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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相随__侠骨丹风
梦相随

雨霖铃(十二)

minifish

  恨来迟(三)
  
  山路在马蹄下延伸。
  纵马疾驰的时候,雨后的道路,会在骏马的铁蹄下,飞溅起阵阵的泥浆。霍小弟身上的泥点,已经数也数不清了。
  兴云庄飞云骑的黑骏马,果然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在崎岖的山道上,居然也奔驰得十分平稳。
  可是霍小弟的心,却根本无法平稳下来。
  千丝万缕的疑问,缠得他的头都大了。
  兴云庄飞云骑那鬼魅的剑阵,焦朝贵临死前那恶毒的微笑和充满了玄机的话,就连身边的苌弘璧,和詹日飞的心思,都让他琢磨不透。
  
  天光已变得灰白。奔驰了小半夜,到现在,疲惫,饥饿,和右臂上的伤痛,已经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他。
  可是詹日飞居然不同意哪怕是一次的短暂停留。
  霍小弟还记得他那似笑非笑的脸:“霍兄大可带着苌弘璧独行,若是坚持与詹某同行,这一路上的行程,就要听从詹某的安排。”
  而老天仿佛是配合詹日飞的话似的,这一路上,连一户像样的人家都没有看到。
  奔驰到了现在,就连霍小弟也迷了路。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已经离开襄阳越来越远,离东京越来越近。
  
  道路弯转之处,路的一侧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坊。破旧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葱油炒饭的香气。霍小弟闻起来,就仿佛比玲珑山庄里的山珍海味还要诱人。他突然想起来,现在正是早饭的时候。
  
  霍小弟一声欢呼,纵马直奔过去。詹日飞阻挡不及,他的马已经在院子里,接着他的人就飞身进了茶坊。
  茶坊里,除了一个小夥计,就只有一个躬着身子的老头子,在这里守着,好象没料到这么早就来了客人。
  霍小弟一坐下,就象是饿死鬼投胎一样,点了一大堆饭菜,和一大壶茶,听得那夥计的眼睛,越睁越大。这不仅是因为霍小弟要的很多菜名,他听都没有听说过,而且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黄衫少年,是如何能把这许多东西,都塞到他的肚子里?
  然后他就看见,又有两人走进来,在这少年的身边坐下。其中一人,还是个孩子。
  
  一见詹日飞走进来,霍小弟就先发制人,顾不得斯文,赶紧把一个馒头塞到了嘴里,一面含糊不清地道:“这可不能怪我。我的脑子想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饿。何况这几天发生的事,也真的实在太多。”
  詹日飞看着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佯怒着咬牙道:“我只怕饿不死你!”
  这么说着,他的眼中,居然浮上了一种笑意。
  霍小弟一呆。他这才发现,在这初升的阳光下,他的脸是那样的清秀俊朗,他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暖。
  一呆之下,一口馒头顿时噎住了他,他一时咳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詹日飞看着他的咎由自取,微笑道:“原来虽然饿不死你,却是可以噎死你。下次见到了赵知儿,我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现在就连苌弘璧也大笑。
  霍小弟的脸不知怎么红了。他摇了摇头,做了个鬼脸,发誓现在什么都不想想,只想专心地对付他面前的吃的。只不过这几天,老天好象专门要和他作对──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鼓声。
  “咚──咚──”
  一击一椎一断肠。缓慢而沉闷的鼓声,听起来飘忽不定。一开始的时候好象是在树林边,忽然又仿佛到来山路西边。接着四周仿佛都响起了这鼓声。
  霍小弟望着桌子上的饭菜,叹了口气。
  “来了。又是一路找麻烦的人。”
  虽然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他的心,却已经砰砰地跳了起来。
  ──昨天在詹日飞对寒水宫一战之后,他就曾经听多这奇异的鼓声。他原以为他已摆脱这奇异的鼓声的纠缠。
  偷看了詹日飞一眼,却见这黑衣的青年,依旧镇静如常,好象什么都没有听见。
  
  一阵奇怪的香气突然袭来。
  
  “啪”的一声,苌弘璧手中的茶碗,跌到了地上,摔得粉碎。接着,霍小弟突然觉得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低头一看,却是苌弘璧吓得抖抖缩缩,躲到了他的身后。上下牙已经不停地打架。
  他从没看到过苌弘璧会怕成这个样子──这孩子脸上的恐惧,就好象是掉进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来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霍小弟当然猜不出。
  
