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小街。
暮春天暖,人也都起的早,此时的市集已是一片喧声。 在这片喧声中,幽幽地穿行着一个孤独的身影,缓步走向江州城门。柔暖的晨风吹不化心头寒意,周遭的一切繁华也都与他无关。 他,只不过是个过客罢了。 展昭默默地朝前走着。一夜无眠,他亲手葬掉了眷念与梦幻,从今天起,这座小城再也不会属于他。所谓的春天,只是个黯然销魂的季节…… 走吧!来去之间,除了一丝遗憾,已无可留恋。 “昭哥――” 远远一声急唤,那样的亲切熟悉。展昭如被点了穴道一般僵立当场,迟疑地回头望去,在路的那端,一个纤秀的身影急奔而来。 是她!是萍萍!是那个温柔似水质若幽兰萍萍,是那个醒时梦里长驻在心的萍萍......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千言万语,只恁凝眸。 一声长喝,将二人从梦中惊醒:“抓奸夫淫妇!”四个衙差冲了过来,不容分辩上前捉人。两个举刀逼住了展昭,另外两个粗鲁地拖扯着寄萍。万般无奈之下,展昭只能动手,身形闪处,衙差轰然倒地。然而,一大票人马又冲至眼前,这次不是衙役,而是全副武装的军队。 为首一人,长着一张墙砖般青硬的脸。 水寄萍吃了一惊。这张脸的出现,意味这次的冲突根本就不是个误会。 就在昨天夜里,水寄萍象往常一样,忙完了手里的活计,照例在临睡前,去给李府佛堂的长明灯添加灯油。行至婆婆门前,突然听见里面隐隐传来调笑之声。寄萍十分奇怪,公婆之间绝不会如此,难道是下人在背地里偷情?她忍不住捅破窗纸向内观望,竟然发现婆婆与一陌生男子....... 大骇之下,手中油壶亦把持不住,“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谁?!”房内房外三人俱惊!寄萍转身而逃,房门启处,两个人头钻了出来,寻找着响声的来源。 唯见门前灯油满地...... 寄萍跑至佛堂,心慌意乱,不知所措。自己撞破了婆婆的丑事,以婆婆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她颤抖着双手,油壶也没了方向,竟然几次都没能倒进灯盏。这时,门外幽幽踱进一个人来,在她身旁站定,“噗”的一口气吹灭了灯火。此人正是李何氏,她的婆婆。 寄萍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一盏盏添着油,可灯焰也随之一盏盏被吹灭。最后一盏灯油加完,佛堂内顿为一片黢黑。 李何氏自始至终也没有正眼瞧她一下,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象一把钢针刺入了她的胸口。寄萍眼睁睁地看着婆婆转身离去,还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她知道自己完了,一定有什么灾难在等着她。在黑暗和恐惧中,她触到了一根磬锤,便象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在手里。 门被“吱吱呀呀”地推开,一个脑袋伸了进来,寄萍猛的一棒砸去,却被扭住了双手推倒在地,紧跟着一条黑影飞扑过来压到了她的身上。 是那个人!婆婆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堵自己的嘴!寄萍绝望了,拼命的挣扎,大声叫着救命,可应声而来的,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姐姐?”男孩儿迷惑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个男人见有人来,慌忙将男孩儿推倒,夺路而逃。幸免受辱的寄萍爬过来扶起那个孩子,失声痛哭。 “姐姐,那个人是谁啊?我好害怕......” “阿冬不怕,阿冬听话,今天的事对谁也不许说,明白吗?”她知道这种家门丑事最容易沦为街头巷尾的谈资,何况还是当地的首富。她既已进了李家,自己受屈事小,可李家名誉事大啊!她擦干了眼泪,安慰着、哄着男孩儿,带着他出了佛堂。 在回廊中迎面撞上了李老板,他听见了呼救的声音,匆匆赶来查看。阿冬正要说话,寄萍却赫然发现婆婆正徐徐走来,忙制止了他。 “寄萍,”婆婆一脸和善,“关切”的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只老鼠......” “我看见一个人!”阿冬却高叫了起来。 这一点李何氏始料未及,她先是一愣,旋及又恢复了常态:“你看见一个人,我今儿也看见了一个人。自称是阿萍的好友,叫什么姓展的,从京城里来......”几句淡淡的话,说愣了寄萍,也化解了危机。 “从京城来的......姓展!”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寄萍怔怔的不敢相信。 看着寄萍的神色,婆婆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和阴笑,随即拿出了那枚玉佛:“是啊,我怕口说无凭,还特地要了一样信物。” 寄萍接过玉佛,紧紧地抓在手里,内心一阵狂热。但是,她现在的身份已不容许表露别情,可漠不关心又实在是做不到,挣扎良久,还是惴惴地问了一声:“他人在哪里?” “云来客栈。”善良的公公立刻就告诉了她。 知道他好就行了。寄萍痛苦地看了看婆婆,她知道婆婆是不会让她去的,尤其是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 可谁知,婆婆的态度竟出乎她的意料:“明天一早就去看看他吧。” 