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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鸪天 (三)
破庙外的夜鸟‘咕咕’地叫了几声,就又安静下来。 夜鸟叫的时候,詹日飞的脸上曾经闪过一丝警觉,旋即又放松下来。 哔哔剥剥的篝火,一闪一闪地映着霍小弟沉思的脸。 瘦弱的男孩依然在梦乡中,霍小弟的心思却已经转到詹日飞的问题上来。 破天荒地,他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才开口。 詹日飞突然发现,他不做声的时候,那皱眉的样子,很象玲珑山庄的少庄主霍风。 只是霍小弟皱眉的时候虽然很多,但是要他既皱眉又不做声,却好象比登天还难。 霍小弟终于痛痛快快地承认:“我原先想知道的,的确是这孩子所知道的那秘密。” 他忍不住瞪了詹日飞一眼,一副“算是你猜到了”的模样。在他那深深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口气已经是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辩解。 ──“先是兴云庄和唐门,现在又添上寒水宫,好象都对这孩子所知道的那个秘密,十分感兴趣。我就不能好奇么?” ──“葛云飞已死,随他而来的兴云庄的众人,又已被唐门的人斩尽杀绝,如今那兴云庄和唐门所争之物的下落,就或许真的只有这孩子能知道。” 他轻叹一口气,又道:“只是现在想起来,却好象一切都已乱成了麻。” 詹日飞思量着,缓缓地道:“其实这件事一开始就很奇巧。我想来想去,这里面好象有两条线,却是连不起来的两条线。” 霍小弟道:“你说的是哪两条线?” 詹日飞道:“第一条线,是兴云庄和唐门的这条线。这孩子既然是残废,又不会武功,他一开始怎么会与兴云庄的人混在一起?我一路上想不明白的是,兴云庄向来是有用者取之,无用者弃之,怎么会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到处行走?依霍兄所说,这孩子知道那宝物的秘密,可是兴云庄那宝物的所在,又怎会让这孩子知道?” 听他这一说,霍小弟也觉得不能释怀,歪着脑袋道:“我当初见到这孩子,就想找人送他去兴云庄。可是他一听说是去兴云庄,却怕得要死。倘若这孩子是兴云庄的仇人,或者是仇人之子,那就或许可以解释了。──兴云庄的人要么拿他回庄,要么作为人质。他一路上与这些人处久了,无意中就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詹日飞摇了摇头,低声道:“如果是仇家,那么在小榔头山上的客栈里,葛云飞临死之时,就算要杀那孩子,也是轻而易举,怎么会只是一刀刺伤了他的手臂,而不是一刀毕命?” 霍小弟道:“不错,这一点我也是奇怪。詹兄,那孩子的手臂上伤痕累累,到处是新旧不一的割伤。难不成他与兴云庄原本无关,不是兴云庄的仇人,而是他的宗族虐待于他,他就此逃出家来,路上碰上了兴云庄的人?” 他的话刚出口,随即想到詹日飞刚刚说起的关于兴云庄的话,顿时觉得自己的这番推断破绽百出。 詹日飞又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依旧苍白,此刻更显得十分疲劳。好象是感到有些冷似的,靠近了火堆。 “倘若是他的宗族所为,与兴云庄无关,为什么葛云飞临死前也要刺伤他?” 霍小弟眼前一亮,兴奋地道:“多半他的宗族就是兴云庄的人!否则,若非是兴云庄人所为,他又为何不愿回去?” 詹日飞道:“霍兄,你没瞧见焦朝贵进到客栈的时候,眼睛只是向这孩子瞟了一下,显然他们二人并不熟识。 兴云庄在中原声名显赫,在朝中又有马朝贤撑腰,那焦朝贵此人事无巨细,精于计算。这孩子的割伤有新有旧,显然是自小就受此磨难,他如果是兴云庄的人,焦朝贵又怎会不识?” 他一双深邃的目光向夜幕中望去,喃喃地道:“唐门的‘无佞堂’杀手居然连出三人,分明是对此物志在必得。他们明明已经夺到那包袱,却去而复返,显然是那物件不在包袱里。适才在大堂上他们已经将所有死尸都细细搜过,却是一无所获,──难道,那东西真的藏在这孩子身上?” 霍小弟皱眉道:“可是这孩子衣着单薄,藏不下什么东西的呀。” 詹日飞道:“不错!葛云飞身上的包袱,只怕是引开旁人视线的。只是他如果故意要让旁人以为那宝物是在他的包袱里,就要做得惟妙惟肖。他的这个包袱并不小,以此而论,唐门‘无佞堂’的人也应该知道,他们找的东西也不会太小。