  突然,“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出升的阳光,顿时就散遍了这茶坊的每一出角落。
  两个白衣少女,手中提着很大的花篮,一路散抛着一种很特别的花,一路走了进院子来。那阵奇怪的幽香,原来就是从她们手中的花篮里传出来的。
  霍小弟似也被这香气所醉,细看之下这奇异的花瓣,仿佛竟是寒冰做成的。
  一辆宽大的马车,已经悄没声地停在了院子外。四个长裙及地,风姿绰约的女郎,手持晶莹透明的玉剑,袅袅而来。
  茶坊的夥计和老板,已经看得呆住了。
  霍小弟的心中更是好奇。
  来的绝对不是邵继祖,那么,来的又是谁?
  只不过他不用猜很久。
  他很快就看见两个人,不知不觉地就出现在院子里。
  ──这两个人,居然也是熟人!霍小弟突然觉得自己最近交了熟人运。来的熟人,一个比一个棘手。他只希望这次是个例外,但是就很快发现自己在做白日梦。
  
  来的是两个青衣人。
  一个高大的男子,看着十分的和蔼,却有一双死人一般的眼睛。这使得他看上去,好象戴着一张面具。
  另一个,竟然是女子。她好象总是垂着头,但是她的柔美娇艳,却能够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偏偏霍小弟看到是她,已经觉得说不出的讨厌。在这世界上,让霍小弟讨厌到这种地步的,还没有几个。
  ──院子里的阳光下,她那青衣的领口,绣着一弯小小的月亮。
  ──来的自然是寒水宫的掌日使和掌月使。
  
  青衣女子掌月那流动的眼波,远远地看着詹日飞,娇柔的声音,让人直直地酥到骨头里:“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詹日飞的声音,依然是说不出的镇定:“掌月使到此,有何见教?”
  
  霍小弟觉得苌弘璧那紧握着自己的手,突然变得冰冷。他才发现,原来这瘦小男孩那双惊恐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这一男一女,而是一直在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中,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只听掌月使道:“公子如此聪明之人,怎么也明知故问。本使的到来,自然是为了公子身边之人。”
  她的媚眼流转,又娇笑道:“除此之外,姥姥也想见一见能接得下‘长相思’和‘千钧斩龙绞’的人。”
  
  她的话音刚落,四个铁塔一般,精赤着上身,虬髯碧眼的昆仑奴,就抬着一架硕大的胡床,自马车中大步而出。
  胡床之上,斜倚着一个鹤发鸡颜的老妇,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长袍,手里还架着根紫色的龙头拐杖。那老妇的面目,尽管有着说不出的丑陋,居然是充满了慈祥与和蔼。
  霍小弟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妇的眼睛里,是一片空白。深深的空白。
  这面目慈祥的老妇,竟然是一个瞎子!
  他的目光一转,才发现那环绕在四周的散花少女,和手持玉剑的女郎,连同掌月和掌日使,都拜伏下去。
  霍小弟又轻叹了一口气。
  ──任谁也不相信,这慈祥的盲眼老妇,就是威震天下的寒水宫宫主,寒水姥姥。
  只不过这世界上,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已实在太多。
  
  这华贵可亲的老妇坐在胡床上,那双已经盲了的眼睛,还“看”着茶坊的方向。过了许久,才慢慢地道:“姥姥多年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这一代的英才侠俊,都不认得了。”
  却不知她这声慨叹,是对谁而发。
  詹日飞握剑的手上,青筋已微微凸起。
  寒水姥姥又转换了话题:“苌弘璧,你让姥姥找得好苦,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不快到姥姥身边来。”
  “苌弘璧”三字一出,那瘦弱男孩的脸,已经变得死人一样。接着,没有任何警示,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一道绚丽的刀光飞起,刹那间刺得霍小弟睁不开眼睛!几乎是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身边的詹日飞也已突然出剑。
  ──他为什么出剑?
  
  很快的,霍小弟就闻到一股血腥气。
  一方白色的丝帕,轻轻地抹过圆刀的刀刃,然后就被丢到了地上。
  掌日使的身子,仿佛根本就站在原地不动。任谁也看不出,刚才那霹雳闪电般的一刀,出自他手中这柄古怪的圆刀。
  唯一不同,却是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胸口上已经有了一片血迹。
  ──“你还是伤了我!”
  
