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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我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先后出现了二百一十九位“真 龙天子”。这些人间帝王都有权广置“后宫佳丽”,因此才有所谓 “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之说;拥有“嫔妃三干”的好色之君 也是有的。然而,每代帝王大抵只立一位皇后,很少有立两位 或三位的。所以,若论我国封建社会的皇后,也不过二、三百 人罢了。, 皇后,固然是嫔妃之中最尊贵的女性,在历史上也曾出现 如唐太宗的皇后长孙氏那样的“贤内助”,她们以自己的识见协 助丈夫秉政治国;在历史上还曾出现如慈禧那样的皇后,利用 自己的地位篡权窃国,成为中国大地的实际主宰者。然而,更 多的皇后并不能以他们荣华富贵的姻脂掩埋哀怨的泪痕,她们 是封建统治阶级中的被污辱者、被践踏者、被玩弄者。同治帝 的嘉顺皇后活活饿死在金壁辉煌的深宫之中,这是一个多么鲜 明的例证。 婉容是紫禁城内最后一个拥有皇后地位的女性,也是封建 专制制度的牺牲品。她的悲惨的一生告诉人们:那个吃人的制 度怎样毁灭了数以万计的具有聪明才智的妇女。对于今天的女 青年也能起到一点警诚的作用:如果有谁仍是一味孜孜以求地 追逐名誉、地位和物质享受,那就绝不会赢得真正的爱情,而 且不可避免地将导致可悲的下场。这是溥仪先生在他的后半生 中已经认识到的问题,也是我们立意要为婉容写一篇传记的原 因。 一 公元1922年12月1日(旧历十月十三日),这是溥仪“大 婚”的日子,也是清室的最后一次帝婚。就在这次大婚中,溥 仪娶了一后—妃。皇后叫郭布罗•婉容,字慕鸿;淑妃就是文 绣。 婉容是达呼尔族人,原籍在黑龙江省龙江县忙牛屯,其曾 祖父长顺曾任清代吉林将军。其父荣源一直管理着祖传的房产 和地产,在吉林省农安县就有土地近三千。其母爱新觉罗•恒 馨是皇族毓朗贝勒的次女。婉容恰和溥仪同年,册封为皇后时 年方十七。这位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是旗人中名闻遐迩的美 人。她杏眼玉肌,黑发如云,亭亭玉立,姿色迷人。据当时能 够接近皇后的人说,婉容不但相貌娇好,而且仪态不凡,举止 端庄,谈吐文雅,琴棋书画样样都通,实在是一位百里挑一的 有教养的才女。 不过,婉容的“成名”,不是因为美丽,也不是因为才气, 而是在“皇后竞选”中获胜的缘故。关于那次发生在二十年代 初期的中国的“选美活动”,溥仪的堂弟、载涛之子溥佳回忆说: 早在一九二一年,溥仪十六岁的时候,我五伯载沣 父亲载涛以及载泽与内务府大臣世续、“帝师”陈宝琛、朱 益藩等,就相聚议论,谓“皇上春秋已盛,宜早定中宫”。 大家同意后,又向溥仪及太妃们奏明,取得了他们的同意, 即开始办理选后事宜。挑选的条件,必须是蒙古王公或满 蒙旧臣家的女儿。 自从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我们家里简直是门庭若市, 前来送.“名门闺秀”像片的人往来不绝,并且还再三拜托我 父亲,务必“玉成”其事。记得我父亲的书桌上堆集的照 片,几乎可以装订成册了。消息传到了天津、沈阳,连徐世 昌和张作霖也派人来提亲。只因当时有满汉不能通婚的限 制,况且溥仪又是皇帝,所以都婉言谢绝了。 我父亲几次把这些照片送进宫去,供溥仪与太妃们挑 选,均不如意,以致拖的时间很长。后来经过几番淘汰 只剩下了四家,即阳仓扎布(蒙古王公)、衡永(满族,曾 任都统)、荣源(后任内务府大臣)和端恭(满族,额尔德特 氏)。