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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溥仪被逐出官,婉容也随之结束了紫禁城的生活,并跟着 溥仪在醇王府生活了几天,又在日本驻北京公使馆渡过了几个 月。那个动荡的时期,有婉容的娘家母亲、外祖母、姨等等亲 属常来相伴。婉容和溥仪的妹妹们也相处融洽。此外还有日本 公使和参赞的女眷陪同,因此也并不觉得冷清。 婉容是在1926年2月随溥仪到达天津的。正如溥仪已失去 皇帝身份一样,此时的婉容也已失去皇后身份。但她仍在日本 租界的张园中接着皇后的架式。有篇文章这样描述了当时的溥 仪和婉容以及他们的生活。文中写道: (他们)在那里混了七年,并且过着一生以来最快乐 的平民生活。冬天的时候,他们时常一起出来溜冰,参加 跳舞比赛。在租界中乘汽车到处玩,他们同英、美、日各 外国的朋友来往。 溥仪巳长大而成为高高瘦瘦的成熟青年,面色苍白。 由于他那厚厚的深度眼镜,看来时时带着尊严的样子。当 他讲话时,常常会露出微笑来,可是当他静下来时,他立 刻就会自然而然地害羞而尊严起来的。伊利莎白(婉容) 的美,曾溥得不少男女的羡慕,她好象是个可怜的小娃娃 般有着苗条的身材、纤腻的手足和碧兰的跟晴、苹果似的 腮子、活泼伶俐的动作。她的微笑以及热情的谈吐,都是 令人倾倒的。他们夫妇的感情,真是如胶似漆。 这般美化的描述显然是过份了,不过婉容在天津的生活还 是轻松愉快的。尤其是在与文绣的明争暗斗中,她成了最终的 胜利者。当她还不可能预见自己的最后的下场时,又怎能不为 此而欢欣鼓舞呢? 我愿从一张照片谈起,向读者介绍我所知道的婉容的天津 生活。照片的背景是天津张园,在一栋白色的二层洋楼前方, 有一应美丽而古雅的中式八柱亭,亭前是一环形水池,水池的 前面有一套固定在地面上的石桌石英。溥仪穿长袍马褂.戴着 眼镜、瓜皮帽;婉容穿绣花旗袍、套红色衣襟,高高的发髻之 上满插着球玉头饰。在石桌周围落坐的,除溥仪夫妇还有二男 一女三位西装革履的洋人。这正是当年的画面,婉容作为溥仪 的高贵的夫人,常常在社交场合上露面。 在天津,婉容继续学习英文。执教者便是天津英文文法学 校的教习任萨姆女土。溥仪以每月现洋七十元的重酬请来的这 位女土,不但教婉容字母、单词和文法,使她能够阅读或用英 文写信,而且向她传播西方“文明”的生活方式。我曾看到任 萨姆在日本旅游期间写给婉容的一封信,她选择最动人的词汇 描写自己经历的景物,诱发皇后的兴趣。她讲自己如何逛日本 的商店,如何在欧式饭店里晚餐,如何攀登山峰或下水游泳, 如何变化掉她所有的钱。她形象地描绘了西洋贵妇的生活乐 趣。她写道: 在卡鲁加瓦只有一条街道,它却有许多非常迷人的小 店铺在市街的两旁。我有一天曾去一家玩具商店。在那里 买了一大盒子玩具,那是我要送给在加拿大的侄子和侄女 们的。另一家商店摆满了水晶和象牙制品,很象北京的珠宝 店。我几几乎被“瓦解”在这家商店里,与我同去的朋太差不 多是硬把我拖了出来的。它们是如此精美,用这些日本小 玩意送给我那些住在英格兰的朋友真是太好了。但,我还是 过于奢侈地为自己购买了一付水晶项链和一对水晶耳环。 这里也有丝制品商店。我希望在所有的时间里都有皇后在 场,并且看到所有的事物——那该多么快乐! 那只小鸟怎么样了?它还是由皇后在饲养着吗?皇后 已经弄到小狗了吗?我是多么想看到她,并且早些再度和 皇后在一块生活。可是,我更希望着皇帝和皇后最好能在 日本作为一位平民身份的绅士和贵妇出现。在这里,您们 可以自由自在地家受自己的生活,居留在这个美丽的国 度。 每天早上,我一醒来就可以听到布谷乌的叫声,同时 我也总在自语说:“唤,我希望我的皇后也能够听到它!” 在这样一位感情丰富的外国妇人的诱导之下。婉容思想中 的时髦和浪漫成份与日俱增,那是完全正常的。 