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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容纪念馆

《末代皇后和皇妃》-(一)

王庆祥

  前言
  在我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先后出现了二百一十九位“真
  龙天子”。这些人间帝王都有权广置“后宫佳丽”,因此才有所谓
  “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之说;拥有“嫔妃三干”的好色之君
  也是有的。然而,每代帝王大抵只立一位皇后,很少有立两位
  或三位的。所以,若论我国封建社会的皇后,也不过二、三百
  人罢了。,
  皇后,固然是嫔妃之中最尊贵的女性,在历史上也曾出现
  如唐太宗的皇后长孙氏那样的“贤内助”,她们以自己的识见协
  助丈夫秉政治国;在历史上还曾出现如慈禧那样的皇后,利用
  自己的地位篡权窃国,成为中国大地的实际主宰者。然而,更
  多的皇后并不能以他们荣华富贵的姻脂掩埋哀怨的泪痕,她们
  是封建统治阶级中的被污辱者、被践踏者、被玩弄者。同治帝
  的嘉顺皇后活活饿死在金壁辉煌的深宫之中,这是一个多么鲜
  明的例证。
  婉容是紫禁城内最后一个拥有皇后地位的女性,也是封建
  专制制度的牺牲品。她的悲惨的一生告诉人们:那个吃人的制
  度怎样毁灭了数以万计的具有聪明才智的妇女。对于今天的女
  青年也能起到一点警诚的作用:如果有谁仍是一味孜孜以求地
  追逐名誉、地位和物质享受,那就绝不会赢得真正的爱情,而
  且不可避免地将导致可悲的下场。这是溥仪先生在他的后半生
  中已经认识到的问题,也是我们立意要为婉容写一篇传记的原
  因。
   一
  公元1922年12月1日(旧历十月十三日),这是溥仪“大
  婚”的日子,也是清室的最后一次帝婚。就在这次大婚中,溥
  仪娶了一后—妃。皇后叫郭布罗•婉容,字慕鸿;淑妃就是文
  绣。
  婉容是达呼尔族人,原籍在黑龙江省龙江县忙牛屯,其曾
  祖父长顺曾任清代吉林将军。其父荣源一直管理着祖传的房产
  和地产,在吉林省农安县就有土地近三千。其母爱新觉罗•恒
  馨是皇族毓朗贝勒的次女。婉容恰和溥仪同年,册封为皇后时
  年方十七。这位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是旗人中名闻遐迩的美
  人。她杏眼玉肌,黑发如云,亭亭玉立,姿色迷人。据当时能
  够接近皇后的人说,婉容不但相貌娇好,而且仪态不凡,举止
  端庄,谈吐文雅,琴棋书画样样都通,实在是一位百里挑一的
  有教养的才女。
  不过,婉容的“成名”,不是因为美丽,也不是因为才气,
  而是在“皇后竞选”中获胜的缘故。关于那次发生在二十年代
  初期的中国的“选美活动”,溥仪的堂弟、载涛之子溥佳回忆说:
  早在一九二一年,溥仪十六岁的时候,我五伯载沣
  父亲载涛以及载泽与内务府大臣世续、“帝师”陈宝琛、朱
  益藩等,就相聚议论,谓“皇上春秋已盛,宜早定中宫”。
  大家同意后,又向溥仪及太妃们奏明,取得了他们的同意,
  即开始办理选后事宜。挑选的条件,必须是蒙古王公或满
  蒙旧臣家的女儿。
  自从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我们家里简直是门庭若市,
  前来送.“名门闺秀”像片的人往来不绝,并且还再三拜托我
  父亲,务必“玉成”其事。记得我父亲的书桌上堆集的照
  片,几乎可以装订成册了。消息传到了天津、沈阳,连徐世
  昌和张作霖也派人来提亲。只因当时有满汉不能通婚的限
  制,况且溥仪又是皇帝,所以都婉言谢绝了。
  我父亲几次把这些照片送进宫去,供溥仪与太妃们挑
  选,均不如意,以致拖的时间很长。后来经过几番淘汰
  只剩下了四家,即阳仓扎布(蒙古王公)、衡永(满族,曾
  任都统)、荣源(后任内务府大臣)和端恭(满族,额尔德特
