。 两个白衣少女,手中提着很大的花篮,一路散抛着一种很特别的花,一路走了进院子来。那阵奇怪的幽香,原来就是从她们手中的花篮里传出来的。 霍小弟似也被这香气所醉,细看之下这奇异的花瓣,仿佛竟是寒冰做成的。 一辆宽大的马车,已经悄没声地停在了院子外。四个长裙及地,风姿绰约的女郎,手持晶莹透明的玉剑,袅袅而来。 茶坊的夥计和老板,已经看得呆住了。 霍小弟的心中更是好奇。 来的绝对不是邵继祖,那么,来的又是谁? 只不过他不用猜很久。 他很快就看见两个人,不知不觉地就出现在院子里。 ──这两个人,居然也是熟人!霍小弟突然觉得自己最近交了熟人运。来的熟人,一个比一个棘手。他只希望这次是个例外,但是就很快发现自己在做白日梦。 来的是两个青衣人。 一个高大的男子,看着十分的和蔼,却有一双死人一般的眼睛。这使得他看上去,好象戴着一张面具。 另一个,竟然是女子。她好象总是垂着头,但是她的柔美娇艳,却能够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偏偏霍小弟看到是她,已经觉得说不出的讨厌。在这世界上,让霍小弟讨厌到这种地步的,还没有几个。 ──院子里的阳光下,她那青衣的领口,绣着一弯小小的月亮。 ──来的自然是寒水宫的掌日使和掌月使。 青衣女子掌月那流动的眼波,远远地看着詹日飞,娇柔的声音,让人直直地酥到骨头里:“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詹日飞的声音,依然是说不出的镇定:“掌月使到此,有何见教?” 霍小弟觉得苌弘璧那紧握着自己的手,突然变得冰冷。他才发现,原来这瘦小男孩那双惊恐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这一男一女,而是一直在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中,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只听掌月使道:“公子如此聪明之人,怎么也明知故问。本使的到来,自然是为了公子身边之人。” 她的媚眼流转,又娇笑道:“除此之外,姥姥也想见一见能接得下‘长相思’和‘千钧斩龙绞’的人。” 她的话音刚落,四个铁塔一般,精赤着上身,虬髯碧眼的昆仑奴,就抬着一架硕大的胡床,自马车中大步而出。 胡床之上,斜倚着一个鹤发鸡颜的老妇,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长袍,手里还架着根紫色的龙头拐杖。那老妇的面目,尽管有着说不出的丑陋,居然是充满了慈祥与和蔼。 霍小弟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妇的眼睛里,是一片空白。深深的空白。 这面目慈祥的老妇,竟然是一个瞎子! 他的目光一转,才发现那环绕在四周的散花少女,和手持玉剑的女郎,连同掌月和掌日使,都拜伏下去。 霍小弟又轻叹了一口气。 ──任谁也不相信,这慈祥的盲眼老妇,就是威震天下的寒水宫宫主,寒水姥姥。 只不过这世界上,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已实在太多。 这华贵可亲的老妇坐在胡床上,那双已经盲了的眼睛,还“看”着茶坊的方向。过了许久,才慢慢地道:“姥姥多年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这一代的英才侠俊,都不认得了。” 却不知她这声慨叹,是对谁而发。 詹日飞握剑的手上,青筋已微微凸起。 寒水姥姥又转换了话题:“苌弘璧,你让姥姥找得好苦,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不快到姥姥身边来。” “苌弘璧”三字一出,那瘦弱男孩的脸,已经变得死人一样。接着,没有任何警示,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一道绚丽的刀光飞起,刹那间刺得霍小弟睁不开眼睛!几乎是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身边的詹日飞也已突然出剑。 ──他为什么出剑? 很快的,霍小弟就闻到一股血腥气。 一方白色的丝帕,轻轻地抹过圆刀的刀刃,然后就被丢到了地上。 掌日使的身子,仿佛根本就站在原地不动。任谁也看不出,刚才那霹雳闪电般的一刀,出自他手中这柄古怪的圆刀。 唯一不同,却是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胸口上已经有了一片血迹。 ──“你还是伤了我!” 詹日飞的声音里,却是第一次有了愤怒:“我只后悔还是慢了一步。” 霍小弟这才看见,厨下的夥计和那躬着腰的老头子,在这一瞬间已经身首异处。