除英文以外,当然也缺少不了正统的“国学”课程。由进 士出身的清末监察御史陈曾寿担任婉容的进讲师傅,每天下午 上课。因为婉容有眼病,看小字费力,便雇人抄书,抄成核桃 大的楷字。据担任抄书一职的周君适先生回忆,选抄过《史记》 和《唐诗三百首》。 婉容每天除读书外,还画画、弹琴、写信、搞游戏摄影等 等,生活内容似乎比北京时代丰富一些。据说她曾照过无数的 照片,我虽然只见过几张,已可想见那千姿百态的种种奇观。我 见过一张溥仪与婉容坐在一个长条沙发上的照片,婉容呈现出 娇媚而羞的神态;另一张是婉容穿日本和服、戴墨镜,坐在 单人沙发上,俨然是位有教养的小姐。值得注意的是婉容坐着 的时候从来不靠在椅背上,身体稍稍前倾,头微微下垂,给人 的印象是温存贤惠,是典型的“中国古典美人”。 婉容参加社交活动或出门逛街的机会也比北京时代多了。 她到天津不久,报纸上便登出了这样的消息: 溥仪抵津后,其妻终日导往各名胜游览。因其妻曾在 天津某女校肄业,放颇熟悉, 这也是好奇者说得过份。据一份有关溥仪家内生活的记录 所载,在1929和1930两年内,涉及婉容的活动只有下面一些: 1929年2月,旧历正月初一,溥仪的弟妹到张园,当天晚 上五时面见婉容,向皇后拜年。 1929年3月,溥仪的几个妹妹在一天晚上进见婉容,聊了 两个小时。 1929年5月,得到溥仪允许,婉容赴仙宫理发店剪发。 1929年10月,婉容生日那天,溥仪的妹妹均到静园行礼 (溥仪是本年7月由张园搬到静园的)。 1930年2月,溥仪过生日那天,摄政王载沣率领女儿前来静 园行礼,之后,与溥仪和婉容一起照像。 1930年3月,婉容与溥仪及其妹一起到惠罗公司购买物 品。又有一天,婉容和溥仪的妹妹到荣源公馆晚餐,并看戏。 1930年4月,一天晚上,婉容的英文教师任萨姆从外地归 来,婉容与溥仪—起设宴招待,为之洗尘。这月中、下旬,溥 仪和婉容一超出外三次,其中两次到租界的娱乐场所一一马厂 游玩,另一次到荣源公馆。 1930年5月,婉容在一月内出门六次:第一次到马厂游 玩;第二次到马厂并顺路去义利公司购买物品;第三次到马厂, 同时在起土林吃饭;第四次到马厂又在起士林吃冰激凌及杨梅 等冷饮;第五次是因载沣新从北京归来,婉容随溥仪到戈登路 看望,之后去马厂游玩;第六次是随同溥仪的妹妹到天津的热 闹市区一一中街闲逛。这几次出门大多是和溥仪在一起,有时 由溥仪的妹妹陪伴。 1930年6月,有一天,婉容与溥仪和妹妹一起到正昌公司 购买糕点,后又到马厂散步。 1930年7月,婉容与溥仪和他的妹妹们一起四次去马厂 玩,时而逛逛街,在起土林吃点儿冷饮。 1930年8月,中旬一天,婉容和溥仪一起,并有载淬以及 他的女儿与载涛之子随同,到马厂游玩,并曾在利顺德小憩。 另一日,婉容召溥仪的妹妹们同餐。 1930年9月,婉容只陪同溥汉到马广去了一次。 1930年10月,婉容陪溥仪到马厂玩了一次,但不到商店 去,让溥仪的几个妹妹到中原公司为自己购买物品。婉容过生 日那天,也只在静园接受亲属行礼。 l 930年11月,溥仪的二妹过生日,到静园行礼,溥仪和婉 容均赏赐礼品。 l 930年12月,有一次,溥仪由婉容陪同,乘车到戈登路接 载沣到张园聚餐。 这些记载肯定很不完全,也许只是点点滴滴而已,但这些 实际材料可供我们分析并复原婉容当年的生活。至于婉容与溥仪一起参加社交 活动的情景,我国著名记者徐铸成先生曾忆及 他所亲历的一件往事。他在《报海旧闻》一书中写道: 那是在一九三O春天,我编辑(《大公报》)教育新闻 版,体育新闻是主要内容。有些重要的比赛,我也去采访。 有一天,听说当时的网球健将林宝华、邱飞海(曾获远东 运动会网球单打冠、亚冠)将在英租界球场举行表演赛, 我欣然去参观。、 球场不大,只有一个场地,两对面各有一木制看台, 座位不过二、三百个。 