又经过仔细挑选,最后只剩下荣源的女儿婉容和端恭 的女儿文绣,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竞争。端恭的女儿文绣是由 我六伯载询和六伯母推荐,并得到了敬懿太妃的大力支持; 荣源之女婉容是由我父亲推荐,并得到了端康大妃的支持。 双方各不相让,于是形成僵局。我六伯与我父亲之间、敬懿 与端康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激化了。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 实在无法再拖下去了,就由我五伯拿着文绣、婉容的照片, 到宫里请溥仪作最后的“圣裁”。不知溥仪是和我父亲的关 系比较密切呢,还是由于其他缘故,他毫不犹豫地就指定 荣源之女婉容为皇后。对于落选的文绣,王公、师傅们又 经过商议,劝溥仪纳她为妃。据我所知,溥仪是本不愿纳 妃的,大概是碍于敬懿与我六伯的面子,也就只好同意了。 溥佳的说法与溥仪自己所忆略有出入。据《我的前半生》 一书所载,溥仪的“圣裁”不是在两人,而是在四人中间进行 的。他说:“在我看来,四个人都是一个模样,身段都像纸糊的 桶子。每张照片的脸都很小,实在分不出丑俊来,如果一定要 比较,只能比一比旗袍的花色,谁的特别些。”溥仪便“不加思 索”地在文绣的照片上画了个铅笔圈儿。但是,端康太妃不满 意,说文绣家境贫寒,长得不好,叫王公们劝溥仪重选,于 是,溥仪又顺从地“在婉容的像片上画了一下”。结果自然又是 喋喋不休的争论。折衷的办法便是立婉容为后,文绣为妃,她 们两人的命运便这样决定了。 在溥佳的回忆中曾谈到,连当时军政界的实权人物,如徐 世昌、张作霖也来提亲,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在1921年的旧报 纸上找到一条关于清帝婚姻问题的消息,其中就谈到徐世昌提 亲的事情: ……襄岁本有人提议,以今大总统徐东海之女公子许 配宣统,以东海名门与全国唯一无二之老世家,结素晋之 欢,本属门户相对, 尚未定局。 由此可见,婉容的“竞选”成功,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 事情。然而,正中了我国古语中的一句话:“福兮祸所伏”,婉容 的中选,恰是她人生悲剧的开场锣鼓。 婉容中选之后,便成为社会舆论的猎取对象。因此,早在 她入官之前,就由于小报的传播而闻名于世了。 1921年9月10日的《顺天时报》上登载了一条题目为《宣 统怕熏皇后。的消息,内容滑稽可笑。其文云, 地安门外帽儿胡同门牌十二号,居住者系一炸麻花作 坊,每日不分昼夜工作。但炸麻花冒出的油烟飞扬熏鼻, 附近一带气味煞是难闻。惟该作坊与清宣统之未婚皇后府 邸紧相毗连,以致该府所受影响较他处为尤甚。虽欲将其 驱逐,卒因碍于约法上赋予人民居住自由权之规定,放不 克如愿。事为宣统帝闻悉,深恐此项油烟有碍卫生,熏及 皇后头脑。故于昨日密谕内务府,令优给该麻花作坊迁移 费,劝其迁往他处营业,以期两便云。 现在,象这种消息只能作为趣闻姑妄听之了,至于它是否 属实已经无从稽考.不过,就在报纸登载那条消息前后,“帽儿 胡同荣宅因清室宣统帝大婚之期在迩,銮舆出入诸多不便”,曾 “觅工改修”,兴了一番土木,把“荣宅”升格为“荣公府”(荣 源在女儿中选后印被封为“承恩公”),这却是当时就核实了的 事实。 此后不足半月,婉容的胞兄、胞弟也得到了实惠。报上发 了《皇亲得赏参领》的消息: 清皇亲荣源因伊子润良、润麒二人得赏护军参领,昨 初四日早晨进内谢恩。 不久,报上又登出荣源家将为皇后的生日大肆操办的消 息。题目最:《清后千秋》: 阴历九月二十九日为清后千秋,虽尚未入宫,然受贺 礼节与已入宫之皇后同仪注。