  詹日飞的声音里,却是第一次有了愤怒:“我只后悔还是慢了一步。”
  
  霍小弟这才看见,厨下的夥计和那躬着腰的老头子,在这一瞬间已经身首异处。他也忍不住厉声喝道:“这两个人既没有武功,又没有得罪你,你身为寒水宫四使之首,怎么能滥杀无辜?!”
  掌日使的头,昂得很高,似是不屑回答他的话。
  他身边的掌月使,却娇笑着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的同伴?”
  霍小弟望向詹日飞,却看见他的眼睛中已有了一丝悲伤。只听他缓缓地道:“因为刚才姥姥的一句话,已经点破苌弘璧的真正身份,你们就要杀人灭口。”
  ──“我原就早该想到的,这寒水宫费尽心机要掩藏的秘密,怎么能给外人知道。”
  ──“只是我毕竟晚了一步!”
  掌日使和善的脸上,突然显露出一种不相称的狰狞:“无论是谁,知道苌弘璧的秘密,都得死!”
  他又转眼盯着呆坐在茶坊里的苌弘璧,慢慢地道:“你还不自己走出来?”
  霍小弟大声道:“我们也是知道苌弘璧的秘密之人,是不是我们也得死?”
  掌日使居然并不否认。
  霍小弟冷笑:“要取苌弘璧,你们就要先杀了我!”
  听到他这句话,那本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苌弘璧,突然身子一震,眼睛一亮。这天赋异廪的孩子,第一次挺起了胸膛。
  
  话音未落,霍小弟的身子已到胡床前。──他的身法,竟然比他的话音还快!
  阳光下,他那“阴阳犴”黑色的光华闪烁,就象是黑色的闪电。
  铁塔般的昆仑奴,却依然目不斜视,仿佛眨都没眨一眼。那胡床上盲眼婆婆脸上的笑容,仍然是那么可亲。
  
  就连詹日飞,也没有看见,那胡床上的老盲妇,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看见那道闪烁的黑色电光下,突然飞起一个人影。
  连一声声响都没有听见,霍小弟的身子,已变得象是断了线的风筝,给震得跌回了茶坊,人未落地,口中已是鲜血狂喷。
  
  清新的晨风,吹的那婆婆华衣上金丝掐线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荡漾。那华衣的老妇人,仍然是好整以暇地倚在胡床上,仿佛从来没有动过一动。
  
  詹日飞抢到了霍小弟身边,右手握住他的左手,强行运力,内息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苌弘璧扑了过去,也握住了霍小弟的手,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什么,霍小弟却甩开了他们的手。呛咳着,他挣扎着坐起来。
  ──即使他的左腿已伤,他还是要坐起来。
  ──也许,他身体里流动的那世家子弟的血液,让他有着别人不能比的骄傲。
  
  那老妇的声音,听上去比她的话,要平和多了:“你若不是霍家的传人,此刻就是一具死尸。”
  这骨子里一股傲气的黄衫少年,居然没有反驳。也许只有他知道,寒水姥姥这话中的真正涵意:人死了,自然也就没有姓名了。也许只有他知道,寒水姥姥的武功,是多么的骇人听闻。
  ──这婆婆出招之快,竟然到了鬼神没测的地步。若不是自己身怀“惊鸿一瞥”的轻功,和“小楼一夜听花雨”的内功,内外交合,应变之快,已非寻常人所能想象,此时伤的,就不是左腿了。
  
  到了现在,任是谁也无法相信,这胡床上和蔼的老太婆,竟是个瞎子;任是谁,也不敢再当她是个瞎子!
  
  寒水姥姥接着道:“只是你即便是玲珑山庄霍家的传人,也不该持有那‘阴阳犴’。这‘阴阳犴’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霍小弟挣扎着,撇一撇嘴,道:“既然是霍家的传人,为什么‘阴阳犴’就不能在我手里?”
  寒水姥姥道:“‘阴阳犴’是霍家的传世之宝,若是没有了它,就不能开启霍家长女的玲珑眼。所以这柄兵器,是从来没有离开过玲珑山庄的!”
  霍小弟冷笑:“我们玲珑山庄的事,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寒水姥姥笑眯眯地道:“只是姥姥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霍小弟道:“什么事?”
  寒水姥姥轻描淡写地道:“你们霍家的玲珑眼,是不是早就曾看到,今天的你,会死在我的手下?”
  