更何况,此物既然能让唐门垂涎,自然是非同小可,不论这孩子是兴云庄的仇人也罢,是萍水相逢的也罢,身为三当家的葛云飞,又怎会把宝物放在他身上。──除非──” 他突然陷入了沉思。 霍小弟道:“除非是什么?” 詹日飞道:“除非我想错了。这其中,只怕还有第三条线!” 霍小弟已经想得头都大了。一听他说还有第三条线,连忙摆手道:“等等!你先说, 这第二条线又是什么?” 詹日飞沉思着道:“这第二条线,就是寒水宫的线。” 霍小弟道:“寒水宫的,又是什么线索?” 詹日飞道:“是那寒水宫的掌月使说的一番话。” 霍小弟撇撇嘴,道:“那妖里妖气的女人说的又是什么话?” 詹日飞道:“那掌月使说的,是关于这孩子的话。她曾道:‘他是姥姥日思夜念的命根子。’她又道,‘至于这药么,他自小儿就喝惯了的。──倘若他不喝,又怎能活到现在?’” 霍小弟低着头,也开始琢磨起这几句奇怪的话来。 詹日飞淡淡地道:“我亲眼看到,他们迫这孩子喝的,的确是一碗穿肠的毒药。这孩子年纪幼小,又怎么会甘心情愿地天天喝毒药?他若是自小就喝这毒药,又怎能撑到现在而不死?” 霍小弟皱着眉,冲口而出道:“我听说有几门旁门左道,练有毒掌,毒功,或许是为了他练功之用?” 詹日飞道:“若是如此,他至少应该有一点功夫在身,可是你看他的骨骼筋络,却是从未练过功夫的。” 詹日飞续道:“只是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这孩子自幼被人逼饮的毒药,寒水宫至少知道配方。所以要么这孩子和寒水宫大有牵连,甚至可能就是寒水宫中人,要么就是寒水宫对他知之甚深!” “或许寒水宫也知道他的那个秘密是什么,却无法得到这个秘密的所在,以至于连寒水姥姥这样的人物,也是朝思夜想,配此毒药,来要挟他吐露秘密的所在。”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好象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并不是太好。 ──“这孩子,究竟和寒水宫是什么关系?” ──“如果这孩子的确是寒水宫的人,那么兴云庄的人再霸道,多半也不敢前去寒水宫为了这孩子而得罪寒水姥姥。” 霍小弟接道:“不错,我还听说寒水宫里,人人身手不凡,就连扫地做饭的仆从,也都个个身怀绝技。以此来看,至少这孩子也不应该是寒水宫中人。否则为什么他不会半点武功?寒水姥姥又为什么逼他自幼就饮这毒药?” 詹日飞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又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他喃喃地道:“寒水宫里的众人,的确都是受尽寒水姥姥的宠爱,得以传授武功;寒水姥姥,自然也不会以毒药逼迫她手下的随从。”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肌肉一颤,似是身上的伤痛发作,不由得吸了一口气。“ 只不过,有时候看起来不合情理的事,却是实际上最有力的解释。” 他的话突然打住。──只因“哒”的一声轻响,一个小瓷瓶已隔着火堆扔了过来, 跌在他的怀里。霍小弟装得满不在乎的声音,也隔着火堆传了过来。 ──“伤口又痛了?那就再服一丸玲珑蜜。” ──“你的伤口痛,为什么总是强撑着?要是小赵,他早就哼哼叽叽,在床上翻身打滚,哭天喊地了。我也没听别人因此说,他不是英雄是狗熊。” 他的声音虽然严厉,但是他的目光却很温暖,只因火堆对面的人,目光中也有一种温暖。这温暖,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他二人共同认识的人的缘故,已经开始淡淡地弥漫在火堆间,弥漫在火堆旁的两个人中间。 霍小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服下药丸,就差没拿着鞭子督在一旁了。 詹日飞忍不住笑道:“想不到玲珑山庄的人,有些时候,比女孩子还要仔细。” 这一句话出口,他就希望赶快再服一种药:后悔药。 ──只因霍小弟就好象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老虎,禁不住跳了起来。他的那两颗兔子牙,也已经象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样,呲了出来。