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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储秀宫内外
皇帝大婚后,乾清官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皇室家族经 过增员和自然的减员,只剩下皇帝溥仪,皇后婉容,淑妃文 绣。老一辈的还有被溥仪统称为皇额娘的敬懿、荣惠和端康 三位皇贵太妃。 在这“尊号尚存”仍颇有权威的统治者之下,尚有内务 府、宗人府等机构共有大小官吏三百余人,太监就还有一千 一百多人,仍然是一支维持封建制度的不小队伍。 这些皇室成员,每人都住在一所殿宇巍峨、雕梁画栋、琼 官仙阙般的宽敞而又空寂的宫院之中。列祖列宗留下来的宫 规、圣训使他们终日固守宫门,就是待人接物,饮食坐卧都 必须循规蹈矩,不能越过雷池一步。他们就如同弦满劲足的 金钟在滴达滴达地机械转动,然而时光似乎已经停滞了,因 为这里的人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度着宫廷中最后的一段 时光。 宫廷的制度是不变的,皇上还是皇上,宣统还是宣统。每 天人们仍然例行请安,这也是每天他们能够见面的时刻,见 面时,人们就像和尚念经一样,反来复去地说着同样的两句 话。当双方一说完,就彼此各行其事了。往来其问的太监、宫 女们倒是信息的传递者。 起初,溥仪在宫中的生活还是比较有规律的。每天八点 多钟起床,漱洗后,在东暖阁前殿吃点心、喝茶后,便照例 看报纸。 张勋复辟失败后,溥仪虽然声称“深居宫内,不予外 事”,但复辟的幻想驱使他窥视着时局的变化,伺机以求一逞。 当时,通过报纸了解时事,是最重要的手段。据记载,北京 出版的各种报纸,溥仪几乎都订了,有《北京日报》、《北京 晚报》、《京话日报》、《燕都日报》等竞达三十五种之多。 九点左右,缚仪便带着太监、随侍到毓庆宫读书。墙壁 上挂着醇贤亲王写给光绪帝诫勉诗的横幅。当时陈宝琛、朱 益藩二位老师教授语文,庄士敦教授英文,陪学的有溥佳、溥 杰、毓崇等。 溥仪视学习如畏途,经常以种种理由为借口就不学了。比 起光绪皇帝“实在好学,坐立卧皆诵书及诗”要逊色多了。他 对于皇上必读的十三经及。《圣渝广训》等课程,并不感兴趣。 对当时社会上流行的小说野史、侠客传奇之类的书籍,如 《官场现形记》、《荡寇志》、《五生香传》、《当代名人爱安艳 史》等书则昼捧夜读,爱不释手。这无异也是溥仪精神面貌 的一个反映。‘ 溥仪大婚后,皇后婉容就住在储秀宫。弟弟润麒被召进 宫来,也注在储秀宫内作为书斋的三间东配殿里。 储秀宫是西六宫之一,清嘉庆孝和皇后、慈禧太后、同 治皇后都在这里住过。慈禧太后的大半生是在西六宫度过的, 同治皇帝载淳出生在储秀宫的后官内。为了迎接五十岁大寿, 慈禧太后下令提前一年就开始修建储秀宫等殿,翎坤官也 修缮了一新。 储秀宫有正殿五问,供婉容起居,后殿则是寝宫。前院 有东西对峙的配殿,一所为书斋,一所是佛堂。 婉容像装点未出阁时的后罩房一样,在大婚后不久就按 照自己的设想把储秀宫进行了一番维修和装扮。正中的敞厅 原有颇为宽大的紫檀御座和明黄靠垫以及墙上的匾额、对联, 婉容都未搬动。厅的正中仍高悬着“布霞章镂”、“荣镜无 二”、“宣施时顺”等端庄的大字。东边两间是中式陈设,南 窗下是大炕,条案炕几、古董珍玩,都是地道的国粹;西边 两间是沙发卧榻,法式的玻璃灯具。屋子正中的大理石面圆 桌至今还在,铺着金丝锦缎的台布,只是插在雪白、描金、洋 瓷花瓶中的那枝盛开的红玫瑰,早已凋谢了。然,储秀宫两 婉容是众多皇后中很有才华的一个。她对住所中西合壁 地修缮和整理也表现了她的气质和爱好。 正门那幅条幅“百福屏开,九天凝瑞蔼;五云景丽,万 象入春台”是慈禧专权时代,清朝处在十分黑暗和腐败的时 期挂上的。