  氏)。又经过仔细挑选,最后只剩下荣源的女儿婉容和端恭
  的女儿文绣,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竞争。端恭的女儿文绣是由
  我六伯载询和六伯母推荐,并得到了敬懿太妃的大力支持;
  荣源之女婉容是由我父亲推荐,并得到了端康大妃的支持。
  双方各不相让,于是形成僵局。我六伯与我父亲之间、敬懿
  与端康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激化了。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
  实在无法再拖下去了,就由我五伯拿着文绣、婉容的照片,
  到宫里请溥仪作最后的“圣裁”。不知溥仪是和我父亲的关
  系比较密切呢,还是由于其他缘故,他毫不犹豫地就指定
  荣源之女婉容为皇后。对于落选的文绣,王公、师傅们又
  经过商议,劝溥仪纳她为妃。据我所知,溥仪是本不愿纳
  妃的,大概是碍于敬懿与我六伯的面子,也就只好同意了。
  溥佳的说法与溥仪自己所忆略有出入。据《我的前半生》
  一书所载,溥仪的“圣裁”不是在两人,而是在四人中间进行
  的。他说:“在我看来,四个人都是一个模样,身段都像纸糊的
  桶子。每张照片的脸都很小,实在分不出丑俊来,如果一定要
  比较,只能比一比旗袍的花色,谁的特别些。”溥仪便“不加思
  索”地在文绣的照片上画了个铅笔圈儿。但是,端康太妃不满
  意,说文绣家境贫寒,长得不好,叫王公们劝溥仪重选,于
  是,溥仪又顺从地“在婉容的像片上画了一下”。结果自然又是
  喋喋不休的争论。折衷的办法便是立婉容为后,文绣为妃,她
  们两人的命运便这样决定了。
  在溥佳的回忆中曾谈到,连当时军政界的实权人物,如徐
  世昌、张作霖也来提亲,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在1921年的旧报
  纸上找到一条关于清帝婚姻问题的消息,其中就谈到徐世昌提
  亲的事情:
  ……襄岁本有人提议,以今大总统徐东海之女公子许
  配宣统,以东海名门与全国唯一无二之老世家,结素晋之
  欢,本属门户相对, 尚未定局。
  由此可见,婉容的“竞选”成功,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
  事情。然而,正中了我国古语中的一句话:“福兮祸所伏”,婉容
  的中选,恰是她人生悲剧的开场锣鼓。
  婉容中选之后,便成为社会舆论的猎取对象。因此,早在
  她入官之前,就由于小报的传播而闻名于世了。
  1921年9月10日的《顺天时报》上登载了一条题目为《宣
  统怕熏皇后。的消息,内容滑稽可笑。其文云,
  地安门外帽儿胡同门牌十二号,居住者系一炸麻花作
  坊,每日不分昼夜工作。但炸麻花冒出的油烟飞扬熏鼻,
  附近一带气味煞是难闻。惟该作坊与清宣统之未婚皇后府
  邸紧相毗连,以致该府所受影响较他处为尤甚。虽欲将其
  驱逐,卒因碍于约法上赋予人民居住自由权之规定,放不
  克如愿。事为宣统帝闻悉,深恐此项油烟有碍卫生,熏及
  皇后头脑。故于昨日密谕内务府,令优给该麻花作坊迁移
  费,劝其迁往他处营业,以期两便云。
  现在,象这种消息只能作为趣闻姑妄听之了,至于它是否
  属实已经无从稽考.不过,就在报纸登载那条消息前后,“帽儿
  胡同荣宅因清室宣统帝大婚之期在迩,銮舆出入诸多不便”,曾
  “觅工改修”,兴了一番土木,把“荣宅”升格为“荣公府”(荣
  源在女儿中选后印被封为“承恩公”),这却是当时就核实了的
  事实。
  此后不足半月,婉容的胞兄、胞弟也得到了实惠。报上发
  了《皇亲得赏参领》的消息:
  清皇亲荣源因伊子润良、润麒二人得赏护军参领,昨
  初四日早晨进内谢恩。
  不久,报上又登出荣源家将为皇后的生日大肆操办的消
  息。题目最:《清后千秋》:
  阴历九月二十九日为清后千秋,虽尚未入宫,然受贺
  礼节与已入宫之皇后同仪注。千秋日当然受贺并召梨园子
  弟入后邸演戏,而后之父母兄弟皆得邀赏听戏之荣。闻余