他也忍不住厉声喝道:“这两个人既没有武功,又没有得罪你,你身为寒水宫四使之首,怎么能滥杀无辜?!” 掌日使的头,昂得很高,似是不屑回答他的话。 他身边的掌月使,却娇笑着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的同伴?” 霍小弟望向詹日飞,却看见他的眼睛中已有了一丝悲伤。只听他缓缓地道:“因为刚才姥姥的一句话,已经点破苌弘璧的真正身份,你们就要杀人灭口。” ──“我原就早该想到的,这寒水宫费尽心机要掩藏的秘密,怎么能给外人知道。” ──“只是我毕竟晚了一步!” 掌日使和善的脸上,突然显露出一种不相称的狰狞:“无论是谁,知道苌弘璧的秘密,都得死!” 他又转眼盯着呆坐在茶坊里的苌弘璧,慢慢地道:“你还不自己走出来?” 霍小弟大声道:“我们也是知道苌弘璧的秘密之人,是不是我们也得死?” 掌日使居然并不否认。 霍小弟冷笑:“要取苌弘璧,你们就要先杀了我!” 听到他这句话,那本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苌弘璧,突然身子一震,眼睛一亮。这天赋异廪的孩子,第一次挺起了胸膛。 话音未落,霍小弟的身子已到胡床前。──他的身法,竟然比他的话音还快! 阳光下,他那“阴阳犴”黑色的光华闪烁,就象是黑色的闪电。 铁塔般的昆仑奴,却依然目不斜视,仿佛眨都没眨一眼。那胡床上盲眼婆婆脸上的笑容,仍然是那么可亲。 就连詹日飞,也没有看见,那胡床上的老盲妇,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看见那道闪烁的黑色电光下,突然飞起一个人影。 连一声声响都没有听见,霍小弟的身子,已变得象是断了线的风筝,给震得跌回了茶坊,人未落地,口中已是鲜血狂喷。 清新的晨风,吹的那婆婆华衣上金丝掐线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荡漾。那华衣的老妇人,仍然是好整以暇地倚在胡床上,仿佛从来没有动过一动。 詹日飞抢到了霍小弟身边,右手握住他的左手,强行运力,内息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苌弘璧扑了过去,也握住了霍小弟的手,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什么,霍小弟却甩开了他们的手。呛咳着,他挣扎着坐起来。 ──即使他的左腿已伤,他还是要坐起来。 ──也许,他身体里流动的那世家子弟的血液,让他有着别人不能比的骄傲。 那老妇的声音,听上去比她的话,要平和多了:“你若不是霍家的传人,此刻就是一具死尸。” 这骨子里一股傲气的黄衫少年,居然没有反驳。也许只有他知道,寒水姥姥这话中的真正涵意:人死了,自然也就没有姓名了。也许只有他知道,寒水姥姥的武功,是多么的骇人听闻。 ──这婆婆出招之快,竟然到了鬼神没测的地步。若不是自己身怀“惊鸿一瞥”的轻功,和“小楼一夜听花雨”的内功,内外交合,应变之快,已非寻常人所能想象,此时伤的,就不是左腿了。 到了现在,任是谁也无法相信,这胡床上和蔼的老太婆,竟是个瞎子;任是谁,也不敢再当她是个瞎子! 寒水姥姥接着道:“只是你即便是玲珑山庄霍家的传人,也不该持有那‘阴阳犴’。这‘阴阳犴’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霍小弟挣扎着,撇一撇嘴,道:“既然是霍家的传人,为什么‘阴阳犴’就不能在我手里?” 寒水姥姥道:“‘阴阳犴’是霍家的传世之宝,若是没有了它,就不能开启霍家长女的玲珑眼。所以这柄兵器,是从来没有离开过玲珑山庄的!” 霍小弟冷笑:“我们玲珑山庄的事,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寒水姥姥笑眯眯地道:“只是姥姥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霍小弟道:“什么事?” 寒水姥姥轻描淡写地道:“你们霍家的玲珑眼,是不是早就曾看到,今天的你,会死在我的手下?” 恨来迟(四) 霍小弟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枝拐杖!也没看见那胡床上的婆婆怎么动手,那柄龙头拐杖就倏地到了霍小弟的面前,径直点到他的心口。 这胡床还明明就在院外,那寒水姥姥又明明没有下床,这支拐杖再长,也长不过这从院子外到屋里十数丈的距离。难道是寒水姥姥的出招,竟要比人眼所见还要快?! 只是这支拐杖,到了霍小弟的心口,竟然没有刺进去! “叮”的一声,那拐杖竟然碰到一件物事,电光火石般,一柄长剑已经挡拦在霍小弟的心口。 ──詹日飞的长剑。 这来势凶猛的杖影一遇长剑,倏然一纵即逝。而詹日飞的长剑遇到木杖的杖影,竟然荡了出去。 