  恨来迟(四)
  
  霍小弟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枝拐杖!也没看见那胡床上的婆婆怎么动手,那柄龙头拐杖就倏地到了霍小弟的面前,径直点到他的心口。
  这胡床还明明就在院外,那寒水姥姥又明明没有下床,这支拐杖再长,也长不过这从院子外到屋里十数丈的距离。难道是寒水姥姥的出招,竟要比人眼所见还要快?!
  
  只是这支拐杖,到了霍小弟的心口,竟然没有刺进去!
  “叮”的一声,那拐杖竟然碰到一件物事,电光火石般,一柄长剑已经挡拦在霍小弟的心口。
  ──詹日飞的长剑。
  这来势凶猛的杖影一遇长剑,倏然一纵即逝。而詹日飞的长剑遇到木杖的杖影,竟然荡了出去。
  霍小弟这才觉察到满身的冷汗。若不是詹日飞这恰到好处的一拦,这一杖就要透胸而过。
  
  寒水姥姥那干枯的眼白之中,突然涌上一种难以说明的神情。
  “咦”了一声,问道:“掌月,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人?”
  掌月使躬身道:“姥姥明鉴,正是此人。”
  寒水姥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比姥姥的拐杖还快?”
  掌月使道:“只怕他虽不能快过姥姥的拐杖,却因为能预料到姥姥出手的方位,所以侥幸架得住姥姥的这一式‘鬼魂招’。”
  寒水姥姥喃喃地道:“料敌机先,嘿嘿,料敌机先,果然是不同寻常。”
  
  然后她就不再说话。她的手,慢慢地一招。
  苌弘璧的面前突然也出现了一道杖影。等苌弘璧觉察到有物及身,身子已不由自主向外飞去。
  朦胧中,仿佛又是一道剑光飞起。这剑光,竟然是冰色的。然后杖影一缩,他顿时跌倒在地上。
  他跌倒之前,只来得及见到一片耀眼夺目的银光迎面而来,胸口顿时感到一种空前未有,无可比拟的压力和撞击,就仿佛是四面的群山,一齐向他压了下来。而他的眼前,已遮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冰色的剑光,好象要抗衡这无穷无尽的力量。
  耳中突然传来霍小弟惊声的尖叫:“不──!”
  
  苌弘璧只觉得喉中一甜,眼前金星直冒。这自空中的一跌,只摔得他头昏眼花,半天才缓过神来。他刚要爬起,脚下一软,竟然跌倒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心,莫明其妙地一沉。沉重的预感一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翻过那人的脸,苌弘璧的手已经在抖──这个人果然是詹日飞!
  他凌乱的发丝紧贴在灰白的脸上,冷汗已经涔涔而下,他的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似是在抵抗什么。
  苌弘璧急忙抓住他的手臂,要用力扶起他。霍小弟也爬了过来,焦急地问:“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寒水姥姥的话,冷冷地,却是一字一句,那么清晰。
  “没想到你重伤在身,居然还能接我这一掌。能接下我这一掌的,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身手,已经算是不易。怪不得就连掌月掌日,都会败在你的手下。凭你的身手和才智,绝对不是江湖上的无名之辈。只是可惜,可惜!”
  
  詹日飞咬着牙,已说不出话来。喉咙里一股血腥气,直冲上头顶。
  苌弘璧这时突然觉得,詹日飞的身子在他的怀里似是微微地抖。接着,一口血已经喷了出来,溅得他的胸前一片殷红。
  那片殷红中──
  苌弘璧眼前突然一阵晕炫,脑子里一片的模糊。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所以用力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的身子就突然僵硬。全身上下,好象是一瞬间被冰冻成了石头。
  唯一还有一点活的气息, 是他的眼睛,现在却睁得大大的,里面是说不出的难以置信。
  ──那片殷红中,分明有一层淡淡的黑色!
  他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一抬手就掀开他的黑色的外氅。
  可是就连他自己仿佛也已经知道,他的这个动作,是多么地多余。
  ──詹日飞背心上,那三道碧色的“一见如故”留下的斑痕,比起昨天见到的,颜色更深更刺眼,如同嵌到他的肌肤中,此时就好象三只嘲笑的眼,冰冷地看着他。
  
  苌弘璧一交坐倒,已经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脸上的惊骇,看起来竟有些恐怖。
  “你身上的‘一见如故’──没──有──解?”
  慢慢地,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突然象疯子一样爆发:“我不相信!”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起,已变得说不出的沙哑嘶裂。
  “难道就连我的血,都解不了你身上的‘一见如故’?我绝不相信!”
  