  叔岩、;杨小楼等奉召入内演戏云。语云“随夫贵”,此之谓
  也。惟女子命中有此种依人富贵之运,去年今日相去若天
  渊矣。
  看来,整个荣源家都因女而获实惠了。如果说这是荣源家
  的“幸福”,那么,这幸福作正建筑在女儿的痛苦之上吗?当然,
  这一点是在十五年后才逐渐看得分明的。
  婉容是我国历史上最后一位得到迎娶皇后礼遇的女性。这
  种礼遇主要有以下几项:纳彩礼,即皇帝派人把彩礼送到女
  家,是在1922年10月21日(旧历九月初二日已刻)举行的;大
  征礼,即皇帝派人到女家告知成婚日期,是在l 922车11月12日
  (旧历九月二十四日已刻)举行的:册封礼,即皇帝派人到女
  家送达“宝册”,从此、婉容便有了皇后身份。此礼在1922年11
  月30日(旧历十月十二日丑刻)举行的。这些礼仪都有一大套
  相当隆重的繁文缛节,这里,我们就不去细说了。但是,最后
  的大婚迎娶之礼,是应该详尽交待一下的。于是,我从当年的
  报导中选择了两篇有代表性的文章。其中一篇着重报导了迎娶
  之礼的外观和规模;另一篇则着重报导了皇后在迎娶中的活
  动。因为都是新闻记者在现场采写的新闻,比较详尽又真实可
  
  靠。
  一篇报导的题目是《清帝婚礼之所闻》,登征1922年12月3
  日的《实事白话报》上,摘录如下:
   旧历十月十二日夜(即十三日上午十二钟),清室恭迎
  皇后,自东华门中门出。门上钉有门神(即神荼郁垒),神
  武门、景运门、乾清门皆有门神。彩饰门首扎一大彩场,
  场柱以黄绸扎作龙形,左柱悬一红纸牌,上书“观礼、庆
  贺人员均由神武门出入”字样。门之左右,装水月电灯四
  个,并有军警两排在此守卫(着大礼服)。
  迎亲次序,首先为步军统领衙门马队;次为警察厅马
  队;再次为保安队马队;再次为军乐两班;再次有黄缎银
  顶轿一顶,黄缎银顶车三辆(无人乘坐),銮驾七十二件。
  又黄亭四驾(亭内装印凤冠霞帔等),宫灯六十个,清室官
  员暨民国军警方面派去照料人员等;其后为警察保安队,
  步军统领衙步队,又军乐队两班;后为正、副天使(正为
  庆王、副为郑王),一捧圣旨,一捧圣节;最后系皇后所乘
  之金顶凤舆(三十二抬),左右前后除民国军警护卫外,更
  有清室官员三十二名随从。
  由东安门出北向,经北池子,往西北进三座门,过景
  山东街,出地安门中门地安门大街,入帽儿胡同,西至皇
  后邸。
  邸门扎彩场,后父、后之兄弟等已在门外跪接圣旨、
  圣节。后之父兄随天使后入内,凤舆亦一同入内。
  约十分钟之久,即出帽儿胡同东口,走南锣鼓巷向东,
  经北皇城报宽街,南行过大佛寺、马市大街,至丁字街向
  西,进东安门大街,渡桥入东华门,时为三点四十分。
  经过路线以黄土垫道,马路两旁满布军警,沿途观者
  有数万,更有无数汽车、马车、洋车之中外男女等前往参
  观。
  清皇后凤舆出官时为整十二点,出宫以前,宣统升乾
  清官,送凤舆。又王公大臣派往后邸者,皆乘朝马从神武
  门出,先至帽儿胡同。
  庆贺瞻扎入均登名簿,第一入者为溥珣,最后者为聂
  宪藩,共有二百三十七人。其中西洋男女瞻礼者约二十余
  人,中国女子三人,议员约二十余人。武员著民国大礼服
  及文职著燕尾服者约二十余人。其他或系请室官员,或系
  旧臣遗老,均著清制礼服。
  景运门两旁皆燃羊角双喜字立杆灯五十对,南路铺厚
  棕地毡,转至乾清门,并有仪仗器具。普通观礼人员及外
  国人均在景运门外。
  另一篇报导的题目是《清帝、皇后举行大婚礼之仪式》,登
  在1922年12月3日的《小公报》上。摘录如
  旧历十月十三日寅时,清室溥仪仍照皇帝制度举行大
  婚礼,民国大总统及外省大吏,遣使送礼致贺之盛况仍自
  可观。兹闻昨日大婚礼奉迎皇后入宫之仪式如下:
  宣统于子时升乾清官,遣派使臣及福晋、命妇四人,
  率领女官,敬陈御笔用宝龙字如意,安设于凤舆内正中,
  毕;敬谐坤宁宫东暖阁,铺设龙凤喜床;复将珠宝金银米
  谷等物装入宝瓶内,将宝瓶安设龙凤喜床上正中,俟皇后
  入宫降舆时,由福晋敬谨将宝瓶递与皇后;福晋、命妇等
