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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霖铃 (三)
苏幕遮(一) 黄衫少年转过头来,盯着那穆修权的死尸,半天才明白过来。 无缘无故地,这一晚上,就已经招惹了唐门和兴云庄的两大门派。 他叹气。 他年纪轻轻,本不是叹气的年龄。 江湖的经验,他终究还是太少。江湖的人心,他终究还是不能明白。 他环视四周,眼睛中充满了疑惑。是谁掷出的短戟?既然已经两次出手,为什么不与他相见? 目光所及,见到的,只是远远的,萎缩的十几个看客的脸,在他的目光下,都缩了一缩。 再回头,他的爱犬,仍躺倒在地。那自童年就在一起的游伴,此刻却阴阳相隔。一时间,恍然觉得这天地之中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人。 轻轻地来到三儿身边,吩咐道:“掌柜的,就麻烦你将它掩埋了吧。它身上有毒,你们还是小心一些好,不要触到它身上。”右手一扬,一大锭银子,“哒”的一声,落到柜台上。 一低头,一滴泪水,已滴到冰冷的地上。 胖胖的掌柜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公子请放心。我先让夥计将它抬到后面,等雨停了,就葬在院子后的山上。”招呼几个小二过来,寻了几块木板,将三儿的尸体搬到了木板上抬走。 等黄衫少年回过头来,竟发现那瘦弱的男孩在混乱中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咦”了一声,两条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 四处搜寻之时,才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蹑手蹑脚地往院里的大门处走去,分明是想趁乱逃走。 他正要追上去,那男孩“啊”的一声惨叫,一个跟头,倒跌了回来,似是在大门口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匹青鬃马已是旋风般地冲了进院子来。后面跟着的,是十几名差兵。 青鬃马上耀武扬威地坐着的人,尚未下马,已经大声武气地叫了起来:“我说老蔡啊,这么大的雨,你还在屋里坐着,你的狗腿难道断了不成?我的这些兵,已经在雨里淋了一个时辰了,还不快些烧了姜汤和热水来!──咦,你这痨病小鬼眼瞎找死啊,就往大爷我的马上撞!” 胖胖的蔡掌柜陪着笑,已经点头哈腰地迎了出去。只不过他的笑僵硬在脸上,实在比哭还难看。这一晚上,他遇到的倒霉事,的确实在太多;他陪的笑,的确也已经太多。 “原来是襄阳王府的冯校尉冯大爷!冯大爷早晨刚刚光临小店,老蔡没想到您会再来。──老蔡正要报官,可可的您就来了。您这可不是活神仙,未卜先知么?” “什么?报官?我说老蔡,我冯韶可是堂堂的王府校尉,这几日为了追查王府钦犯跑得腰杆都细了。你怎么拿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给我添麻烦?” “大爷,不是小事,是杀人哪。十几条人命呢。” 挺胸叠肚地,冯校尉已经翻身下马。客栈的小二早慌慌张张地跑到雨中,将他的马牵到了马厩。 “反啦反啦!这里虽不是襄阳,毕竟也属于襄阳府的治下,竟敢有人作科犯上!──凶手何在?” 那冯校尉正要踏进客栈的大堂,一瞥眼,见到一个短袄黄襦的少年,撑了一把竹伞,自大堂走了出来,将兀自躺在泥浆中的那个险些就成了自己马蹄下的“痨病小鬼”的孩子,搀了起来。 他的一双鱼泡眼不禁眯了起来,大咧咧地道:“老蔡,这兔儿爷,不是你客栈里的人吧?” 黄襦少年双眉一挑,脸上杀气一现即逝,转身携了那男孩进了大堂。那冯校尉给他的目光一扫,不禁一噤。客栈的掌柜忙道:“这位公子爷的确是小店的客官;──冯大爷,您还是快到大堂里看看吧。” 那冯校尉还待再问,却见那少年气度不凡,服饰华贵,衣襟上的那粒珍珠闪闪发光,显然是有些来头,迟疑了一下,将一句叱喝吞到了肚子里。这股气自然就发作在胖胖的蔡掌柜身上:“老蔡你催命吗?” 