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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一)
霍小弟乍一见到是他,就想生气, 拼命地想板一板脸,可是不知为什么居然就是生气不起来。 圆圆的脸兀自死命硬撑着,可是眼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一种淡淡的温暖,不知不觉中已在他的心中涌起。 只是他嘴上仍然死硬,压得极低了的声音道:“是你?你来干什么?” 詹日飞微笑,声音也是压得低低的:“自然是有事要请霍兄帮忙。” 霍小弟瞪着眼,道:“你也要我帮忙?帮什么忙?” 詹日飞道:“想请霍兄替我捏松几贴锦师堂阴魂不散的膏药,让他们先在这里兜一兜圈子。” 霍小弟的嘴角终于绷不下去了,一时间松了下来,迷人不偿命的兔子牙就又露了出来。 “锦师堂里来的是什么角色,你难道还怕他们?” 詹日飞苦笑:“会‘惊鸿一瞥’的又不是我,就难免让这几贴膏药贴住,揭不下来了。” 霍小弟细细的眉一挑:“谁来了?是花风子一家,还是十里坡的燕子轻?” “自然是花风子家的五个兄弟,据说后面很快还会跟来一只咬人的狐狸。” 霍小弟眨一眨眼,慢吞吞地道:“我凭什么帮你这个忙?” 詹日飞依然是淡淡的微笑,只是这笑容中隐隐似有一些促狭。 “因为我可以帮你捏住山坡边上的那两个人。” 霍小弟又一瞪眼,道:“怎么,你以为我对付不了他们?” “不是霍兄对付不了他们,而是因为我揭不去那几贴膏药。” “所以这样一来,我们就两不相欠?” “不错,谁也不吃亏。”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相视而笑。 旁人任谁也看不出,他们是否真的彼此相信对方的理由。 ──尽管是听上去好象很不错的理由。 霍小弟伸出手:“拿来。” 詹日飞一愕:“什么?” “自然是你手中的竹笠。”霍小弟瞥了他一眼,“既然是要陪花风子五兄弟玩,当然要玩出点花样来啦。” 一边说,一边将竹笠戴到头上,慢悠悠地道:“和花风子他们的玩法,当然要十分特别喽,你不在一旁看着,实在是可惜。” 詹日飞道:“霍兄的花样,只好等下一次再领教了。” 霍小弟道:“怎么,你还盼着有下一次?” 詹日飞笑道:“那就看霍兄还有没有别的小麻烦让我捏了。”他的神色一正,又道,“只是如果那只狐狸来了,你可要千万小心。” 霍小弟眯起眼来:“你说的可是那‘千变万化黑妖狐’?” 詹日飞道:“不错,正是他。” 霍小弟笑嘻嘻地道:“听说此人的轻功和易容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所以我真是巴不得和他会一会呢。只不过若说到登峰造极,玲珑山庄的轻功,只怕不比他差到哪去。” 他笑得很得意,兔子牙又开始亮晶晶地闪呀闪的,就好象玲珑山庄的轻功,是天下所有练轻功的祖宗。 詹日飞也不禁微笑起来。 正说着,霍小弟忽然凝神细听,他的神色接着就是一凛。 “来了。他们已经到了那边的山口。”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忽然柔了起来,迷离了起来。 一瞬间,人已不见。 詹日飞望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嘴角的笑容竟已消失。 他的脸色依然十分冷静,但是他的手,已握紧了剑柄。 是不是他早在按住霍小弟的手臂之前,就已经知道,等在他面前的,将是一场恶战? 不知不觉中,微微地,又是一层雨,丝丝密密地自阴阴的云中,渗落出来。 难道连老天也已经预先知道了这一战的结局? 玉碗仍然在男孩的枯瘦的手中微微颤抖。 那碧色的液体也仍然在蠕动。 青衣女子已经等得不耐烦。 男孩看看她,看看自己手中的碗。 将要落山的青白的太阳,将他脸上的雀斑,映得有些发黑。 他终于一咬牙,举起玉碗,就欲一饮而尽。 蓦地,似有一道柔力,将那男孩一推。 一个温文而镇定的声音说道:“你不喝这一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只手伸过来,就是这么轻轻地一招,那只玉碗,不知怎地,就到了这只手中。 男孩被他一推,不由得一个趔且,他那伤痕累累的手臂,已经被另一只手握住。 青衣男子的眼瞳突然收缩。 从没有过人,在他面前动手,而他却事先没有觉察先机的。现在,竟然有人在他面前,没有半分先兆地出手了。 他的眼中精光大盛。腰间的圆刀,竟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啸。 淡淡的雨雾中,已经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的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他的出现,就好象这雨雾一样,也是淡淡的,不知自何而来。 男孩的手臂,就牵在他的手中。 