霍小弟这才觉察到满身的冷汗。若不是詹日飞这恰到好处的一拦,这一杖就要透胸而过。 寒水姥姥那干枯的眼白之中,突然涌上一种难以说明的神情。 “咦”了一声,问道:“掌月,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人?” 掌月使躬身道:“姥姥明鉴,正是此人。” 寒水姥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比姥姥的拐杖还快?” 掌月使道:“只怕他虽不能快过姥姥的拐杖,却因为能预料到姥姥出手的方位,所以侥幸架得住姥姥的这一式‘鬼魂招’。” 寒水姥姥喃喃地道:“料敌机先,嘿嘿,料敌机先,果然是不同寻常。” 然后她就不再说话。她的手,慢慢地一招。 苌弘璧的面前突然也出现了一道杖影。等苌弘璧觉察到有物及身,身子已不由自主向外飞去。 朦胧中,仿佛又是一道剑光飞起。这剑光,竟然是冰色的。然后杖影一缩,他顿时跌倒在地上。 他跌倒之前,只来得及见到一片耀眼夺目的银光迎面而来,胸口顿时感到一种空前未有,无可比拟的压力和撞击,就仿佛是四面的群山,一齐向他压了下来。而他的眼前,已遮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冰色的剑光,好象要抗衡这无穷无尽的力量。 耳中突然传来霍小弟惊声的尖叫:“不──!” 苌弘璧只觉得喉中一甜,眼前金星直冒。这自空中的一跌,只摔得他头昏眼花,半天才缓过神来。他刚要爬起,脚下一软,竟然跌倒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心,莫明其妙地一沉。沉重的预感一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翻过那人的脸,苌弘璧的手已经在抖──这个人果然是詹日飞! 他凌乱的发丝紧贴在灰白的脸上,冷汗已经涔涔而下,他的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似是在抵抗什么。 苌弘璧急忙抓住他的手臂,要用力扶起他。霍小弟也爬了过来,焦急地问:“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寒水姥姥的话,冷冷地,却是一字一句,那么清晰。 “没想到你重伤在身,居然还能接我这一掌。能接下我这一掌的,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身手,已经算是不易。怪不得就连掌月掌日,都会败在你的手下。凭你的身手和才智,绝对不是江湖上的无名之辈。只是可惜,可惜!” 詹日飞咬着牙,已说不出话来。喉咙里一股血腥气,直冲上头顶。 苌弘璧这时突然觉得,詹日飞的身子在他的怀里似是微微地抖。接着,一口血已经喷了出来,溅得他的胸前一片殷红。 那片殷红中── 苌弘璧眼前突然一阵晕炫,脑子里一片的模糊。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所以用力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的身子就突然僵硬。全身上下,好象是一瞬间被冰冻成了石头。 唯一还有一点活的气息, 是他的眼睛,现在却睁得大大的,里面是说不出的难以置信。 ──那片殷红中,分明有一层淡淡的黑色! 他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一抬手就掀开他的黑色的外氅。 可是就连他自己仿佛也已经知道,他的这个动作,是多么地多余。 ──詹日飞背心上,那三道碧色的“一见如故”留下的斑痕,比起昨天见到的,颜色更深更刺眼,如同嵌到他的肌肤中,此时就好象三只嘲笑的眼,冰冷地看着他。 苌弘璧一交坐倒,已经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脸上的惊骇,看起来竟有些恐怖。 “你身上的‘一见如故’──没──有──解?” 慢慢地,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突然象疯子一样爆发:“我不相信!”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起,已变得说不出的沙哑嘶裂。 “难道就连我的血,都解不了你身上的‘一见如故’?我绝不相信!” 詹日飞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苌弘璧那扭曲的脸。那一刻,他已明白,这孩子已得知了真相。 终于能说出话来,他勉强提着气,道:“你曾经割脉舍血,相救于我,这解得解不得毒,又有什么相干。” 他已经不敢看霍小弟的脸色──霍小弟的脸色难道会好到哪里去!