我正在凝神欣赏林、邱对打的球艺时,忽然旁边一位 观众说:“‘看,象是宣统皇帝来了。”雾时间,全场的视线都移 向门口,只见八、九个人走向对面看台,簇拥着一个着黑 色西装的人,三十上下年岁,瘦长条子,脸色灰里带黑,架 着一付墨绿眼镜。后面伴随着两个少女,一个丰容盛翦,一 个纤弱苗条。不用说,那就是溥仪和他的“皇后”婉容和 “贵纪”文绣了。听观众的议论,才知道这位“皇帝”也喜欢 网球,自从林宝华(原是南洋华侨,远东运动会后长期留 居上海)到津后,不时被请去静园伴打,也算是一个“上 书房行走”的师傅吧。 徐铸成宛如一位画师,勾描了这幅栩栩如生的速写。这不 仅让我们看到当年溥仪带着妻妾在天津市街抛头露面的情景; 也让我们了解了这一小伙知名人士当时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 婉容在北京时常以济贫的善举赢得报界的赞赏。在天津的 最后一年的盛夏之季,长江沿岸数省发生水灾。溥仪慷慨捐赠 座落于天津日本租界伏见街十四号楼房一座,婉容也献出珍珠 一串,一时传为美谈。在京、津、沪的报纸上,纷纷刊出“皇 后”玉照,有的则登了那串谰闪发光的珍珠照。经办此事的 《大公报》登载了《溥浩然夫人捐珍珠服灾》的新闻。其云: 昨日下午(一九三一年旧历八月初九)陈曾寿先生至 本社,据谈溥浩然夫人对江淮灾民极为关切,久思加以赈 济,只以手乏余资而未果。至昨为本社代收本埠赈款之最 末一日,溥夫人遂慨然将其心爱之珍珠一串捐出,托陈先 生送至本社变价助娠。并以鄂省灾情最重,嘱以珠价服鄂, 此珠串计有一百七十二颗,当初系以二千五百元购得。当 由本社同人偕同陈先生至金店变卖,因市价与原价较差, 未便贸然处置。商得溥夫人同意再行办理。珠串现存本 社,附图即此珠串之写真。溥浩然先生方以楼房助赈,溥 夫人复捐珠串为灾民续命,仁心义举,足为末俗矜式。社 会上之阔太太不乏富逾溥夫人者,阖闻风兴起。 婉容好虚荣,在北京时每逢“千秋”吉日总要多少搞点儿 仪式,起码也要演几场戏的。可是,在天津,届时只有一些亲 属陆续来园行礼,所谓仪式就全免了。婉容自己是不甘于此 的,到天津的头一年,她曾想操办一番,溥仪也一度决定邀请 乐队来园演奏并歌舞庆祝。到婉容生日的前两天,溥仅便接到 大清遗臣“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读”丁仁长的奏折,其中写道: 奏为事关圣德,恭折上陈,仰祈圣鉴事。臣日赴直庐, 前闻传谕以皇后千秋例不举行,具见皇上恪守家法,兼合 尊时养晦之义,钦仰莫名。乃道路宣传,忽有欲借洋乐到 时唱演并演跳舞之说,臣固不敢信其然也。既或有之,臣 知日御讲筵,力行大学修齐之道,此举决非圣意,恐左右 承奉之徒,误以姑息为爱耳。然举动之间不可不深长思 也。夫乐者乐也,乐得其道之谓乐。今君臣蒙难,息影海 滨,优则有之,乐于何有?况托身外界,欲得其保护之力, 必先生其尊敬之心。倘以耳目之玩轻为求假,彼将谓我 志远虑而玩细娱,万一各报宣传,流闻四方,非所以扬德音 而示威重也。近者南北兵争,死亡山积,静言思之,洞胸绝 腹之民何一非朝廷之赤子?古人处此,固有停乐以助哀者 矣,而又可乐乎?且军乐多哀厉之声,若施之于嘉祝之 辰,其事亦嫌不类。臣恭任起居,以拾遗补过为职,此事之 有无有关圣德,既有所闻,理合上陈,伏乞圣鉴训示。 也许是溥仪“闻过思改”吧,反正是免了洋乐歌舞。然 而,“皇后”的千秋贡品还是年年要进奉的。