  各执如意一柄,安设喜床四隅,毕,即率女官等出神武
  门。。
  至皇后邸,请皇后梳双髻,戴双如意、御龙凤同和
  袍。俟凤舆至,福晋等燃藏香,向凤舆内需绕——匝,复熏
  盖头(即锦帕),毕。将凤舆内如意移置于旁,请皇后执苹
  果、如意、搭盖头升入凤舆,由首领太监垂放舆帘,请凤
  舆出后邸,循路线入宫。
  斯时,清帝御龙袍褂,在乾清宫西暖阁等侯。造凤舆
  至时,御前王公大臣率侍卫等,引帝至坤宁宫东暖阁。
  王公等各退,乃由福晋、命妇等,率女官、太监等至
  凤舆前,请皇后降舆。福晋接皇后所执之苹果,递宝瓶于
  皇后。然后由福晋等搀扶皇后,而女官等在前执珠灯导引,
  由交泰殿至坤宁官东暖阁内。
  福晋等由皇后手内接受宝瓶、苹果,伺侯帝揭皇后头
  上盖头,毕。请帝坐居龙凤喜床上左面,再请后坐喜床右
  面。女官先设金盆子喜床上,以圆盒盛子孙饽饽,进请帝、
  后同食,毕。福晋等请后梳妆上头,仍戴双喜如意。加添
  扁簪及富贵绒花,戴朝珠,行合衾宴饮交杯酒。并有结发
  侍卫夫妇在殿外唱交祝歌,毕。女官撤宴桌,福晋、命妇
  等请帝、后御龙凤喜床上面,向东南方行坐帐礼,毕。女
  官仍设金盆于喜床上,福晋等再请帝、后进长寿面,毕。
  礼成,遂退出宫云。
  又十四日早,内监执事人等俱在坤宁宫殿外伺候,福
  晋、命妇四人敬诣东暖阁皇上、皇后前,呈进果茶,毕。
  福晋、命妇率女官伺侯皇后冠服,毕。出东暖阁,请皇后
  捧柴,由福晋等交结发萨满收存。
  捧柴毕,皇上御龙袍龙褂。内务府预设天地桌;陈设
  如意,供香烛、香斗、苹果于坤宁宫明殿内;北向设喜神
  桌,向东北方喜神方位如意供香烛香斗,与天地桌同,俱
  铺设拜褥。福晋、命妇四人,伺候皇上诣天地香案前上香,
  福晋等递香。
  皇上上香毕,同皇后向天地香案前行三跪九叩礼。次
  诣喜神桌上香,同行三跪九叩礼。
  行礼毕,皇上、皇后在东暖阁少坐,内监撤香案,另
  设灶君香供香炉案,请皇上、皇后同诣西案北案前行三跪
  九叩礼,次同诣灶君前上香行三跪九叩礼。
  内茶膳房预备团园膳桌于坤宁宫殿门外,女官恭进膳
  桌。福晋等请皇上升东暖阁北床上居左,皇后升东暖阁北
  床上居右,平座,同进团圆膳,毕。女官撤膳桌,礼毕。
  其他许许多多没有皇后参加的礼仪,就省略不叙了。
  1922年12月3日是婉容以皇后身份第—次抛头露面的日
  子,那天上午十时,婉容身穿满族旗袍,梳起高高的“两把
  头”,和穿戴龙袍珠冠的溥仪一起,在东暖阁接受各国驻华使节
  的贺礼。关于这次受贺的情形,在当时的英、美等国报纸上都
  作过绘声结色的报导。
  有位英国记者在描述了他所见到的乾清门前的奇观之后,
  又细腻地叙述了他沿着夹在白石栏中间的甬道进入乾清宫殿内
  所看到的情景:在光线稍嫌暗淡的大殿之内,横摆着长长的西
  式几案,上面陈放着美酒佳肴。在大殿右侧有一面非常高大的
  镶嵌着明镜的木雕屏风,参加贺礼的人们便由这屏风之后鱼贯
  徐行,进入.一个比较小的房间,那便是皇上与皇后接见外宾的
  地方。那个房间似乎没有多少华丽的陈设,只有临窗的炕上摆
  着黄色的坐褥。皇上和皇后向门而立;有四、五位年老的清朝
  官吏站在他们身后;而庄土敦先生穿着阿斯福大学硕土的特制
  衣冠,站在皇上身旁,介绍来宾的姓名和身份。皇上身材适
  中,而显得稍稍瘦弱些,身穿白色锋毛的红青袍褂,上肩下裳
  都有团龙补服,冠戴平常。皇后比皇上稍矮一点儿,仪态容貌
  都非常美好。梳妆为满洲式,高高的发髻之上满是用以点缀的
  绒花。她穿的是一条很平淡的黄缎织花旗袍。当外宾一一向皇
  上、皇后鞠躬之后,一位老臣站到大殿宝座旁边开言道:“皇帝
  陛下将要出来向诸位先生致辞。”随后,皇上便率领诸臣走出内
  室来到宝座之前,从衣内拿出一张小纸条,用英语读道:“朕见
  各国代表咸集于此,甚为欣悦,热烈欢迎。朕祝诸君同享健康
  与幸福!”说完,举起斟满香槟的高脚洒杯,对宾客们致意,遂
  出宫去了。
  有位美国记者更为详尽地报道了皇后的仪态。他说,当天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中间,英、美、法、意、荷、比等国公使及
