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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婉容没能定成,只好留在“满洲”生活下去。由此开始了 漫长而黑暗的十四个年头。 按这十四年的情景来看,婉容当“执政夫人”的头两年就 算是“黄金时代”了。 当时任伪满国务院总务厅嘱托的日本人中岛比多吉,曾写 过一篇《执政之日常放送词》由电台播放。其中写道: 执政富于情感,敦于伦常,与执政夫人真如所谓琴瑟 和合者,每共同散步,或作网球弹子等戏,使人钦其和睦 光景。 这种胡诌文章之不可信自不待言,可那时的婉容毕竟还算 可以。报纸上偶尔也登出她的玉照。我就看到过两张,一张是 正身像,身穿浅色长袖花旗袍,脖子上佩戴着珍珠项链,大约 是在天津剪发的缘故,头顶上用一朵象征高贵的绢花代替了高 高的发髻;另一张是侧身像,穿的是短袖高领深色花旗袍,梳 两条刚刚搭肩的小辫。从面部表情看,虽然不露一丝笑容,但 沉静、庄重,绝无病态。 婉容可以称作一位“职业”的化妆师,她每天把很多时间 消耗在梳洗穿戴上。自从剪去长发以后,已经无法再梳满族风 格的“二把头”,她便有时梳成齐肩短发,有时扎起两很小辫。 经常穿的是满族旗袍,但有时也穿上日本和服拍照。有一度, 婉容还烫了发呢!我曾看到一张烫发婉容与身着大礼服的溥仪 的合照,俨然是一对西洋情侣。 一天,婉容很高兴,梳理好烫了的头发,美滋滋地向溥仪 问道:“我还好看吗?”。 “好看啊。”溥仪漫不经心地随口答应着。 婉容刚刚退出溥仪的寝宫,溥仪就指着她的后背,对应召 而来的恭王爷说:“你看咱家有这样的么?”从他说话的口气中可 知,溥仪对婉容已经很不满意了。 这时,婉容的物质生活还舒适。每月,溥仪从自己六万六 千余元的“月费”中,分出一千五百元归婉容开销,包括膳房 和太监、仆妇的开支等等;随着物价上涨又增加到每月三千 元。在这笔钱中,婉容还要花费一些向溥仪进贡礼品。据伪宫 内档案《主子银器簿》记载: 大同二年(一九三三年)二月七日,进万岁爷银烟盒 二个,银珐锒四方抽屉盒一个,银胎日月瓶一对,礼帽 二顶。 这显然是给溥仪的生囚礼品。 从用膳来看,虽然不是每餐山珍海错,也不能“吃一看二 眼观三”了,但依旧很排场,荤素凉热五味俱全。婉容还是非常 娇气的样子,有时候整桌整桌的饭菜摆了上来,她却连筷子也不 动一下。偶尔,溥仪也召她一起进膳可她常常是扭扭捏捏地来 到门口,又要返身回到自己房中去取手绢,溥仪便动气了,撇 开她单独吃了起来。 崔慧茀小姐为婉容管帐,同时也是她的闺中良伴。每天教 给她刺绣、绘画,陪她弹琴、下棋,用以消磨无聊的时光。 溥仪高兴时也找婉容玩玩,在执政府院内有花园、假山和 水池,这便是他们的天地了。他们有时揽辔驾马,有时骑车画 圈,有时在西花园的网球场地玩—会儿。溥仪喜欢养狗,养了 一头狼狗,头部象老虎似的,取个名儿叫“虎头”;婉容则养了 五、六头哈巴狗。狗有了病,他们还要打发人上街去买什么 “犬用兜安氏药膏”呢!但是溥仪和婉容都一样,他们谁也不 自由,不能走出执政府内的“兴运门”一步。! 表面看来,溥仪和婉容似乎还有着欢洽的情感,其实,他 们中间的裂痕已经无可弥补地愈来愈大了。自从婉容挤走了文 绣以后,溥仪一想起这事就要怪婉容不好,对她逐渐反感起 来,很少和她说话,也不大留心她的事情,也不愿意听她述说 自己的心情•,苦闷和愿望。有时溥仪在睡觉前也到婉容的卧室 坐一会儿,:可是,一到夜深便拂袖而去。他没事儿似地走了, 婉容可气得够呛,没有别的办法发泄,便把屋中的陈设物品东 扔一个、西扔一个。