以1928年为例,婉 容在过生日的前三天中收到的千秋贡品计有:朗贝勒福晋进果 品四筐;朗贝勒府大格格进果品四筐;朗贝勒府三格格进果品 四筐;奕详侧福晋、载润之妻、溥佑之妻进果品两筐、点心两 匣;荣惠太妃送绣花卉衣面、绣花卉紧身面、绦子二板、手绢 四方、镜子一件;敬懿太记送品月闪花印度绸紧身一件、印度 黄花缎衣料一件、绣花边子一方、香皂两匣、雪花膏一匣;醇 亲王载洋送、溥杰和二格格等进衣料两件、化妆品一匣;汉罗 札布进果品八筐;霍殿阁进酒四瓶、面四匣、果品四筐;护军戴 连恒等进果品八筐;祺诚武进酱肘子两篓、酱肘棒两篓;许荣勋 进东洋花盆成对;随侍、奏事、司房等进寿星一尊、漆瓶成 对、插屏一架、电灯成对;淑妃进燕席一桌;涛贝勒福晋进洋 点心四匣;乐泰、世榕、恒煦,毓峻进果品四筐;园内巡捕六名 进果品四筐;柏瑞尔进半身石人一座;张彪四妾进糖果两匣; 太监、妈妈等进大衣料两件、化妆品一匣;番菜东洋膳房厨役 进洋点心两品;醇亲王侧福晋进银珐琅仙人一件;承思公荣源 及荣公府二格格送衣料两件、手绢一匣;张梦潮进衣料两匣、 被面两匣、银瓶一对、银杯一个、果品八筐;溥杰、二格格、 三格格进银牛一个、手绢两匣、粉匣一对、袜带一付;陈宝琛 之女进字画一轴;麦璇琛、蕴械进洋花一匣(计四朵)。虽说没 有使用“洋乐歌舞”,就这些贡品而言,帝后生活之奢侈不也很 昭然了吗? 礼俗毕竟是陈旧的,物质享受也代替不了精神需要。作 为“古典美人”与西方女郎的结合体,婉容在她美丽的年华 里,不能不热烈地向往与追求自己的爱情。 在人们的想象中,溥仪一定总是摆出皇帝的尊严,高兴时 便赏点儿什么给皇后,于是皇后便要“叩谢天恩”。当然,这种 情形在北京时代和天津时代都有。我看到一些材料,1926年期 间,皇后曾经得到三次“上赏”:一次是新照像片四张,一次是 黄丝围巾一件;还有一次是带宝石头的话匣子(即留声机)。当 然,也不仅仅是这样,许多资料表明,在溥仪与婉容之间确曾 有过如同凡人的卿卿我我的情爱。 那是在天津居住的最后一年,其时,文绣与溥仪愈闹愈 僵,可溥仪对婉容却格外好起来了。他常常找婉容闲聊,说几句 知心话。 在一个初春的晚上,溥仪和婉容双双坐在溥仪“寝宫”的 床上。溥仪拉过婉容的手来,’一边抚摸着,一边关心地问道: “你可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吗?是不是伯我们两入的爱情不会长 久?到底有什么心事,难道说出来怕我不高兴吗?”溥仪竟一连 串地提出这么多问题,真是够好了。他还充满深情地劝说婉 容,一定要保持心情愉快。当他发现婉容的两只手都很凉时,’ 就明白了婉容的心情一定很不高兴。于是,又对婉容说:“我今 天告诉你一句放心的话吧,如果有人再在我跟前说你的坏话, 那怕只是一句,我也一定告诉你。我一定不能听别人的话, 一定不能再跟别人好了,你完全可以放心。”溥仪这样的甜言蜜 语可信吗?老实说,婉容颇有怀疑的。她在几天前翻看一本佛 经,那上面说,如果谁说谎话骗人就不得好死,入地狱以后也 要被割掉舌头。她真想拿这话问问溥仪,可是,怀疑圣上,岂 非冒犯天颜?婉容哪敢!但愿溥仪的心是真心,爱是真爱。 又是一个动人的夏夜。溥仪来到婉容的病榻之前,这位皇后 是常常以病态表现自己的娇容的。溥仪自然是说了许多抚慰的 话,当他说到“我最近看了几种佛经,发现其中许多话和你说 的相同”一语时,婉容竟由于心中欢喜而流出了眼泪。她想: 只有皇上能够这样赞誉我、褒奖我,无论旁人怎样毁坏我的名 声,诽谤我的品德,我也不必再为之而感到悲戚了。她似乎才 体会到,皇上是真正爱她的,是她的知音。得到这个知音,她 能活了,病可愈了。 就在溥仪离开天津的两个月前,与婉容还有一段动人的对 活呢!那是因婉容吸鸦片而引起的。傅仪本来最反对这事,但 他对婉容取了谅解的态度。• “我想戒烟了。”婉容此话本属试探,对她来说烟瘾早成, 想要戒掉谈何容易。 “你身体尚未复原,现在还不可戒。等强健一些再成不 晚。”溥仪的话完全出乎婉容意料。 “皇上不是不喜欢我抽这种烟吗?皇上如果不愿意,我马 上就戒掉它!上次皇上曾对我说,吸鸦片烟会妨碍生育的。” “那是听郑垂和张成和说的,不足为信。吸鸦片烟而生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