寄萍隐隐感到不对,聪明如她,怎会看不出婆婆的一反常态?可所谓情字,本就是碧海青天的受劫受难,让人哑口盲目,苦而自甘的。即便明明知道这里有问题,也已全然顾不得了。 所以,才有了今天一早的奔波,从家中追到客栈,又从客栈追到城门。她要见昭哥,她要见到他。多年前匆忙的离别,已使她失去了表白的机会,这次,她不要再错过了。虽然时间太久,很多事情已无可奈何地改变,不能挽回了,但至少也该让她再看上昭哥一眼,既已有缘无份,可话总要说清,总要给她留下些新的回忆吧。 一切都如她想象般如愿,在展昭即将出城的一瞬,她终于追上了。几年不见,他依然是那样的一身正气,只是眉宇间隐隐透露出了一份沧桑。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没成想却硬生生的被意外打断。直到看见了那张青砖般的脸,她才明白婆婆为什么会这么痛快地答应她。 她上当了。 最可怕的是,还连累了昭哥。 军队冲至眼前站定,“青砖”忽一扬手,展昭顺势望去,城墙上竟忽喇喇站起一排弓兵,支支利箭已瞄向他的后心。他开始感觉到这次冲突绝非那么简单,即便真的是来抓什么奸夫淫妇,也不用如此大费周张,甚至还调用了驻军。他不知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在江湖、在开封府,他确实得罪了不少小人,但真正敢来找他报复的却并不多。既不得其解,便厉声问道:“这是为何?!” “青砖”并不回答,只冷冷询问:“尊驾何人?” “开封府展昭。” “难怪如此好身手,原开是大名鼎鼎的展护卫。” 他不认识自己?展昭心里更添疑团,上下打量着“青砖”:“尊驾何人?” “江州司马江长生。” “贵衙捕快当街殴打无辜良民,请司马治罪。” “展护卫亦是公门中人,应当知道今日之事唯有上府衙才能解决,况且你打伤本衙捕快,恐怕也要给府尹一个交待。” 此时,展昭已隐隐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味,只是一时无法判断究竟是为了何事,冲着谁来,而上府衙倒也不啻为以退为进的一个办法。他望着寄萍:“萍萍,你先回去,我去一趟府衙,便回来找你。” “水寄萍也是当事人,也要一同前去”。司马的话又使展昭一惊,不知为何一定要把寄萍也牵扯进来。 可寄萍太清楚了,她倔强的望着昨晚给她带来恶梦的那张脸,挽着展昭的手臂:“去就去,我要去给展昭申冤。” 展昭向她摇了摇头。以这个司马看,府衙也不会是个讲理的地方。这些他见得多了,尚有把握可以应付。可萍萍跟他一去,即便能讲清道理,但只凭抓他们的这个借口,出了府衙的大门,她也很难做人了。他不能让她受委屈,此外,她.....还有李家的名誉要顾及。 “水寄萍乃无辜之人,请司马高抬贵手,放她回家。” 江司马点了点头,一声大喝“带走!”,展昭被前呼后拥的带向了府衙。 这一幕与当年的分离如出一辙。 街上,又只剩下孤零零的寄萍,在风中落泪...... 府衙之中,公堂之上。府尹遣退了捕快衙役,打量着展昭:“展护卫,圣上封你四品荣显,江湖好汉尊你为南侠,想不到你却伤害四名小小的捕快,真令人失望啊......”一番话完全不留面子,不给余地,座在旁边的司马闻听,也不禁露出了得意的浅笑。 展昭先施一礼,不卑不亢:“展昭救人心切,一时失手,还请大人见谅。四位捕快之伤,展昭将延请大夫医治。” 话已至此,府尹也不好深究,只得继续问道:“请问展护卫,此次来到江州,有何贵干?” “蒙包大人批假一月,回江州老家一游。” “我江州可游之地甚多,又何必游到什么布庄去呢?”话虽不咸不淡,却是声声刺耳。便是展昭,也有些无法按捺。 “大人所言有含沙射影之意,何不明说?” “你今日在北门与何人幽会私奔!” “光天化日,并非幽;大庭广众,何来私?展昭与水寄萍有同乡之谊,多年未见,互相问候,光明磊落,可对天日。”展昭坦荡荡一番对质,使江司马也不禁侧目。 “水寄萍已是有夫之妇,人伦大法、理教规范,皆不充许你二人相见!这在展护卫或许是小事,可在水寄萍何尝不是大事?你逞一时之快,可知会给她日后带来多大的痛苦?况且,天下人皆将展护卫与开封府视为一体,若你为一名女子自伤声誉,试问又如何对得起包大人?” 府尹这一番话听来句句在理,又句句点到展昭的死穴:除了自己,他要在乎的事情,真的是太多了。 他沉吟片刻,谢过府尹指教,离开了府衙。一出门,还是径奔李府而去。前前后后发生的事串在一起,使他发现所有症结的矛头竟然都在指向寄萍。她那么温柔善良,一定不会招惹是非,究竟是出了什事,才会遭人算计?他越想越不放心,一定要亲自找到寄萍问个明白。 到了布庄才得知,寄萍回家后被李何氏借题发挥,软禁了起来,不允许走出家门半步。好心的李老板指点他明日一早到太平山等候。因为明天是阿萍父母的忌日,她每年的这个时候一定会到坟前祭拜,有望与他一会。 太平山上,一对土丘。这里安葬着昔日的水伯伯和大娘。往事一幕一幕又在眼前展开。能象他们这样生而同欢,死而同穴,一生也算圆满无憾了。倘若真有另外一个世界,想必他们也会过得快活自在吧,或许阳世眼浅,才只能看到荒冢残碑。谁知日后自己的墓畔,会是何人在陪呢? 展昭祭拜过二位老人,痴痴地守在坟前,等着寄萍的到来。太阳的轨迹慢慢划过苍穹,终于沉下山去,那热切期盼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他哪里会知道,寄萍今日在府中所受的百般刁难,甚至跪求了半日,也未能换来祭拜父母的一声许可。 展昭就这样在山上整整站了一日、等了一日、盼了一日。 只有长发披天的山风,陪他一直站到了绝望........ |
| 浏览:735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