无限的空虚、冷寞和寂寥在婉容的内心郁 结成疾,天长日久便得了精神失常的病症。不过,开始时还是 很轻微的。• 婉容又想逃出这人间地狱了。1933年8至9月间,伪满立 法院的院长赵欣伯的妻子赴日,婉容便托她帮忙东渡,结果又 没能成功。当时正在日本的三格格韫颖曾给溥仪写信,详细报 告了这件事情的经过,信中写道: ……关于赵欣伯之妻所述后之事,详秉于左:赵妻赴 日前,曾见后。后见彼将与分离,极悲;并托彼转告日 方,请后来日养病。后云:“为什么别人都得自由,独我不 能自由?”赵妻果欲托日人请后东渡。莉极阻之,告彼:“后 之地位,与常人异。不自由,为当然之事。如不信,请看 日后亦然。”赵妻以莉语为然。,想不致生出若何枝叶。饮 言:“后近日多病,彼不能详知,因日人阻其见后,所以三余 月来,未至府请安。”莉闻此种种话,知其为人,因远而拒之。 历史就是这样安排的,婉容不但逃不出去,而且愈陷愈深 了。 1934年3月1日,溥仪在国人的唾骂声中第三次登极称 帝。也算没有忘记皇后,溥仪还送了两件礼品给婉容,一件是 镯表,另一件是小银沙盒,都挺精致的。在这前后婉容也有几 次露面,这便是她的“从政”活动了。 2月26日午后二时,为庆祝“实施帝政”而来到我国东北 的“东洋妇人会”和“日满妇人同志会”代表,进宫面揭即将 登极的伪皇帝和伪皇后。 东洋妇人会向婉容进呈一把短刀。短刀在日本叫做“守 刀”,女人佩在身上以为护身之用,每遇暴者施奸,便可以用来 自卫或自杀,因此也就成了狭义的护卫贞操的器械了。 日满妇人协会向婉容进呈的是几套木偶。在日本,有个 3月3日“偶人节”,在这一天,父母都要向自己的女儿献一套偶 人作礼物。这偶人有木质、资质、银质、象牙质等,其形状或 是模仿古代名君贤相,或是做成烈女贞妇。他们穿着各个时代 的服装,使用各个时代的器具.所谓偶人乃是今人的楷模,是 用以教育今人、养成妇道、造就贤妻良母的工具。 这样的礼物,婉容绝不会引为荣耀的,如果说那是套在她 身上的新械具,则正好合适。 1934年3月1日是溥仪举行即位大典的日子,溥仪披戴了 从北京取回的龙袍龙冠,祭坛受贺,盛仪非凡。而婉容竟没有 一个露面的机会,她很难过。她也听说过,因为父辈曾经商, 这成为贬低她身份的口实。于是,她找到机会举行一次茶会, 邀请了全城满蒙的高贵妇女参加,借庆祝登极为名,证实自己 的门第。其实,婉容的皇后身份不被看重,这并非来自外人, 正是出于溥仪的决定;溥仪参加一切仪式或是接见外宾,都不 用婉容陪同。不过,象登极这样的盛典,也不设婉容的一席之 地,她有想法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婉容绝不是一个只知道在后宫争风吃醋的女人,她有自己 的政治理想和抱负:在北京和天津的年代里,她一心想着帮助 溥仪完成“复辟大业”;溥仪到东北是瞒了她的,后来日本人为 了动员她出关,特意派了能言善辩的川岛芳子;到了大连,日本 人不让她与溥仪会面,她马上想到溥仅有可能遭到日本人的毒 手,又哭又闹要求见面;当上“执政夫人”以后,她千方百计地 要离开这伪满的“京城”。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我 们从1936年12月份宫内府内务处需用科的请求发款通知书上知 道,虽然那时婉容已经病重,却仍订阅着《盛京时报》、《满洲 报》、《大同报》、《民报》、《泰东日报》、《大亚公报》、《午报》、《吉林 B报》等人份报纸,可见她是绝不甘当政治盲人的。然而,溥 仪限制她,不许他出现在公开的场合。 婉容在伪满政界只有一次正式露面,那是在1934年6月 间。