他的双手,已经叉到了腰间。他的架式,就已经准备开始吵架。 詹日飞却在这时,说了一句话。一句让老虎忽然就变成了猫的话。 ──“你今天晚上怎么这么爱提小赵?” 听了这句话,霍小弟就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居然就委委屈屈地又坐回原地。 只不过他虽坐下,嘴里却嘟嘟囔囔地道:“若不是看你受伤,又等着听你的道理,我才不耐烦受你的气!” 遮鸪天 (四) 松明的火把,发出一股油油的,呛人的烟气。 火把下燕子轻的脸,也好象是油光光的。 恭恭敬敬站在他身边的近军们,将火把举高过顶,为的是让他能够清楚地看清他面前的地下。 而燕子轻做的,只不过是轻轻地蹲下身子,捻了一把地下湿润的泥土。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他手指上沾的泥土,还是黏黏的。 那是沾染上了血迹的泥土。 他转回头:“这里好象是有过争战,还有人流了血!” “这里至少有过四个人!其中一个,自始至中,好象没有怎么移动过;他的武功,也应该是最弱!” “看他们的足印时深时浅,他们之间的争斗,好象很激烈!” 他身后的莫道,却一直在看着落得满地的叶子。 嫩嫩的,原本是松松绿绿的落叶,浸透了连日的大雨,此刻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却似是残秋的落红。 ──可是秋未至,何来满地落叶? 莫道宽大的旧道袍,在夜风中裂裂地舞,他的道髻,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脸,在火把下,却显得更加阴沉。 燕子轻也已注意到了这散落在地上的落叶。他的眼孔,突然收缩:“难道是他?” 莫道的声音,已经象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除了他,还有谁能使出这‘千钧斩龙绞’?” 燕子轻道:“只是寒水宫二十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为何却又突然在此地出现?难道他们也是冲着咱们襄阳王府来的?那和他对阵的,又是谁?” ──浸湿的树叶,即便要一片片地用剑削下来,也是千难万难。唯有“千钧斩龙绞”的无畴刚阳之气,才能摧鸿羽裂众生。 ──又有谁,能挡得住这无畴的一击? 莫道的声音很低沉。 有好几次,燕子轻几乎以为是邵继祖在说话。‘锦师堂’中,他最畏惧的,就是邵继祖和他。每次见到这脸色阴沉的道人,他都会很恭敬,没有必要的话,他绝不会多说一句。现在在火光下看到莫道的脸色,他就明白,他目前的身份,就只能是听! 莫道说的很慢,因为他从不浪费他的每一个字。 ──“和他对阵的人,使的是剑不是刀!” ──“若不是已经中了我的‘一见如故’,我几乎以为会是他!” 燕子轻小心翼翼地道:“以他现在的情形,怎肯无缘无故再树强敌;就算他招惹上寒水宫的人,又怎么还能接这一招‘千钧斩龙绞’?” 莫道好象没听见他的话。他的目光,似是已与这夜色溶为了一体。 夜色深深。他的目光,却比这无边的夜色还要深沉。 树林中的众人,都在默不作声地等! 良久,这一身旧道袍的沉默的道人,终于慢慢地说出了两句话。两句让旁人听着莫明其妙,却又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的话。 ──“不管接‘千钧斩龙绞’的是不是他,子时就快到了。” ──“我们今天的第二次机会,就是在子时。” 残庙里的火光,更暗淡了。 火光下的霍小弟,好象已经忘了刚才生气的事。这只因为他也仍旧想不通,这沉睡一旁的男孩,到底有什么神秘之处。 詹日飞已经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他思索着道:“我们不妨先放下这第一和第二条线。我所说的这第三条线,就是这孩子本人了。” ──“他的手臂上,是谁割了这么多的伤疤?这些伤疤有新有旧,形状不一,显然是不同时候,不同的人所割。又是谁,能够忍心向这样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 ──“他既然能听到旁人的说话,却不能讲话,显然不是出生时就是哑巴。他的哑症,又是怎么得的,或者是谁害的?” ──“我们从那树林边,来到这庙里的时候,你是否曾闻到他身上有什么香气,这一路上一直跟随着我们?” 霍小弟点点头。他的鼻子,向来很灵:“不错,是有一种淡淡的草药的香气。