  詹日飞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苌弘璧那扭曲的脸。那一刻,他已明白,这孩子已得知了真相。
  终于能说出话来,他勉强提着气,道:“你曾经割脉舍血,相救于我,这解得解不得毒,又有什么相干。”
  他已经不敢看霍小弟的脸色──霍小弟的脸色难道会好到哪里去!他一直没有说话,是不是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苌弘璧的眼睛,却一瞬间变得好象是死人。刹那间,这天生异廪的少年的心,也似变得透明如水晶。
  ──“不是我的血解不了这‘一见如故’,而是我的血里,药性已失,是不是?”
  他看着詹日飞,嘶声道:“你自己早就知道,是不是?!”
  詹日飞终于叹了口气。他身边的霍小弟已经代替他说了出来。
  “因为你已经很久没有饮那‘碧焰三生水’了。”
  “你本是哑不能言,但是却渐渐地能够讲话。”
  “你身上的药香,也一天比一天淡泊。”
  苌弘璧好象没听见霍小弟的话,依旧盯着詹日飞,嘶哑着声音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你是怕我伤心失望,是不是?我恨你!我恨你!”
  或许这孩子幼小的心中一个隐隐的期望,就是他还是个有用的人。只不过现在,这残酷的上天,就连这点他心中唯一的期望,都毫不留情地剥夺。
  
  霍小弟却盯着詹日飞道:“你明明知道不是那妖婆子的对手,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挡她那一掌?你为什么总是替别人着想,你什么时候会替自己想想?!”
  詹日飞勉强笑了一笑,道:“因为你的人情,好象是欠不得的。”
  他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说笑。只是他才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已经晕了过去。
  苌弘璧已经不再说话,他的眼睛看着他,又好象根本没有看见他。这瘦弱孤独的男孩,仿佛一时之间,变成了一个大人。
  
  院子外的寒水姥姥,已没有了耐心。只是她的口吻,仍然很和气:“掌月,杀了这两个人,带了苌弘璧走。”
  她的语气,仍然十分的平静,她的丑陋的面容,仍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不过她的话,就是寒水宫主的命令。
  掌月使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是”。
  寒水姥姥那布满眼白的“眼”,仿佛“看”透了她的一切:“你心软了?”
  掌月看了倒在地上的二人一眼,道:“姥姥在上,掌月是想──”
  寒水姥姥道:“你看上了那小子,那小子想来生得很俊,是不是?”
  她的语气仍然很和蔼,可是掌月却吓得立刻跪倒在地上:“掌月不敢。”
  寒水姥姥道:“知道不敢,就很好。”
  ──她的声音怎么也听不出任何森严的味道,为什么掌月使已经吓得连话都不敢再说一句?
  寒水姥姥和蔼的笑,却显得十分满意:“那么你还在等什么?”
  
  恨来迟(五)
  
  掌月使还是没能动。因为茶坊里突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住手!”
  是苌弘璧的声音。很坚决的声音。
  苌弘璧就站在茶坊的门口。他的手里,握住一把精光四射的短刀。短刀的刀尖,紧紧地贴着胁下。
  寒水姥姥的脸色,居然变了。
  ──她看不见,又怎么知道苌弘璧的出手?
  
  苌弘璧慢慢地道:“姥姥,我求你放过他们两个。你放过他们,我就跟你回去。”
  他的声音,在寒水姥姥的逼“视”下,一开始竟禁不住有些发抖。
  寒水姥姥平和的语气,此时听来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若是不放呢?”
  苌弘璧道:“我只要手指一动,这短刀所指向的死门,只要刺出一丝丝血,就再也补救不回来了。姥姥若是定要制他们于死地,那我就与他们同死。姥姥也就得不到苌弘璧。”
  寒水姥姥道:“你在威胁姥姥?”
  苌弘璧道:“我毕竟是您抚养长大,又怎敢威胁姥姥!我只是求姥姥手下留情。”
  
  寒水姥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你自己的死门的?”
  苌弘璧道:“姥姥难道忘了,三个月前,那苏大师的话?苏大师曾算我今年十五岁生日之时,一定会死。而死后能不能再生,就要看姥姥的了。”
  他的满不在乎里有了一丝苦笑:“苏大师这次可算错了。他算我十五岁即死,可是却不知现在离我十五岁的生日,还相差几个月。”
  
  寒水姥姥道:“苏易州虽然算准了你的死穴,但算错的却只怕不止这一样。至少他没有算出,被人收买而来欺骗寒水宫,会得到什么下场。”
  
  苌弘璧却一点也不吃惊:“姥姥自然已寻到了苏大师,姥姥也多半饶过他不死了?”
  