日本秩父宫雍仁亲王代表昭和天皇“访满”,祝贺溥仪称 帝。雍仁乘军舰于6月5日抵大连港,第二天到长春,流连一 周时间,于6月13日经沈阳、大连返回日本。因为雍仁有使命 在身,要求同时会见皇帝和皇后,因此婉容才得以露面。她 非常高兴,把多年不用的服装、凰冠和珠宝饰物都找了出来, 并召见师傅陈曾寿的次女陈邦荃,述说喜悦的心情,由此可见 婉容的虚荣之心何等强烈!她那里知道正是这虚荣毁了她。关 于婉容在会见雍仁之前整理服饰的情景,陈曾寿的女婿周君适 回忆如下: “皇后”服装,伪满无规定,会见秩父官时,婉容仍 依照清朝旧例,穿官装凤冠锦袍,但又佩徽章绶带,极不 协调。或至今还保存着一张婉容着“皇后”宫装的照片, 就是这次会见以后拍的。会见的前一天,召见邦荃,谈话 间,叫侍女捧出这套宫装给邦荃瞧。婉容指着凤冠说:“这 上面有十三支凤凰,是珠宝扎成的,历代皇后都戴过,曾 经遗失了一支,另扎一支补上。本朝制度,皇后才能戴十 三支凤凰,以下是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各 级冠服都有一定的制度,不许僭越的。”婉容又叫侍女拿出 一只保险箱,亲自打开,里边全是珠宝玉器,取出来摊在 一个大盘子上,真是五光十色,一时哪看得清楚。婉容 说:“这些东西,连过年过节我都少戴,老是锁在箱子里, 今天才拿出来给你瞧瞧。” 溥仪夫妇与雍仁的会见仪式是6月7日午前九时四十分在 勤民搂正殿举行的。参加会见的有伪国务总理大臣郑孝胥、伪 国务顾问宇佐美、伪宫内府大臣沈瑞麟、伪外交部大臣谢介石 以及日本关东军司令官兼驻满全权大使菱刘隆等。在会面中, 雍仁向“康德皇帝”和“皇后”转交了日本天皇的“亲书”;同 时,向溥仪阳呈“大勋位菊花大授章”,向婉容赠呈“勋一等宝 冠章”。会见仪式在十时零六分结束历时二十六分钟。 当天中午,溥仪和婉容在勤民楼宴会厅设午宴招待雍仁。 此时,“皇帝”和“皇后”已经把刚刚拜受的日本勋章戴在身上 了,这一对傀儡夫妇共同举杯,为日本天皇、皇后和皇太后的 健康而祝福。午餐由十一时四十分一直进行到下午二时零五 分。婉容能够自始至终陪席,说明她这时的身体还是很不错的。 8月22日,溥仪又在宫中举行送别午宴,婉容依旧临席。 参加宴会的日本高级军政人员对婉容的出现成到出乎意料。后 来曾任日本侵华军司令官的冈村宁次也出席了那次宴会,他 回亿说: 为庆祝帝制,秩父宫殿下作为代表来满洲时,发生了 一个奇迹。那就是满洲国皇后,原来因息歇斯底里症从不 出头露面,满洲国要人中也无一人见过她。然而六月十二 日满洲因皇帝招待殿下午餐时,皇后竟然临席。这真使大 家吃了—惊。据说是病情突然好转。 其实,婉容这时病情本来很轻微,并不常犯。画报登载过 获得“勋一等宝冠章”的皇后步出勤民楼承光门的照片,前有 日本礼官开道,后有手捧宝冠章的二格格和三格格跟随;身着 宫装的婉容姗姗迈步,绝无病态的。 直到1936年9月,婉容虽已有病尚不严重。9月11日午 后五时半,溥仪的英文老师庄士敦为了搜集著书资料来到长 春,当时,溥仪也刚刚叫临幸在哈尔滨松花江上举行的“大 典观舰式”归来,高兴地立刻在缉熙楼上召见庄土敦,并设家 宴为之洗尘。婉容也临席陪见,他们时而用英语直接交谈,婉 容更显得有说有笑,很觉畅快。当他们一起追忆往事的时候, 谁能相信这位说话条理很有风趣的皇后此时已是一个精神病患 者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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