千秋日当然受贺并召梨园子 弟入后邸演戏,而后之父母兄弟皆得邀赏听戏之荣。闻余 叔岩、;杨小楼等奉召入内演戏云。语云“随夫贵”,此之谓 也。惟女子命中有此种依人富贵之运,去年今日相去若天 渊矣。 看来,整个荣源家都因女而获实惠了。如果说这是荣源家 的“幸福”,那么,这幸福作正建筑在女儿的痛苦之上吗?当然, 这一点是在十五年后才逐渐看得分明的。 婉容是我国历史上最后一位得到迎娶皇后礼遇的女性。这 种礼遇主要有以下几项:纳彩礼,即皇帝派人把彩礼送到女 家,是在1922年10月21日(旧历九月初二日已刻)举行的;大 征礼,即皇帝派人到女家告知成婚日期,是在l 922车11月12日 (旧历九月二十四日已刻)举行的:册封礼,即皇帝派人到女 家送达“宝册”,从此、婉容便有了皇后身份。此礼在1922年11 月30日(旧历十月十二日丑刻)举行的。这些礼仪都有一大套 相当隆重的繁文缛节,这里,我们就不去细说了。但是,最后 的大婚迎娶之礼,是应该详尽交待一下的。于是,我从当年的 报导中选择了两篇有代表性的文章。其中一篇着重报导了迎娶 之礼的外观和规模;另一篇则着重报导了皇后在迎娶中的活 动。因为都是新闻记者在现场采写的新闻,比较详尽又真实可 靠。 一篇报导的题目是《清帝婚礼之所闻》,登征1922年12月3 日的《实事白话报》上,摘录如下: 旧历十月十二日夜(即十三日上午十二钟),清室恭迎 皇后,自东华门中门出。门上钉有门神(即神荼郁垒),神 武门、景运门、乾清门皆有门神。彩饰门首扎一大彩场, 场柱以黄绸扎作龙形,左柱悬一红纸牌,上书“观礼、庆 贺人员均由神武门出入”字样。门之左右,装水月电灯四 个,并有军警两排在此守卫(着大礼服)。 迎亲次序,首先为步军统领衙门马队;次为警察厅马 队;再次为保安队马队;再次为军乐两班;再次有黄缎银 顶轿一顶,黄缎银顶车三辆(无人乘坐),銮驾七十二件。 又黄亭四驾(亭内装印凤冠霞帔等),宫灯六十个,清室官 员暨民国军警方面派去照料人员等;其后为警察保安队, 步军统领衙步队,又军乐队两班;后为正、副天使(正为 庆王、副为郑王),一捧圣旨,一捧圣节;最后系皇后所乘 之金顶凤舆(三十二抬),左右前后除民国军警护卫外,更 有清室官员三十二名随从。 由东安门出北向,经北池子,往西北进三座门,过景 山东街,出地安门中门地安门大街,入帽儿胡同,西至皇 后邸。 邸门扎彩场,后父、后之兄弟等已在门外跪接圣旨、 圣节。后之父兄随天使后入内,凤舆亦一同入内。 约十分钟之久,即出帽儿胡同东口,走南锣鼓巷向东, 经北皇城报宽街,南行过大佛寺、马市大街,至丁字街向 西,进东安门大街,渡桥入东华门,时为三点四十分。 经过路线以黄土垫道,马路两旁满布军警,沿途观者 有数万,更有无数汽车、马车、洋车之中外男女等前往参 观。 清皇后凤舆出官时为整十二点,出宫以前,宣统升乾 清官,送凤舆。又王公大臣派往后邸者,皆乘朝马从神武 门出,先至帽儿胡同。 庆贺瞻扎入均登名簿,第一入者为溥珣,最后者为聂 宪藩,共有二百三十七人。其中西洋男女瞻礼者约二十余 人,中国女子三人,议员约二十余人。武员著民国大礼服 及文职著燕尾服者约二十余人。其他或系请室官员,或系 旧臣遗老,均著清制礼服。 景运门两旁皆燃羊角双喜字立杆灯五十对,南路铺厚 棕地毡,转至乾清门,并有仪仗器具。普通观礼人员及外 国人均在景运门外。 另一篇报导的题目是《清帝、皇后举行大婚礼之仪式》,登 在1922年12月3日的《小公报》上。摘录如 旧历十月十三日寅时,清室溥仪仍照皇帝制度举行大 婚礼,民国大总统及外省大吏,遣使送礼致贺之盛况仍自 可观。兹闻昨日大婚礼奉迎皇后入宫之仪式如下: 宣统于子时升乾清官,遣派使臣及福晋、命妇四人, 率领女官,敬陈御笔用宝龙字如意,安设于凤舆内正中, 毕;敬谐坤宁宫东暖阁,铺设龙凤喜床;复将珠宝金银米 谷等物装入宝瓶内,将宝瓶安设龙凤喜床上正中,俟皇后 入宫降舆时,由福晋敬谨将宝瓶递与皇后;福晋、命妇等 各执如意一柄,安设喜床四隅,毕,即率女官等出神武 门。。 