  官员、侨民共三百余人,进宫庆贺新婚的皇上和皇后。这个时
  候就好象大清帝国犹存一般。来宾们先向皇上鞠躬,再向皇后
  鞠躬。这位美国记者又说:我看皇上和皇后与平常人相比也没
  有更特殊的地方。在尊严无比的气氛中仍持有一种坦白和易的
  态度,亲见的人没有不深为感动的。皇上固然是常常接见外人
  的;皇后则向处深闺,从来没有这种机会能够见到有这样多的
  外宾济济于一堂啊!这位观察细致的美国记者又说道:不过,
  皇上和皇后在受贺过程中有两次,其行为是与尊贵的身份稍有
  不符的,一次是当皇上看见曾给他诊过病的狄溥尔时,用英语
  招呼了一声“狄医生”。另一次是当皇后看见女教师英格兰女士
  时曾以微笑相答。按这位美国记者的标准,皇后只好板起面孔
  作人了。
  据说溥仪对他圈选的皇后还是挺喜欢的,婉容未入官时,
  常常接到来自养心殿的电话,皇上对她表示关心,与她絮絮长
  谈。
  可是,婉容入宫的头一天就和溥仪闹了一点儿小小的别
  扭。事情是这样的:按旧例,于大婚前一日入宫的淑妃,要在
  皇后降凤舆之际,亲率女官及秀女等在坤宁官外行跪迎之礼。
  可是,宣统皇帝对这种旧礼制颇不以为然,这位常常阅看新文
  化书籍的帝王,也多少受到人权平等说的熏染,认为后与妃虽有
  称谓之别,然而,究其实不过是二女共侍一夫,无须尊此卑
  彼,于是,特宣旨,免去了淑妃跪迎皇后之礼。这下可惹了祸了
  了,据报导:•
  此旨一传,皇后大为不泽。是日晚问,竟一怒而实施
  闭关主义,拒宣统无得入闺房。一个洞房花烛夜,竟独自
  一人冷冷清清过了一夜。宣统亦无可奈何,只得在养心殿
  宿了一夜。一对小夫妇,开场即演一龊闹把戏的故事。这
  还不算。次日正值帝、后偕到太妃官中朝见太妃之期,后
  竟执意不从,和宣统使起性子来了。遂令一对新夫妇竟乃
  郁郁寡欢闹到如今,此亦帝室大婚中之轶闻也。
  溥仪降旨免除淑妃跪迎之礼这是事实,新婚之夜皇后独眠
  这也是事实,然而,这两件事实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那就
  不得而知了。报导的说法姑且聊备一格吧。
  不过有——点则完全可以断言:曾受过“学堂”教育的婉
  容,是坚决主张一夫一妻制的。对此,当时的许多洋人都曾以
  赞美的口吻著文予以宣扬。在这种思想支配下,与其说她反对
  免除文绣的跪迎之礼,还不如干脆地说她反对册立文绣为妃。
  她不满意的并非是文绣的失礼,而是文绣这个人。后来,文绣
  离婚、婉容被贬,都从这儿看出了兆头。
  婉容婚后在紫禁城里生活了将近二年时间,那时,她住在
  储秀官里,文绣住在重华宫里,而溥仪仍是在养心殿中独睡。
  他们之间相处得还好。虽说婉容霸道一些,文绣还能容忍。当
  两人之间发生矛盾或勾心斗角的时候,皇上总是偏袒婉容,文
  绣生气也只好往肚子里咽。
  有一本书在谈到婉容的北京宫廷生活时,说她“打扮得很漂
  亮,开汽车、坐摩托脚踏车,讲英国语,有种种招摇的行动
  ……大有明星皇后的资格。”这未免有些夸张,不过,当年的婉
  容确实是很“摩登”的。
  据说婉容入宫之前常常到真光影院看电影,有次看外国影
  片《多情皇后》,当演到淫乱的情节时,婉容就十分不悦了,不
  待剧终便拂袖而去,这说明正统思想在她头脑中还是很牢固
  的。
  说到婉容能开汽车云云,令人难以置信。婉容很喜欢骑自
  行车倒是真的,作为达呼尔族姑娘,她也能骑马,在宫中和天
  津时都骑过。她有一匹属于自用的四川好马。直到伪满初年婉
  容还曾以三百八十二元的高价,置办了一副黄绣缎的鞍毡,这
  是体现在内司房“上用出入银钱流水帐”帐面上的事实。
  至于英语,婉容入宫不久便延聘一位美国牧师的女儿师盈
  女土教授英文,以后又改聘美国女教师任萨姆。婉容的英文学
  得很不错,不但能用英语讲话,而且能用英文写信。她在宫中
  用英文给溥仪写过大量的短信。这一对年轻的皇家夫妇,同处
  深宫之中,每天见面,却还要用英文通信,其信的内容当然可
  想而知的。婉容给溥仪写英文短信的时候,落款总是用溥仪给