一边发作老蔡,一边带人踏进了大堂。 血腥气迎面扑来。 那冯校尉很快就见到了兴云庄的众人的尸首! 他不禁一怔! 身在权势赫赫的襄阳王府,经历多少战阵杀伐,见到堂内的惨状,也不由得心惊肉跳。 “反了反了!杀,杀人犯在哪里?”嘴上兀自强硬,膝盖却隐隐地开始发抖。 蔡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要问那杀了这些人的人?──他们已经走了。” 那冯校尉顿觉如释重负。他用力一拍桌子:“真是岂有此理!你,你怎敢放走人犯?” 蔡掌柜吓得禁不住“扑通”跪倒:“冯大人,冤枉啊!那三人武功高强,杀人不眨 眼,小民怎么挡得住啊,这里一众客官都可以为小民作证,还请大人详查!” “我说老蔡,你怎么吓成这样?冯大人也不是专门怪罪你嘛。” 一个差役凑过来,踢了蔡掌柜一脚:“快起来吧!赶紧把你的好酒好菜端上来,多说几句好话,冯大人也就不会见怪了。” 蔡掌柜应承着去了。 那差役又凑到冯韶身边,陪笑道:“冯大人,邵都统就在左近;既然此地发生凶案,难保和那王府的钦犯搭不上关系,何不顺便请他来查断,也省得大人劳神了。您看如何?” 一句话提醒了冯校尉。他一迭声地道:“有理!有理!来人,来人,快点起冲天信引。” 早有兵丁答应一声,取出一只引信点燃,走到院子中。只听“嗤”的一声尖锐的啸响,一道红光刺破了雨幕,在漫天风雨中,幻化作一支巨大的白色长剑形状,久久不散。 那黄衫少年原本不屑与官兵纠缠,正要拉着那男孩离开大堂,回他的房间,可是见到那只信引,却不由一怔,居然又坐回自己在屋角的位子上。 冯校尉早已招呼手下的差役将尸首清理到一旁,自己则大剌剌地拣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厨房的小二已将灶火烧得热热的,接着奉上姜汤和热茶。蔡掌柜亲自应酬,吩咐着厨房准备饭菜好酒。 一时间满屋的血腥气息散尽后,已为炒菜的香气取代。差兵的喧哗,已压过了屋外的风雨声。若不是墙角的尸身,任谁也不信这里刚刚发生一场令人眩目的恶斗。 蔡掌柜一面往上端着酒菜,一面陪着笑,道:“冯爷,您这信引放出,不知是否还有其他贵客光临?小店也好早点准备,及时接应。” 听见他的话,冯校尉的方脸,早已仰到天上,大声说道:“那是自然。少时待到他来时,你可要小心侍候。老蔡,他官阶显赫,可不象我这样好商量啊。” 蔡掌柜忙捧了一壶刚刚烫得热热的酒过来,为他斟上,小心地道:“冯爷,您的这位贵客到底是谁?您也说出来让老蔡长一长见识。” 冯校尉吃他的马屁拍得舒服,更是得意,大声道:“这位爷嘛,当然就是咱们襄阳王爷麾下名列第一的‘血无痕’邵继祖,邵大人!” 他话音刚落,“噗”的一声,黄衫少年一口酒已经扑了出来,想是呛到了喉咙里,一时间不停地咳嗽,脸已经涨得通红。 又听冯校尉续道:“这邵大人不仅官声显赫,武功盖世,而且又奉了王爷谕旨,不日就要迎娶玲珑山庄的玲珑小姐。若不是为了搜查这襄阳王府的钦犯,他老人家也不会降尊纡贵,来到左近。待得他到来,你可要打叠起精神,好好侍候。” 旁人都竖着耳朵听着他的牛皮吹得滔滔不绝,那黄衫少年的脸却越来越苍白。 自从那冯校尉嘴里吐出了“邵继祖”三个字,他就好象见了鬼。 那瘦弱的男孩就坐在他身边,身上的泥水还在往地下滴,小眼睛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忍不住觉得好奇。 ──这黄衫少年纵是遇到强敌,也是笑眯眯的好整以暇,为什么听到‘血无痕’邵继祖的名字,就如同听到了克星一样? 他却不知道,此刻那黄襦少年心里恨不得立时拔腿逃之夭夭,但是他亦知此刻若是离去,必然引人注目。当下仍然举酒自斟,强作镇定,只是手却已不禁微微发抖。 正在这时,风雨之中已经有一阵马蹄声远远地传来! 听这声音,分明有数十骑向这客栈驰来。客栈大堂里的人们立刻静了下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却听不到人声喧哗,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骑。转瞬之际,人已到门口! 