  寒水姥姥道:“他想死,也太容易了。他虽然现在苦苦地哀求,巴不得姥姥立刻就赐他死去,但是人若是死了,又怎知自己做错的时候,会付出什么代价!”
  
  她这么四平八稳地说出这几句话来,霍小弟却突然打了个冷颤。
  
  只听寒水姥姥又道:“难道你就是听了苏易州的话,才私自离宫?”
  
  苌弘璧道:“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忍辱偷生,都还是活不长久的时候,为什么不临死前,看一看他一生都很少见的外面的世界呢?只不过现在我才知道,苏大师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骗我自己离开寒水宫。”
  他看着寒水姥姥,一字一字地道:“他的计策虽然骗了我,至少我却已经知道,收买苏易州的,就是兴云庄。”
  寒水姥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苌弘璧道:“只因我到了山下不久,就发现兴云庄的葛云飞已经在那里等着我。若不是预先知道我离开寒水宫,他又怎会在那里等我。而知道我离开寒水宫的,那时只有苏大师一人。”
  “这么说,那迷心咒,也是姓苏的传给你的?”
  苌弘璧慢悠悠地道:“姥姥闭关,日月风云四使护关,其余众人,人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孩子,偷袭之际,的确很顺利。”
  寒水姥姥冷笑:“那么你一心想看的这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好看?”
  
  苌弘璧却摇摇头:“这个世界里的恶人,比寒水宫的人心,要凶险恶毒得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倚倒在地的詹日飞和霍小弟,又道:“只不过这世界上的好人,也比寒水宫多了很多。姥姥既然赦了日月二使,为什么就不放过他们?”
  
  掌月使娇笑着走上前来,吃吃地笑着道:“小兄弟,你怎么好端端地开起玩笑来?快听话,放下这刀子。”
  
  苌弘璧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道:“你只要再走上一步,我就从这里刺进去。你的功夫再好,也快不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只要一推,这世界上,就马上没有苌弘璧这个人了。到那个时候,姥姥怪罪下来,我可没法替你说情了。”
  
  他的话,仿佛清晰冷静得出奇。掌月使的身子,就立刻象是钉在了地上。
  
  寒水姥姥道:“多少年来,没有人能要挟寒水宫!就连寒水宫自己的人,也不能!”
  
  苌弘璧笑了一笑,道:“苌弘璧现在若是死了,姥姥就要耗尽全身的功力来救。日月二使重伤初愈,更不能离开姥姥的身边,自然也无法分身去追击敌人。姥姥若是放过他二人,苌弘璧自己就至少现在还不用死,姥姥也就不用耗尽自身的功力,岂不是一举两得?”
  寒水姥姥阴沉沉地道:“你死了之后,姥姥还可以再寻苌弘璧!”
  
  苌弘璧道:“那是自然。寒水宫的苌弘璧,本就是一个名字而已,不过是一代接一代象我一样的孩子的称号罢了。凭着姥姥的本领,寒水宫百年的威名,哪里还寻不到另一个苌弘璧?只是苌弘璧知道,姥姥每隔四个月,就一定要吸饮苌弘璧的臂血,现在算来,距上次的血饮,应该有三个多月了吧?姥姥闭关多日,多半已经修得罗天大法,那就用不着每隔四个月饮血保命。若是如此,姥姥长命百岁,就是寻上个十年八载,也不算什么。只不过唐门的人,一旦得知苌弘璧已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姥姥这样的耐心,等上个十年八年。那唐门和兴云庄的纠缠,姥姥见多识广,自然比我这个小孩子,要清楚得多。”
  
  他看了那盲眼的婆婆一眼,慢条斯理地又道:“只是纵然姥姥不说,苌弘璧自己心里明白,若是苌弘璧那么好寻,姥姥也就不用先是派寒水宫的日月二使,后来又亲自出马,不惜降尊纡贵地来到中原。”
  
  寒水姥姥道:“你就不怕姥姥暂时放过了他们,另遣日月使前去追杀?”
  