男孩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却觉得他十分眼熟。他本在这青衣男子和女子的环绕之下,不知怎地,就见这人踏进了圈子来。 漫天的蒙蒙雨雾,虽然将一切变得朦胧,却仍令近前的三人,看得到他那丰神如玉,从容自若的神采。 青衣女子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女人含媚一笑,好象对于面前的黑衣青年的此举,并不是十分生气。 “公子何人,怎么也欲染指寒水宫之物?” 黑衣青年却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姑娘可是寒水宫下,日月风云中的月使?” 青衣女子吃吃地轻笑。 她的笑声,就如同她的人,也充满了一种原始的挑斗的邪恶。 “看来公子对寒水宫的一切,似乎知之甚深。” 她的眼睛,已经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寒水宫门下,以如此手段,对付一个身无武功,手无寸铁的稚童,难道不怕堕了寒水宫的威名?” 青衣女子仍是妩媚之极的娇笑。 “公子初次相见,怎么就舍得严辞责叱?” 一边说,一边漫步靠上前来。 “他是姥姥日思夜念的命根子,我怎么舍得下重手?至于这药么,他自小儿就喝惯了的。──倘若他不喝,又怎能活到现在?” 她一双媚笑中的柔腻腻的眼,终于扫了那男孩一眼,“我说的难道不对?” 即使是已经躲在这黑衣青年的身后,男孩仍不由自主地一缩。 黑衣青年举起玉碗,稍微一闻,淡淡地一笑:“入骨穿心的毒药,果真是好药。” 右手一翻,那玉碗中碧绿色的液体,“嗤”的一声,已经钻到了地下,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烟,很快就消失在雨雾中。 青衣男子的眼孔,又一次收缩。 看着面前这黑衣人,他那双死人的眼睛中,忽然有了一种邪恶的热切,好象是见到了鲜血的蝙蝠。 而青衣女子的脸上,已经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公子难道执意要与寒水宫为敌了?公子难道就忍心真的和小女子兵戎相见?” 黑衣青年一声轻叹。 “我本不愿与贵门为敌。” 但是他的双眼之中,却突然有一股英气,似已刺破这暗暗的雨雾。 “只是有的时候,人人都会做一些与自己意愿相左的事。” 青衣女子不再问。 青白的太阳已经沉没到了西天边的阴云尽头。 他们之间的话,也已到了尽头。 后退一步,她扬起手。 她的兵器已在手。 她的手中似握有一道柔软透明的物事,似有似无的看不清楚。隐隐约约的,好象一条长鞭的模样。 “公子,此物名叫‘长相思’。公子见闻广博,想必知道它名字的来历。” 黑衣青年依然从容不迫:“向闻‘长相思’乃是寒水宫的第一利器,姑娘既掌‘长相思’,原来果真是寒水姥姥座下的掌月使。” 他又看了青衣男子一眼。 “那么这位想必就是掌日使了。” 青衣男子冷冷地问:“你看出来了?” 黑衣青年道:“我看出来的是你的刀。” 青衣男子闭上了嘴。 ──寒水宫寒水姥姥座下日月风云四使,所使的奇门利器,名称都是以‘长’字开头。 ──他所佩的弯刀,居然就是寒水宫的名刀“长虹贯日”。 青衣女子含媚一笑。她的笑,似是有万千的风情。 “小女子正是掌月。公子儒雅博闻,当知‘长相思’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千变万化,正暗扣白乐天的那句‘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一个“恨”字自她的口中吐出,竟然也是百啭千啼。 青衣男子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青衣女子眼波一转,又在吃吃地低笑。青衣男子的话,对于她,似是过眼的烟云。 她面对着那黑衣青年,续道:“公子想必早已知道,相思无迹却入骨。这‘长相思’胜过百炼柔钢,公子不可不防。” 黑衣青年听着她一一道来这兵器的神奇,就好象在听一个传说,既不见大惊喜,也不见大惶惑。他的面庞依然冷静从容。 “多谢姑娘指点。” 青衣女子含笑道:“其实我不说,你也早已知道,是不是?” 她妩媚娇柔,但凡是男子见了,无不立时酥软到骨头里去,但是在这黑衣青年面前,却好象是俏眼做给了瞎子看。 她那温柔的眼波,就好象碰到了石壁,又好象融入了大海,没有半分回应。 他看着她的眼神,自始至终,就从来没有改变过。 长相思 (二) 只是她却好象一点也不介意。 她的笑依旧很温柔。 仿佛无论对方会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怨愁。仿佛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更美,更善解人意,更娇弱体贴的女人了。 “公子至今还不肯将尊姓大名相告吗?” 黑衣青年缓缓地放开了男孩的手。 “我的姓名,在寒水宫的眼里,只怕并不重要。”