冯校尉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声道:“这一定是邵大人带着精骑到了!”说着站起身来,拉了蔡掌柜,与一众人等前去迎接。 那黄襦少年等的就是这个众人出出入入时的混乱机会! 他冲那男孩伸出手指“嘘”了一声,趁着混乱之际,已展开轻功,向客栈里面疾避而去。──既然出口已被封堵,自然只好到客栈里头避上一避。 黄影一闪,矫若惊鸿,踪影已逝! 苏幕遮(二) 那黄襦少年见势不妙,急急地往客栈的厢房处避开。急切之中,连推了推西边的数道房门,却发现房门已锁! 此时外面已经是一片嘈杂,伴随着官兵的吆喝和脚步之声,以及兵器撞击之声,似是已经展开了搜索。 那黄襦少年心中更急,他突见院子角落有一间小屋,忙疾掠过去一推,发现房子尚未上锁,立刻闪身窜进房间内,关上了房门。 环视四周,房间内空空荡荡,无处可以藏身,顿时急得一身冷汗。 此时外面的嘈杂之声越来越响,他越发着急,索性一低头,一咕噜钻进了床下。 木床巨大。床帷低垂到地,床下虽然阴暗,但尚有余地。 他一钻进床下,立刻往墙角处爬去。 忽然觉得脚下碰到一个软软的物什,不由得大吃一惊──这床下竟然已经藏有他人! 刚要惊叫,一只手伸了出来,就在这黑暗之中,不差分毫地掩住他的嘴! 他浑身一颤,心中更惊,百忙中用力一甩。 床下空间甚小,虽然那只手认位又出奇地准,但是却似乎没有什么力气。他这一甩,居然就给挣开。 这少年万没料到千巧万巧,这床下另有他人,想回头去看时,两根冰冷的手指已经快如闪电般搭上了他的颈后要穴,凝而不发。只听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说道:“嘘,别作声!” 话音刚落,厢房的门就被“砰”地一脚踢开。跟着便是几双靴子踏进房来,四处游走翻找,似是寻找什么。接着两柄刀就探进床下。所幸这木床甚大,并未刺到床下躲藏的二人。 只听一个兵丁道:“外面正下着雨,但这屋内却没有一个脚印,这里也不象进来人的样子,不用再搜了。”接着脚步声起,几个人已然离去。 黄襦少年忍不住心中得意,心想自己的轻功踏雪无痕,骗这些人自是绰绰有余。但随即想到搭在自己颈上的手指,心又凉了下来。 又过了好长的一会儿,院子里静了下来,想是客栈里的众人大气都不敢透一口。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皮靴踏在地上的积水上发出啧啧的声音,显得来人气势不凡。 半晌,只听见一个声音缓缓地问道:“你们可找出些那人的线索?” 这声音微微嘶哑,却十分粗重。厢房里的床下,那黄襦少年身子忍不住一颤。 早有旁人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店中的小二认出了画图中人,可是我们在这里搜遍了,也没有查到那人的行踪。或许那小二认错了人?又或许那人杀完人后就早已离去?” 先一人久久没有说话,似是沉吟了半晌,说道:“依我看,客栈里那些兴云庄的人,不是他杀的。” 又一人道:“大人何以见得?” 先一人道:“他与兴云庄的人素无仇怨,怎会无缘无故地杀人?以他此刻的情形,必要遮掩踪迹,尽快脱身,又怎能招惹上新敌?何况,你们没见死的人中的都是刀伤,不是剑伤?那些伤口发蓝,多半便是唐门的毒刀。” 后一人道:“只不过,唐门的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先一人慢悠悠地道:“唐门的人,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襄阳王府位高权重,锦师堂中也有唐门子弟,他们此刻,绝不是冲我们来的。我唯一怀疑的,倒是穆修权中的那一戟。” 后一人道:“可是属下早已盘问过那蔡掌柜,当时大堂之上,无人看见那短戟自何处而来,就好似鬼魅一般从天而降。” 先一人道:“我之所以怀疑,实是那一戟的力道十分怪异。” 后一人问道:“请问大人尚有何顾虑?” 先一人道:“这短戟沉重,乃是葛云飞的家传兵器。穆修权身为兴云庄的二当家,已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好手。若要掷戟杀他,出戟必快,是以力道必须雄厚。