婉容保留了它。条幅虽名不符实,却是历史文物。 婉容婚后也同样是“日阅报纸,留心时事”。’进宫不久, 溥仪先给她请了一位美国牧师女儿师盈做英语老师,后又改 聘一位名叫任萨姆的教师。‘ 婉容的英语学习很有长进。她努力学习,整天价背诵单 词、做练习和写作。天津时的学习基础对她很有帮助,所以 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她就能用英语讲话,而且也能用英语写 信了。 婉容给溥仪写了许多抒情而又浪漫的短信,落款处她总 写上“伊丽莎白”这个溥仪给她起的和英国女皇相同的名字。 这位看报纸、讲英语、吃西餐、懂得西方文明的皇后对 这十米高的宫墙的禁锢很是反感,或者说是想要改革束缚他 们生活的一切去创造新生活。无独有偶,和婉容持同样思想 的正是她的皇上丈夫溥仪。 大婚后一天,养心殿的太监来到储秀宫票告:“明天末时, 皇上请皇后到养心殿。洋员、文一品庄士敦陪席。” 婉容第一次看见皇上的英文教师庄士敦,他是一位身材 高大、蓝眼睛的英国人,为人直爽、性情坦荡,待人接物没 有官场上阿谈奉承的客套。 婉容发现,皇上也不像大婚在洞房里的那幅严肃模样,他 流露出一种天真的稚气。他无拘无束地说:“我这个皇帝是中 国皇帝,但并不了解中国的情况,整天价呆在紫禁城里。而 庄士敦先生是外国人,但几乎到过中国的所有地方。皇后的 幼年时代是在天津租界里度过的,懂得西方文明,我真羡慕 你们啊!往后,你就叫“伊丽莎白”好吗?”婉容高兴地点了 点头,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那,皇上也应有个英文名字呀?”婉容反问了一句。溥 仪接着说:“我叫‘亨利’,也是庄老师给起的。” 接着溥仪又讲起了去年他的生母醇亲王福晋病逝的时 候,他没有听内务府、太妃们的拦阻,冲破了“皇帝不参加 臣子葬礼”的旧例,而是听了荣源夫人(即婉容之母——作 者)的劝告:“虽说是皇帝,但不参加生母的葬礼,别人会说 不孝,对以后的复辟也是不利的。”于是,他就参加了母亲的 葬礼。“尽管我一生下来,就由奶妈王焦氏哺养,三岁进了宫, 但她毕竟是我的生母啊!顺便我也真的看到了紫禁城外的广 阔天地……” 皇上的这一番话激起了婉容的同感,他们都向往着外面 的世界,流露着对自由的渴望! 婉容这才明白,母亲时常到北京来,并不单单是协助父 亲管理财产,而且还参加了许多宫廷的活动。 当婉容听到皇上要参加母亲的葬礼,还有人阻拦时,就 率直地说:“女官们也是这样。前几天,我想到养心殿去,可 她们左拦右挡……”这时,皇上也说:“我几次派人去找婉容, 都被太监挡了回来”——” “原来如此……”溥仪和婉容心心相印的感情,却被这些 下人从中践踏,他不由对女官、太监们增加了几分忌恨! 庄士敦气愤地涨红了脸并直言不讳地劝谏:“皇上听说皇 后欠安,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皇上和皇后的往来,太监和 宫女是不应当干予的。”老师的一席话,引起了年轻帝后的一 致赞同。 一九二三年二月二十四日,确切地说正是在皇帝大婚后 的八十五天,庄士敦先生应民国大总统黎元洪的邀请,出席 了一次宴会。在宴会上,他遇见一位外国公使的夫人,她向 庄士敦先生转告她丈夫有重要事倩邀他相见。 庄士敦不等宴会结束,便立即赶到了公使馆。公使说出 的消息使庄士敦感到十分突然。 原来是二月二十一日,皇上命胞弟溥杰到法国公使馆,请 公使竭诚帮助把他秘密转移到法国公使馆,然后再转送到天 津英租界。公使并说明有一位亲王参与了这一计划,宫中的 一批贵重物品已先期送到了天津亲王位的英租界里了…… 显然,皇上派出的代表把重要计划已全部向公使交底了。 而这位公使又出于对“年轻皇帝的怜悯”决定接受他到公使 馆去,并亲自陪他去天津。 