  苌弘璧道:“姥姥是寒水宫百年第一人,是何等的身份!苌弘璧自幼就视为神明,寒水宫上上下下百余人,个个都是追随姥姥这样的英明之主,姥姥又怎会言而无信?更何况,眼前放着日月二使在此,均曾见过姥姥的诺言。”
  日月二使,不知为什么,已开始发抖。
  霍小弟这才发现,这孩子心思之缜密,料划之周全,居然让人不寒而栗。原来这一路上,自己还是被他瞒过了!
  
  寒水姥姥那空洞的眼睛里,居然有了一丝奇怪的神色:“我一直都小看了你!”
  苌弘璧道:“姥姥过奖了。苌弘璧流落中原,中原人的诡诈心机,也就耳濡目染了一些。”
  
  寒水姥姥道:“你可知你身上的药性已失,若要恢复成苌弘璧,就要忍受那‘脱胎换骨’大法。你为了这两个人,难道就一点也不后悔?”
  苌弘璧的眼睛里,一丝恐惧一闪即逝。他淡淡地道:“苌弘璧本来就是将死之人,难道还怕什么脱胎换骨大法?若是能死得其所,终不枉了苌弘璧这三字的真正意义。”
  
  他看了寒水姥姥一眼,又微笑着道:“救不救苌弘璧,自然全在姥姥一人。只是这里既没有寒水宫的寒潭,也没有寒水宫的罗汉床,姥姥要施行那脱胎换骨大法,就要耗尽一生的功力,不过十天半月,不能恢复武功,也不知姥姥愿不愿意,甘不甘心。”
  
  良久的沉默后,寒水姥姥终于道:“好,姥姥答应你了!”
  苌弘璧的脸上,却并没有半分的变化。
  “姥姥真的想通了?姥姥要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寒水姥姥冷冷地道:“你也不用激我。寒水宫宫主的话,向来是一言九鼎。更何况,这是别人的事,又不是我寒水宫的事,姥姥为什么要管?”
  轻轻挥一挥手,她手下的四个昆仑奴,已经抬着她的胡床,回到了马车上。
  那日月二使,也已到了马车前。
  
  苌弘璧转过头去,不敢看霍小弟的脸。只因不用看他也想象得出,霍小弟此时的脸色,该有多么的难看。
  迟疑着,这瘦小的男孩道:“霍,霍小弟,我去了!”
  霍小弟喃喃道:“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口中这么语无伦次地说着,可是他的心里,难道就真的不知道?
  苌弘璧淡淡地道:“既然我的血,救不了人,总是有别的法子,可以救人。就象这天下,真正害人的,并不是毒药一样。”
  霍小弟道:“可是你──”
  苌弘璧的眼睛看着地下,道:“我想来想去,还是回寒水宫的好,这外面的世界,毕竟太复杂,我有很多不明白。”
  霍小弟沉默。
  这一刻的沉默,忽然好象有一生一世那么漫长。
  
  终于,苌弘璧一咬牙,转身走向院子外停留着的那辆马车。他走得很慢,但是很坚决。
  霍小弟忍不住突然叫道:“苌弘璧,你别走──!”
  苌弘璧的脚步停了下来。犹豫着,他已经回过头,对着他道:“那日在旧庙里时,你曾经问过我,到底是不是苌弘璧。我也曾告诉过你,我不是。”
  
  霍小弟的心,仿佛碎了,只因这男孩的眼睛中突然有了一种令人心碎的骄傲。
  
  苌弘璧的目光,却已望向了远方:“你当时,并不相信。可是你不知道,我没有骗你。──我永远不会骗你的。”
  他指了指寒水宫的人,道:“在这些人眼中,我不过是他们救命疗伤的工具,不过是苌弘璧而已,可是我真正的名字,不是苌弘璧!”
  他望着霍小弟,一脸认真地道:“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叫艾虎。”
  他看着他,笑容中已经有了一份凄凉,又道:“你以后可要记着,我的名字是艾虎。我只不过是个一心想做一个普普通通,跟别的孩子没有两样的人。”
  霍小弟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的眼中已笼罩上了一层雾气。
  苌弘璧黯然的眼睛,突又在闪亮。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充满了豪气:“霍小弟,我走了!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的头,第一次高高地挺了起来,他的小小的身躯,显得是那么的高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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