  她取的、与英国女王相同的名字:伊丽莎白。’
  溥仪也同样支持文绣学习英文。1922年12月15日的《群强
  报》上登出这样一条消息,
  清宣统因淑妃不会英文,现已聘定英文专家、中国人
  凌女士为教习,不日进内授课。
  溥杰回忆说,溥仪大婚之后,每天下午,在神武门内又增
  加了两乘二人肩舆,这便是婉容和文绣的英文教师所乘坐的。
  婉容不但常给溥仪仪写些抒情的英文短信,而且教会了溥仪
  吃西餐。西餐;当时称作“洋饭”。作为中国的帝王,溥仪完全
  不懂这“洋饭”的“进”法。他回忆说:
  回想起来,第一次吃西餐那是很可笑的。我叫太监到
  六国饭店(今东交民巷新侨饭店)去买西餐。店里问:“要
  买几份?”太监说:“反正多拿罢!”店里要派人来摆刀叉什么
  的,太监说:“那怎么成!你们可不能到宫里去。我们自己
  摆!”好啊,大碗大碟摆满了一大桌子,菜多得出奇。我看
  见一碟黄油,粘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个吃法,就对太监
  说:“你们尝一尝。”他们吃了一口,连声说:“太难吃了,
  太难吃了!”我还记得,汤是用乌龟做的,也很难吃。
  婉容竟把溥仪从这个水平线上,教到会吃、爱吃。直到特
  赦以后还很喜欢西餐的程度。
  这样一位讲英语、吃“洋饭”、欣赏西方艺术的贵族千金,怎
  么能够受得了宫墙的禁姻呢?在这一点上可以说她和溥仪是有
  共同语言的。于是他们想方设法,要从自己狭窄的生活中走出
  去。溥仪回忆那段历史时说:
  这时我已渐渐对于那种“宫廷小圈子”生活感到厌倦,
  总想看一看“紫禁城”外的新鲜景色。但由于“陈规旧矩”
  处处拘束着我,有一次我的老师陈宝琛病了,我便以正正
  堂堂的“探问师病”为理由,尝到坐汽车走大街的“快乐滋
  味”。于是我就一步一步地试探着扩大访问的范围.如探望
  我的父亲以及我的叔叔等等,最后则把范围扩大到游颐和
  园和玉泉山了,当然我的每次出门,都得编成一列几十辆的
  小汽车队,并且每一次的开支也是大得惊人。但是我不去
  管它,目的不是“开开眼界”么,达到了这种愿望,便心
  满意足了。最滑稽的,是有一次我赴颐和园时, 曾命司机
  把汽车加速开驶,在我屡次催促之下,竟达到每小时六
  十—七十公里的速度。这时可把随我出游的“内务府大
  臣”绍英老先生给吓坏了,据说吓得他在车中紧闭双目,
  双手合十, 高声大念“南无阿弥陀佛”不止。
  溥仪回忆的情形完全不差。我翻阅了l 923年和1924年两年
  的旧报纸,从大量的有关报导中,经过反复印证,我认为下面
  摘录的数条新闻可以说是准确无误的。从这里可以看到皇帝和
  皇后宫廷生活的一斑。
  1923年5月1日《群强报》登载了《宣统赴醇邸探病》的
  消息:
  清醇王老侧福晋现在患病,清帝特于三十号上午十一
  时,携带皇后、淑妃,同乘汽车出宫赴德胜桥醇王府探病。
  是日,涛贝勒司机、御前大臣泽公及内务府大臣绍英等随
  护,至晚四时还宫。
  1923年6月3日《大公报》登载了《溥仪夫人省亲》的消息:
  昨午,北京地安门大开,道旁围立多人。军警鹄立,
  带缨帽者幢幢往来。闻系溥仪夫人于是日午间赴西城帽儿
  胡同荣邸省亲。午后四时还宫。故提署、警察两方,派有
  军警多名,以资保护也。
  1923年6月6日和9日,溥仪先后两次率领皇后和淑妃前
  往醇王府探望祖母之病,并“顺便”游逛了花园。这里仅录《平
  报》在6月8日刊出的消息,题目为《宣统再赴醇王府》:
  本月六日上午十点三十分,清室宣统因醇王之太福晋
  患病,故偕同皇后、妃及内监等,共乘十二辆汽车,并有
  内城守卫队统带富连瑞在前引道,至什刹海该府看视,并
  游逛花园。至下午三时仍乘车回宫云。前清醇王太福晋病
  重,清宣统前曾住探病,已见各报。刻因病势沉重,伊又
  于日昨(六日)上午十点半,乘北府汽车出神武门赴醇王
  府探视,沿途有官兵保护,气派还是不小。
  1923年的盛夏季节,溥仪偕同皇后和淑妃,连续三次游景
  山。紫禁城红色的宫墙怎么能关得住这些少男少女们飞腾的心
  呢!