听了公使的话,庄士敦回忆起去年六月的一天,皇帝曾 公然提出要老师带他到英国公使馆,然后去天津英租界,再 动身赴伦敦。 也可能是这位英格兰教师给溥仪带来了西方文明的缘故 吧。溥仪自己也说:“在我动了留学英国的念头之前,他已给 我打开了不少的眼界。因为庄士敦讥笑说:‘中国人的辫子是 猪尾巴’。我才把它剪掉了。因为我这一剪,几天功夫千把条 辫子全不见了。”紫禁城这个“辫子世界”居然刹那间变了个 样。 庄士敦严肃地告诉皇上这样走是不利的。 第二天,庄士敦又给那位公使写了一封信:“……你告诉 我的事情,我考虑了很久,越想越发现你那位客人(即溥仪 ——作者)的计划是非常轻率的。如果试图实现这一计划,其 结果也许对我们两人都关心的那个人非常不利。既然如此,要 我来参加这一计划是不可能的。” 庄士敦的信并未能使公使改变决心,他依然支持他的 “那位朋友”,并打算“今天晚上就干……” 那天晚上,一个严寒的冬天晚,庄士敦一直等到开往天 津的最后一次列车开出之后。突然,“铃,铃”电话铃声响了, 对方讲话的正是那位公使,他简单地通知:“计划已经失败, 我们的朋友没有到来。” 逃走失败的消息终于被披露了。原来是溥杰的仆人向醇 亲王做了报告,在皇帝即将离开之前,内务府各大臣均被召 到皇宫内,四门警卫均被撤换。皇帝试图通过任何一个门离 开紫禁城都是不可能的。 世上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母亲事先进宫告诉婉容 “天津一家银行贵重物品寄存处,过去偶尔有件清皇室的物 品。但最近却像洪水一般涌来,不说在英租界,皇上已经买 了一栋房子,可最近又新买了一栋,外国人感到奇怪,跑到 你阿玛那里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玛和奶奶都不同意皇上逃走。婉容对母亲的话,从来 是言听计从的。母亲相信女儿,很自信地离开了储秀官。 皇上出逃计划的失败,对婉容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因 为这涉及到帝后生活的大事,尽管婉容同情皇上的做法,但 皇上对她也如此保密,使她觉得在她和皇上之间,真有一些距离。 一向见风使舵、顺水推舟的女官头目老艺华,一天夜里 突然来到了储秀官,对婉容说;“皇后讨厌奴才,所以我一直 忍着没有讲。但今天我不能不讲了,皇上听了洋人的花言巧 语,想出宫,但却抛下皇后。这要传到外面去,可实在太丢 人了……”这个长期在后宫任职、最后成为女官之长的女人, 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是个颇为阴险的人物。婉容想起她几 次设下的圈套,不禁气愤已极,就挥手令她退下。 一九二三年三月一日(阴历正月十四日)是皇上十七岁 生日。皇上的生日称“万寿节”,这已是祖先的传统了。皇上 身着龙袍,若无其事地坐在宝座上,接受王公大臣们的祝贺。 在逃跑事件中担任重要角色的皇弟溥杰,也貌似镇静,代表 了皇亲献上了万岁吉祥的贺礼…… 对皇上出逃事件,王公和内务府大臣都感到困惑和惊憎。 他们怀疑庄士敦一定是这事件的策划者和共谋者。 帝师陈宝琛曾访问过庄士敦先生,试图查明庄士敦在这 次名声狼藉的“阴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民国总统 府的秘书也曾怀着同样目的访问过庄士敦。 给人明显感觉的是,在皇上这次的万寿节时,庄士敦并 未受到满洲王公和他们毓庆宫同事们的特别招待,而竟把他 一个人单独留在接待室里。 事隔不久,皇上并没有受到限制,庄士敦也被解除了怀 疑,依然受到格外的尊敬。’ 嗣后,北京一家英文报纸作了如下报导: “据中国方面人士透露,前皇帝不久要去满洲盛京(即沈 阳——作者)府拜遏祖先的陵墓。” 