至皇后邸,请皇后梳双髻,戴双如意、御龙凤同和 袍。俟凤舆至,福晋等燃藏香,向凤舆内需绕——匝,复熏 盖头(即锦帕),毕。将凤舆内如意移置于旁,请皇后执苹 果、如意、搭盖头升入凤舆,由首领太监垂放舆帘,请凤 舆出后邸,循路线入宫。 斯时,清帝御龙袍褂,在乾清宫西暖阁等侯。造凤舆 至时,御前王公大臣率侍卫等,引帝至坤宁宫东暖阁。 王公等各退,乃由福晋、命妇等,率女官、太监等至 凤舆前,请皇后降舆。福晋接皇后所执之苹果,递宝瓶于 皇后。然后由福晋等搀扶皇后,而女官等在前执珠灯导引, 由交泰殿至坤宁官东暖阁内。 福晋等由皇后手内接受宝瓶、苹果,伺侯帝揭皇后头 上盖头,毕。请帝坐居龙凤喜床上左面,再请后坐喜床右 面。女官先设金盆子喜床上,以圆盒盛子孙饽饽,进请帝、 后同食,毕。福晋等请后梳妆上头,仍戴双喜如意。加添 扁簪及富贵绒花,戴朝珠,行合衾宴饮交杯酒。并有结发 侍卫夫妇在殿外唱交祝歌,毕。女官撤宴桌,福晋、命妇 等请帝、后御龙凤喜床上面,向东南方行坐帐礼,毕。女 官仍设金盆于喜床上,福晋等再请帝、后进长寿面,毕。 礼成,遂退出宫云。 又十四日早,内监执事人等俱在坤宁宫殿外伺候,福 晋、命妇四人敬诣东暖阁皇上、皇后前,呈进果茶,毕。 福晋、命妇率女官伺侯皇后冠服,毕。出东暖阁,请皇后 捧柴,由福晋等交结发萨满收存。 捧柴毕,皇上御龙袍龙褂。内务府预设天地桌;陈设 如意,供香烛、香斗、苹果于坤宁宫明殿内;北向设喜神 桌,向东北方喜神方位如意供香烛香斗,与天地桌同,俱 铺设拜褥。福晋、命妇四人,伺候皇上诣天地香案前上香, 福晋等递香。 皇上上香毕,同皇后向天地香案前行三跪九叩礼。次 诣喜神桌上香,同行三跪九叩礼。 行礼毕,皇上、皇后在东暖阁少坐,内监撤香案,另 设灶君香供香炉案,请皇上、皇后同诣西案北案前行三跪 九叩礼,次同诣灶君前上香行三跪九叩礼。 内茶膳房预备团园膳桌于坤宁宫殿门外,女官恭进膳 桌。福晋等请皇上升东暖阁北床上居左,皇后升东暖阁北 床上居右,平座,同进团圆膳,毕。女官撤膳桌,礼毕。 其他许许多多没有皇后参加的礼仪,就省略不叙了。 1922年12月3日是婉容以皇后身份第—次抛头露面的日 子,那天上午十时,婉容身穿满族旗袍,梳起高高的“两把 头”,和穿戴龙袍珠冠的溥仪一起,在东暖阁接受各国驻华使节 的贺礼。关于这次受贺的情形,在当时的英、美等国报纸上都 作过绘声结色的报导。 有位英国记者在描述了他所见到的乾清门前的奇观之后, 又细腻地叙述了他沿着夹在白石栏中间的甬道进入乾清宫殿内 所看到的情景:在光线稍嫌暗淡的大殿之内,横摆着长长的西 式几案,上面陈放着美酒佳肴。在大殿右侧有一面非常高大的 镶嵌着明镜的木雕屏风,参加贺礼的人们便由这屏风之后鱼贯 徐行,进入.一个比较小的房间,那便是皇上与皇后接见外宾的 地方。那个房间似乎没有多少华丽的陈设,只有临窗的炕上摆 着黄色的坐褥。皇上和皇后向门而立;有四、五位年老的清朝 官吏站在他们身后;而庄土敦先生穿着阿斯福大学硕土的特制 衣冠,站在皇上身旁,介绍来宾的姓名和身份。皇上身材适 中,而显得稍稍瘦弱些,身穿白色锋毛的红青袍褂,上肩下裳 都有团龙补服,冠戴平常。皇后比皇上稍矮一点儿,仪态容貌 都非常美好。梳妆为满洲式,高高的发髻之上满是用以点缀的 绒花。她穿的是一条很平淡的黄缎织花旗袍。当外宾一一向皇 上、皇后鞠躬之后,一位老臣站到大殿宝座旁边开言道:“皇帝 陛下将要出来向诸位先生致辞。”随后,皇上便率领诸臣走出内 室来到宝座之前,从衣内拿出一张小纸条,用英语读道:“朕见 各国代表咸集于此,甚为欣悦,热烈欢迎。朕祝诸君同享健康 与幸福!”说完,举起斟满香槟的高脚洒杯,对宾客们致意,遂 出宫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