  第一次游山是在7月31日。《顺天时报》以《清帝游山》为
  题,报导了经过详情:
  清帝宣统昨日午刻偕同清后、淑妃、伊弟溥杰,率领御
  前侍卫、汉罗扎布、乌拉喜春、荣源、锡明、广寿、文倚、纳钦
  布、溥坪,及内务府绍英、耆龄、宝熙三大臣,带领护
  军,出神武门,游览景山,参观北京全景。并在正中亭上
  饮食啤酒、汽水、饼干,颇有兴趣。至下午五时,仍由原
  路回宫。沿途归提署三堂率内城守卫队兵保护,甚是整齐。
  闻不日尚有游览颐和园消息。
  第二次游山是在8月3日。《平报》以《宣统景山之踯躅》
  为题加以报导,
  前天下午雨后,清帝宣统由宫中偕同帝后及淑妃,乘
  轿出神武门,特赴景山游览。在景山上步游一回,远眺各
  处风景。约历一小时之久,始行偕同后、妃回宫。景山外
  各处围观之人甚多。当有内战守卫队站道保护。
  第三次游山是在8月4日,借着慰问岳父荣源的名义而往
  的。《北京晚报》用《溥仪伴后、妃归宁》为题目,报导了这件
  事:
  本月四日下午一时,宣统携皇后、淑妃等,共乘电车
  三辆,出东砖门,进地安门帽儿胡同荣府看望。一点半,
  宣统先行至景山等侯。至下午三时余回官。是时,随行保
  护者有提署袁左堂、内城守卫队统带富连瑞等引专,沿途
  内城守卫队兵一中队、左翼侦缉队兵五十名,暗中巡查照
  料保护云。
  年轻的皇上和皇后,游了景山,又欲游万寿山,真要玩个痛
  快淋漓。这可把内务府管事的大臣急愣了,他们千方百计要收
  住这野马的缰绳。1923年8月9日的报上登出这样一条消息:
  清室宣统因天气炎热,日前曾有携同后、妃赴颐和园
  避暑之议,当经大臣绍英劝阻,始末成行。现因节属立
  秋,暑热渐消,毓庆官陈宝琛师傅,定于旧历七月初四开
  学授课。
  象这样的游园、探亲活动,在开学后显著减少了。不过,
  关于溥仪与婉容双双出宫的消息,也在社会上时有流传。比如
  1923年12月22日,他们曾一起赴醇王府“省视醇王之二太福
  晋”;1924年1月13日,他们曾一起为溥杰结婚而赴醇王府受
  双礼”;1924年2月8日,他们曾一起赴醇王府“与醇王庆祝寿
  辰”等等。这毕竟是帝王时代不可能有的事情,也可以算作末
  代皇后婉容的幸运吧!
  溥仪虽曾免除淑妃的跪迎之礼,但他在实际上对婉容和文
  绣并不是平等相待的。后、妃互相猜忌的一个重要因素自然是
  谁和溥仪接近的事儿。他们各自以为皇帝不在她那里的时候,
  必是在另一个那里。其实有许多个夜晚,溥仪既不去储秀宫也
  不去重华官:,而只是住在自己的养心殿中。皇后和淑妃由猜疑
  而生事,溶仪不得不常常给她们“断官司”。这两个人,婉容比
  较霸道,总存心排挤文绣,文绣比较老实。溥仪为了减少和婉
  容的罗嗦,就很少再到文绣的宫里去了。
  我们常常看到在一些记述溥仪宫廷生活的文章中,差不多
  总有溥仪和婉容在—起的描写。比如1923年夏初,建福宫起
  少,几小时之内便把清官西北角十几座搂、台、亭、阁烧成一
  片焦土。火灾之后,溥仪非常害怕,因为他平时对太监很残
  暴,动辄重责,怀疑太监纵火报复。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在
  溥仪所住的养心殿东套院的东厢房“无逸斋”的窗户上,发现
  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并点了火,虽经及时扑灭,但溥仪从此不
  能高枕无忧了。他不再信任太监,竟让皇后婉容给他守夜,当
  他睡觉的时候,就让婉容睁着眼睛坐在身边,为他观察“风吹
  草动”,直到把他疑恨的太监全部驱逐。溶仪是个怀疑狂,可他
  在关键时刻却把信任放在婉容身上,应该说也算一种爱吧!再
  如1924年深秋,鹿钟鳞逼宫,几位清室内务府大臣踉踉跄跄地
  到处寻找溥仪;其时,溥仪却正悠闲地坐在婉容的储秀宫中,
  皇上和皇后一边咬着苹果,一边聊天。如果不是被逐出宫,这
  样和谐的画面大约每天都要展现几幅的。
  皇后婉容那时是很得意的。拿她进宫后第一次过生日来说
  吧,皇上的生日称为万寿,皇后的生日则为千秋,在帝王时代
  都是隆重的宫中节日。溥仪退位以后当然要从简,“皇后千秋例
  不举行”。可是婉容的首届千秋,起初还准备大规模地庆祝呢!