皇后婉容依旧那样的文雅,那样的活泼,伴着皇上溥仪 度过那甜甜蜜蜜的宫廷岁月。. 婉容对大监、宫女们都很热情。正像当时随身小太监孙 耀庭回忆时所说的,无论是脾气秉性,还是处事为人,婉容 处处都不似想象中的皇后那么摆谱儿,倒挺愿意与下人来往 的。 通常婉容与溥仪不在一起吃饭,多是各吃各的。一顿饭 有十来个菜是比较俭朴的。有时,婉容边吃饭边与小太监聊 天。 “寿儿,吃了吗?”婉容问。 “奴才谢主子恩了,奴才刚吃过了!”孙耀庭回答。 “那,你吃的是什么呀?”婉容又问。 “是唆,您老,奴才吃的馅饼。” 婉容风趣地问:“吃了几个?”孙耀庭不假思索地说:“七 个。” 婉容便吩咐道:“那你告诉膳房,赶明儿多做几个,咱们 也吃馅饼啊!” 婉容是皇后,谁也不敢怠慢。第二天,膳房果真做了馅 饼来,婉容见他只吃了四个就不吃了,不禁追问他:“你吃了 几个?”孙耀庭回答;“四个。”婉容抓住了小太监爱吹嘘的毛 病,便问道:“你不是说能吃七个吗?”机灵的小太监忙说: “奴才看老爷子的饼肉多,皮薄,吃不了,就想多吃啦。” 婉容咯咯地笑个不停,小太监尴尬地站在一边。 还有一次是吃沙鸡。膳房先给婉容上了牛尾汤、兰花汤, 后上了一道沙鸡。小太监孙耀庭一瞅,这沙鸡只像拳头般大 小,他便和另一个小太监赵兴镇站在一旁,议论着这是什么 鸡?还是孙耀庭“聪明”,就说:“这不像‘老家贼’吗?” (北方农村习惯把麻雀叫做“家雀贼”)不料,婉容也知道这 种叫法,就反问道:“‘老家贼’有这么大个吗?你吃过吗?” 孙耀庭一看大势不好,心情十分紧张。倒是婉容又咯咯地笑 了。“得,赏你一个,也给赵兴镇一个尝尝。”这孙耀庭是个 无孔不入、多吃多占的奴才,他满脸堆笑地说:“您发发善心, 再赏奴才一个面包吧!”“给你。”婉容又递过一个面包给他。 出乎预料,这孙耀庭竟没完没了,又向“老爷子”(即婉容) 要点果酱,“喝,你要的倒挺全活儿。”婉容把果酱又给他推 了过去,便就咯咯地笑个不停,连头上的钗饰都颤动了起来。 一次,赵兴镇向婉容“告状”:“老爷子,春寿偷苹果了, 眼瞅着果盘里的苹果少啦!”赵兴镇和孙耀庭都是侍奉皇后的 太监。不过,赵兴镇要比孙耀庭憨厚多了,是个朴朴实实的 小太监。 “诡计多端”的春寿,眼睛一眨便开口说:“里边有烂的, 我挑出来重摆了,这咋叫偷呢?”“哼,反正这里边瞧着少了 好几个。” 两个小太监相互争辩着,婉容看到这场面,不仅哈哈大 笑,并把盘里的苹果全倒在地上,笑着说:“你们吃吧!” 孙耀庭、赵兴镇看婉容高兴的样子,便争着、抢着苹果, 外边的太监见到这场面,也跑过来拣苹果吃,婉容笑得上气 不接下气…… 还有一桩令人捧腹的笑话。一天晚上,正好孙耀庭当班。 婉容一声唤“来人哪!”孙耀庭“喳”的一声,赶忙跑到跟前。 “寿儿,赏你这糖吃。”孙耀庭最爱听的是婉容赏赐的吩咐,忙 接过了几块从洋行买来的糖果。“赵兴镇呢?”“他没在。”婉 容又抓起一把糖,叫他们两人分着吃。孙耀庭把每人分到的 六块糖,只给了赵兴镇四块。 第二天一早,婉容便问赵兴镇:“你吃了几块糖?”赵兴 镇照实说:“奴才吃了四块。”“你去叫春寿来!”孙耀庭志厩 不安地问:“主子,找奴才有事吗?”婉容板着面孔问他:“你 昨儿给赵兴镇几块糖7”孙耀庭结结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个劲儿地编词辩解:“主子,你想,奴才给他跑道,半路上 还不多吃两块糖?” 婉容分明是试他一下子:“瞅你这花言巧语,算了吧!”说 着又把一匣子洋糖撒在地上,“赏你们吃吧!”于是,小太监 们又是一番争吵,一番品尝……. 不过婉容也有生气的时候。一次,小太监春庆侍奉皇后, 因他耳背,只要听到皇后传唤,便不分青红皂白,高喊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