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在下詹日飞。” 他又看着那有着一双死人般眼睛的青衣男子。 “姑娘的同伴难道不一起上吗?” 青衣男子的话语,如同他的眼睛一样,也是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寒水宫门下,不得姥姥令下,向来是单打独斗。你还怕掌月收拾不了你?” 詹日飞没有回答。 他微笑。 他拔剑。 ──他终于拔剑。 剑已出鞘。 一道寒光自他身畔跃出。剑气冲霄,光华耀眼,连天上霭霭阴云都似已被映得一亮。 青衣男子的眼睛一热。 掌月使的笑容一窒。连她的呼吸也是一窒。 “好剑!公子的名字难道真的是詹日飞?” 詹日飞微笑:“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掌月使的眼波流转:“此剑乃旷世神兵,向来是能者据之,怎会执于江湖中的无名小卒之手?” 詹日飞道:“贵使过誉了。” 掌月使的笑容又浮上来:“此等神兵,公子可容小女子近前一观?” 詹日飞只见到她的左手一挥,居然是说动手,就动手。 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无声无息,却是矫若天龙,隐隐约约地向他手中的长剑一搭。 詹日飞的心一沉,身子已是疾退。 他虽然手持利刃,但利刃又如何对付无影无形的攻击? “长相思”以冰蚕丝铸寒水宫宫底玄铁所制,他即便是手握旷世奇兵,也削割不断。 掌月使是以左手发招。 她的招已发,可是他却看不清她的这兵器,听不清她这兵器的风声! ──看不清她的兵器,又怎能看清她的招势? ──听不清她的运势风声,又如何分辨她的攻击来路? 天色更暗。 耳边突然想起刚才她那依然婉约的声音。 长相思,长相思,“相思无迹却入骨”。 好一个“相思无迹却入骨”! 刹那之间,掌月使已经夺得先机! 詹日飞心念电转。 转瞬间,他不退而进,手腕一翻,寒光一闪,向掌月使疾刺。 寒冷的剑气,刹时已到她的眉头,冰冷的感觉,已渗入她的肌肤。 ──即使是她夺得了他的剑,她也必定伤在他的无畴剑气下。 掌月使疾退。 右手发“绕指柔”,左手食指一勾,那淡淡的影子在空中一个转身,“嗤”的一声轻响,依然向他的手中长剑上搭去。 只要是被它搭上,天下就没有人能再摆脱它的纠缠。 ──它名叫“长相思”,难道真的要“恨到归时方始休”? 詹日飞原招不变,手腕一沉,仍然是前刺。 没料到,那若有若无的影子便似活了一般,也跟着一沉,仍然向他的长剑搭去。 电光火石般,影子已反射在寒冷的长剑上,“长相思”已搭上剑身! 跟着内力便似霹雳迅雷,直透而入,硬生生地就要夺剑而去。正是寒水宫的“绕指柔”! 掌月使以左手的“长相思”夺人兵器,百发百中,从没有失过手,是寒水宫的出名绝技。此刻见对方棘手,“绕指柔”内功已运到了极至。 谁知“长相思”刚刚搭上对方的剑身,运劲回夺时,才发现对方的长剑上没附着半分内力。 ──又难道是敌人的内力,已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相思”一搭而夺,长剑竟然脱手,径直向她飞去! 掌月使心思电转,应变也着实迅疾。“长相思”跟着一个转头,就如臂使指,卷了长剑,向詹日飞斜刺。 岂知她快,对方更快。借势身子一侧,右手剑诀一引,已经顺势挟住长剑,左手乘势轻弹,正是“长相思”转头之际,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空间。 “铮”的一声,掌月使左手中的“长相思” 如中雷击,几乎脱手而出。 他并不回头,右手倒持的长剑,已同时架住掌月使右手的“绕指柔”掌力。 在旁人看来,就好象是掌月使先夺了他的长剑,却又立即自己送回给他一般。 这“绕指柔”驱动下的“长相思”的功夫,自百年前创招以来,竟然是第一次无功而返。 掌月使的娇笑已经消失。 她一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方应变之快,实是出乎她的意料。 詹日飞也有些讶异。 他那一弹,居然没有令“长相思”脱手。寒水宫的掌月使,果然名不虚传。 这“长相思”实在太过鬼异。它的无影无形,令他的出招必须慢对方一步,一时难以抢到先机。 他先前故意以长剑脱手为“长相思”所制,就是料到掌月使必使“长相思”驾驭长剑,所以能够借此识出“长相思”的招式,力图先发制人。只是没料到掌月使的内力不同凡响,这一弹之下,竟然没能令她的利器脱手。 掌月使一怔之下,“长相思”再度出手。右手前探,“绕指柔”倏地就缠上了他的长剑。 “长相思”中途疾转,就如同妖魔般无形,鞭头一探,径自抓向他身后的男孩,势道疾若闪电。 詹日飞眼见长剑为掌月使的“绕指柔”所缠,解救不及,“长相思”已经从他身边掠过。但是就是藉着这过体的一瞬,他已经能够听声辨明来势。 他并不回头,右脚一点,一块石子向后疾飞而出,“啪”地与鞭头相击。“长相思”立刻失了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