可是穆修权所中的那一戟,却仅仅入喉三分,没有穿喉而透。这分明是有人以巧劲用那短戟杀人。而使得出如此巧劲的,武功必已是出神入化,那又为什么枉费周折,不直接以强力杀他?” 那黄襦少年屏息听到这里,头脑中念头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只听后一人道:“难道大人怀疑除了唐门的人,这其中另有他人?” 先一人“哼”了一声,仍是缓缓地道:“是不是另有其人,此刻难以速断。你我如今怀有王爷严令,不能为枝节耽搁,还是拿住那人的正事要紧。以我所料,那人必定走不远。此间连日大雨,山道崎岖,何况我已经请王爷班下严令,所有出城之路已断。王爷的近军,已守住所有驿站。所有马市,也一并停市。他既便要走,也是插翅难飞!” 那黄襦少年听到这里,更是禁不住心中连连叫苦。驿站已封,大路已断,如何能赶到他此行的目的地?何况骡马集市也已停市,连代路的马匹也会买不到。他的心神大乱,后面的话就再没有听见。等他回过神来时,外面已经是人喊马嘶,嘈杂作一团,显然是官兵正在离去。 又过了半晌,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与风雨声混杂在一处。再后来,除了风狂雨啸,一切都静了下来,店小二嘟嘟囔囔地走进来锁上了房门。 那少年早已按耐不住。待店小二走远,身子一缩,立刻向前电射而出。他心中早已经算好了身后那人的所有出手方位,就是拼着受伤,也不愿受制于人。奇怪的是,那只按在他颈后的手,却并没有顺势按下来。 那少年一旦脱困,立刻翻滚到床外,双手一分,那木床眨眼间就不动声响地裂成两片。他压低了嗓音,喝道:“你是谁?!” 一个人慢慢地从分裂的木床边站起来。 尘灰飞扬之中,他的面目看不清楚,只是隐约见到他身穿黑衣,左手中提了一只宽大的竹笠。 那少年一怔:“是你?!” 然后就是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适才多有冒犯,实是情非得已,还请公子海涵。” 黄襦少年后退了两步,似是没听见他的话。 他的眼前,只是闪动着一幕幕的画面。那些画面,仿佛活了一般。 ──葛云飞脱手而出的右戟。 ──那刺得人的皮肤都发痛的电光火石般的速度。 ──轻描淡写般地一招的镇定的手。 ──持戟的手。 ──手臂上覆盖的黑色的衣袖。 ──遮住了大半个脸的宽大的竹笠。 ──穆修权那凸出的眼睛。 ──插在他颈部的右戟。 他用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是你?!” 溅起的灰尘已经飘散开。 那人赫然就在眼前。 他的年纪很轻。 他的脸庞苍白而消瘦,显得十分憔悴和疲倦。 只不过纵是憔悴与苍白,也掩不住他那剑眉朗目下的丰神都华。更有一番沉静从容,自那清俊的面容中隐隐的含而不露。 ──“你是谁?” ──“接下葛云飞的‘撒手戟’的是不是你?杀了穆修权的,是不是你?你怎么也躲在这儿?”黄衫少年不喘一口气地问过来。 黑衣青年却只是温文而雅地一笑。 “在下无名之辈,姓名实是不值一提。这位公子却想必非同凡人。旷世奇兵‘阴阳犴’就在公子手中,你那‘惊鸿一瞥’的轻功又出神入化,公子想来和玲珑山庄必有渊缘。可否请教公子的尊姓大名?” 听他说得恭谨,那少年忍不住得意起来,一时间竟已有点飘飘然,浑没意识到他对自己的一连串问题都避而未答。 “你居然连阴阳犴都知道?看来就是不告诉你,你迟早都会猜出来。” 他的大眼睛转了转,“我,我,我姓霍,我叫霍小弟。” 又笑吟吟地一扫他的脸,“索性实话告诉你,霍小弟可不是我的真名噢。好啦,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那你的呢?你是谁?” 看着他的顽皮,那黑衣青年的脸上也不禁浮现一抹淡淡的却是轻松的微笑:“果然是和玲珑山庄的霍家大有渊缘。霍兄,我姓詹,名日飞──索性也是实话告诉你,这可也不是我的真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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