  1923年旧历九月初,北京的报纸上登出《宣统帝后来辰》的消
  息:
  清室宣统帝后,夏历九月二十七日为入官后第一次寿
  辰,例应庆祝。因是日为孝慈高皇后忌辰,不便祝报,改于
  十七日早八时,在储秀官举行受贺,并于是日起传富连成
  班进内,在漱芳斋演戏三天,以资祝贺。
  后来虽因“节俭经费”,“传谕停止祝贺”,但举动仍是不
  小:9月13日“颁赏”,赏给内廷各处当差人员和太监等“每名
  银洋二元、四元、十元不等”;到9月17日那天,特传当时著名
  的杂耍演员徐狗子进宫,在漱芳斋演唱八角鼓杂耍,还有快手
  卢戏法,电影和乘船游览等活动。虽说没连演三天戏,却也热
  闹了一整天。
  婉容也和溥仪一样,常常以“济贫”为手段,把自己打扮
  成救世善人,用以取悦于民,树立自己的声望。1923年12月13
  日的《事实白话报》刊出一篇短文,题目为《帝后之善举》,其
  文如下:
  北京临时窝窝头会自举办以来,年中蒙各大善士热心
  捐助,穷苦贫民受惠良非浅鲜。本年贫民十倍于前,拯济
  之法,仍赖各慈善家大发恻隐之心,协力救助,庶啼饥号
  寒之贫民,得以果腹谋生,不敢冻馁伤生也;此该会成立
  之本旨,亦为各慈善家热心济贫之同情也。清帝宣统关心
  贫民,已于昨报言之。乃昨日帝后亦派人持洋六百元,捐
  入窝头会,足见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帝后之热心为善亦不
  让宣统行也。略志数语,谨代贫民致谢热忱。
  皇后婉容“日阅报纸。留心时事”,见有登载贫民求助,或
  因贫无米为炊,或因病无钱就医,或因丧无力安葬,她一定要
  “遣人送去捐洋”,也许五元、也许十元、二十元。贫者谢恩,
  路人钦佩,皇后则出了善名。
  这个时期的婉容是游浓悠哉,快乐非凡。其实不然,当时
  能够接触她的人常常看到这位年轻的皇后愁锁双眉。是为了什
  么呢?别人无从知道。然而,那完全是可想而知的,她有高贵
  的身份,却没有温暖而充实的生活;这从魏子卿等御前太监对
  当年皇帝生活的回忆中,就可以看出了。他们说:
  当皇上的同外边老百姓过日子大不相同,他们夫妻不
  同桌吃饭,也不同床睡觉。皇后和妃子每天照例按时到皇
  上这儿请安,真象客人一样。……现在回想起来,帝王之
  家充满了虚伪、客套,在这里找不到家人父子夫妇间的真
  正感情。
  婉容就在这种空虚和寂寞的环境中生活着。她虽然每天要
  用去一、二百两银子的生活费,换回的也不过是无聊。她有时
  也读书、写字、画画,但是无法消除心中的郁闷,因之逐渐染
  上了吸食鸦片的嗜好,开始说是治腹痛和头痛,后来成瘾了。
  有个叫赵荣升的太监专门服侍皇后吸烟。他说,婉容每顿饭后
  吸八个烟沟,r每次要伺候二十多分钟。赵荣升谈到伺候烧烟的
  细节说,
  伺侯烧烟要跪在地上。皇后左边吸四口,在她倒过身
  子的时候,你得把烟具随着搀过去再服侍她在右边吸四
  口。当然服侍长了,人也就成了机器,节奏不差,但是在
  最初,也紧张得够人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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