这香气在那客栈中便有了,只不过现在的气味,比昨天的还要淡。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来自这孩子身上的气息。” ──“只不过这香气又怎么了?也不能拿来当药吃!” 一句话提醒了詹日飞。他的眼中,已经有星光一闪!他那苍白的脸,一时间居然笼罩上一层光亮,让人不敢正视, 而他一向沉静的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的忍耐不住。 “不错!其实这三条线,说穿了恐怕就是一条线!我一直忽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多半就是连接这三条线的关键!” 霍小弟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詹日飞一字一句道:“这个人就是葛云飞!” 霍小弟奇道:“葛云飞不是已经死了吗?” 詹日飞意味深长地道:“只不过有的时候,死人也会说话的。” 霍小弟张着嘴看着他,就好象突然发现面前这个温文冷静的黑衣人,怎么突然开始说起了梦话。他的好奇心顿起:“那么这个死人,究竟跟你说了什么话?” 詹日飞微笑道:“他临死前,的确曾经暗示了那兴云庄的秘密。” 霍小弟更是一头雾水:“他?他什么时候暗示了那秘密?我当时就在他的身边,我怎么没看到?” 詹日飞道:“葛云飞临死时的举动很奇怪。──霍兄,你可还记得他临死之前在做什么?” 霍小弟的脸在暗中微微一红,赌气似的道:“他不是要杀这孩子么?那又是什么奇怪的举动了?!若不是那唐门的毒药发作得快,我又及时到了他身边,这孩子只怕早已成了他的刀下小鬼了!” 詹日飞嘴角边的笑意更深了。他问了霍小弟一个奇怪的问题,却是霍小弟一时回答不上的问题。 “他若是要伤害这孩子,在他刺伤这孩子之后,为什么不是立刻再刺第二刀,而是将他拉向自己?” 霍小弟一怔。 昨天在小榔头山中的客栈里所发生的一切,仿佛仍在眼前。 ──鲜血四溅。 ──那男孩瘦弱的,长满雀斑的脸上的痛苦。受了伤的痛苦。哑哑地说不出话来的痛苦。无奈的痛苦。 ──自己为了不让葛云飞刺第二刀而飞纵上前。 ──可是自己到底也没看到那意料之中的第二刀! 印象之中,只记得葛云飞那死死抓着男孩流血不止的手臂的,沾了泥污的粗糙的大手。 ──他临死前睁得圆圆的眼睛。 ──他那死死不放的手。 ──他那垂在男孩手臂上的头。 难道,难道── 霍小弟不可置信地看着詹日飞:“难道你所说的那葛云飞的暗示,就是这个孩子?” ──“唐门连杀这么多人所找的宝物,其实就是这个孩子?” ──“兴云庄众人舍命护送的,也就是这个孩子?” ──“寒水宫的寒水姥姥朝思暮想的,也还是这个孩子?” 詹日飞微笑着,缓缓地站起身来。望着破庙的残窗中透过来的无边无际的夜幕,他轻轻而又坚定地道:“不错。唐门与兴云庄想要的那宝物,其实就是这孩子,只是除了葛云飞外,他们不知道而已。寒水宫的人,却是对这一切,知道得一清二楚。” 霍小弟突然为自己和他的异想天开而感到可笑:“这孩子既弱又哑,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只不过体有点药香而已。就算你说得对,既然他是唐门与兴云庄志在必得的珍宝,那葛云飞为什么还要在临死之前刺杀他?” ──“莫非他知道兴云庄既然已经得不到他,也就不让唐门得到?” 詹日飞微笑着回过头来,一字一句地道:“只因葛云飞已经知道了这真正的秘密,就是这个孩子。他临死前刺伤这孩子,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为了救他自己的命!” ──“他刺伤他的手臂,就象其他曾经伤害过这孩子的人一样,是为了吸饮他的臂上鲜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因为这孩子便是那寒水宫的苌弘璧!” ──“故老相传,百年寒水宫珍有奇宝苌弘璧,临水而生香,以‘碧焰三生水’养之,向不示人。” ──“此璧之珍,在于天下之毒,无毒而不能解。只怕谁也没有料到,这苌弘璧竟然是人,而不是一块玉璧!” [明]张岱<夜航船>记载有苌弘化血碧:“苌弘墓在偃师。弘周灵王贤臣,无罪见杀。藏其血,三年化为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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