他一直没有说话,是不是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苌弘璧的眼睛,却一瞬间变得好象是死人。刹那间,这天生异廪的少年的心,也似变得透明如水晶。 ──“不是我的血解不了这‘一见如故’,而是我的血里,药性已失,是不是?” 他看着詹日飞,嘶声道:“你自己早就知道,是不是?!” 詹日飞终于叹了口气。他身边的霍小弟已经代替他说了出来。 “因为你已经很久没有饮那‘碧焰三生水’了。” “你本是哑不能言,但是却渐渐地能够讲话。” “你身上的药香,也一天比一天淡泊。” 苌弘璧好象没听见霍小弟的话,依旧盯着詹日飞,嘶哑着声音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你是怕我伤心失望,是不是?我恨你!我恨你!” 或许这孩子幼小的心中一个隐隐的期望,就是他还是个有用的人。只不过现在,这残酷的上天,就连这点他心中唯一的期望,都毫不留情地剥夺。 霍小弟却盯着詹日飞道:“你明明知道不是那妖婆子的对手,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挡她那一掌?你为什么总是替别人着想,你什么时候会替自己想想?!” 詹日飞勉强笑了一笑,道:“因为你的人情,好象是欠不得的。” 他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说笑。只是他才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已经晕了过去。 苌弘璧已经不再说话,他的眼睛看着他,又好象根本没有看见他。这瘦弱孤独的男孩,仿佛一时之间,变成了一个大人。 院子外的寒水姥姥,已没有了耐心。只是她的口吻,仍然很和气:“掌月,杀了这两个人,带了苌弘璧走。” 她的语气,仍然十分的平静,她的丑陋的面容,仍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不过她的话,就是寒水宫主的命令。 掌月使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是”。 寒水姥姥那布满眼白的“眼”,仿佛“看”透了她的一切:“你心软了?” 掌月看了倒在地上的二人一眼,道:“姥姥在上,掌月是想──” 寒水姥姥道:“你看上了那小子,那小子想来生得很俊,是不是?” 她的语气仍然很和蔼,可是掌月却吓得立刻跪倒在地上:“掌月不敢。” 寒水姥姥道:“知道不敢,就很好。” ──她的声音怎么也听不出任何森严的味道,为什么掌月使已经吓得连话都不敢再说一句? 寒水姥姥和蔼的笑,却显得十分满意:“那么你还在等什么?” 恨来迟(五) 掌月使还是没能动。因为茶坊里突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住手!” 是苌弘璧的声音。很坚决的声音。 苌弘璧就站在茶坊的门口。他的手里,握住一把精光四射的短刀。短刀的刀尖,紧紧地贴着胁下。 寒水姥姥的脸色,居然变了。 ──她看不见,又怎么知道苌弘璧的出手? 苌弘璧慢慢地道:“姥姥,我求你放过他们两个。你放过他们,我就跟你回去。” 他的声音,在寒水姥姥的逼“视”下,一开始竟禁不住有些发抖。 寒水姥姥平和的语气,此时听来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若是不放呢?” 苌弘璧道:“我只要手指一动,这短刀所指向的死门,只要刺出一丝丝血,就再也补救不回来了。姥姥若是定要制他们于死地,那我就与他们同死。姥姥也就得不到苌弘璧。” 寒水姥姥道:“你在威胁姥姥?” 苌弘璧道:“我毕竟是您抚养长大,又怎敢威胁姥姥!我只是求姥姥手下留情。” 寒水姥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你自己的死门的?” 苌弘璧道:“姥姥难道忘了,三个月前,那苏大师的话?苏大师曾算我今年十五岁生日之时,一定会死。而死后能不能再生,就要看姥姥的了。” 他的满不在乎里有了一丝苦笑:“苏大师这次可算错了。他算我十五岁即死,可是却不知现在离我十五岁的生日,还相差几个月。” 寒水姥姥道:“苏易州虽然算准了你的死穴,但算错的却只怕不止这一样。至少他没有算出,被人收买而来欺骗寒水宫,会得到什么下场。” 苌弘璧却一点也不吃惊:“姥姥自然已寻到了苏大师,姥姥也多半饶过他不死了?” 寒水姥姥道:“他想死,也太容易了。他虽然现在苦苦地哀求,巴不得姥姥立刻就赐他死去,但是人若是死了,又怎知自己做错的时候,会付出什么代价!” 她这么四平八稳地说出这几句话来,霍小弟却突然打了个冷颤。 只听寒水姥姥又道:“难道你就是听了苏易州的话,才私自离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