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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房中还未坐下,便听见有人问:“你去看过他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大人。
“是。” “他怎么样了?”大人又问。 “伤心透了,也委屈透了。”我又答。 大人“唔”了一声,不再问什么了。可我总觉得大人似乎已知道了什么。这一夜,大人在我屋里坐了一晚上,我陪着他,可我们却再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刚破晓,便听见四校尉练功的声音了。我与大人对望一眼,心中都有一些奇怪,四校尉的早起似乎有些反常。于是,陪着大人,我去了后花园。四校尉果然在那里,只是四人的精神似乎都不太好,略显困顿的样子。赵虎居然还有了黑眼圈!看来这四个家伙也没睡安稳觉。 “大人早,先生早。”马汉打完招呼之后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怎么?”我问,“你们昨晚没睡好吗?” 王朝对着我苦笑一下,“不是没睡好,而是压根儿没睡。” “你们……” “大人和先生似乎也彻夜未眠吧?”向来粗心的赵虎居然变得细腻起来,“知道了展大人的事,谁能睡得着?” 这时大人和我才醒悟似地问,“对了,展护卫呢?平时他不是在这时候练剑的吗?” “展大人出去了。”张龙说。 “出去?”大人皱了皱眉,“去了哪儿?” 四校尉面面相觑,好半天,王朝才嘀咕了一句,“天晓得他去了哪里?他可是从上面走的。”说完,还指了指屋顶。 这下,我和大人似乎也只能苦笑了。展护卫自入府以来,很少有走正门的纪录,他说自己高来高去惯了,飞檐走壁不过图个方便罢了。 趁着这个机会,我问张龙:“到底展护卫为什么被逐出师门?” “哼!”张龙冷冷地回应,连赵虎的脸上也出现气愤的神情,“那种老头,自诩前辈高人,根本就不讲道理!展大人被莫名其妙地扣上一个违背师训的罪名,逐出门墙!” “就是!”赵虎接口道,“展大人苦苦哀求,那老头就是无动于衷!他不来还好,一来就搞得展大人惨兮兮,我们哥俩傻兮兮!我们看展大人的样子,实在应付不来。” 张龙接着说:“后来那老头子死了,展大人的样子才吓人咧!刚收到消息的那天夜里,展大人冒着大雨冲了出去,谁都拦不住他!我们在府里守了一夜都不见他回来。于是,天一亮,我们大家就分头去找,却发现展大人在酒肆里醉得不省人世,可还在喃喃地念叨着师父。” “大人,我们得想个办法帮帮展大人。”王朝颇为着急。 大人沉吟片刻,鸦眉陡沉,我知道大人心中已经有数了。 果然,他下了命令,“我们走!” “大人,去哪里?”张龙问。 “去那家自己人的酒肆。”我答。 才走到酒肆门口,我们便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声,正式展护卫和那位自己人的。 我们对望了一眼,悄悄走入店堂,却买看见那两人,吵闹声是从内堂传来的—— “你不可以为你师父报仇!”掌柜的大声道。 展护卫立刻反驳,“为什么?难道只因为凶手是翠羽眉?难道我与他对决,我真的没有丝毫胜算?” “不是的,你对他起码有七成胜算。”掌柜的语气一变,“但就算你有十二分胜算,你也不能去!” “为什么?”展护卫的声音冰冷,冷冷若千年寒冰,“给我一个理由。” 掌柜的苦笑不迭,“你这孩子,为什么这么执着呢?何苦为了一个已过世的人而苦苦执着?” “因为他是我师父啊!”展护卫有些失控了。 “他不是!”掌柜的声音如一个炸开的夏雷,“你已被逐出门墙了!” “我……”展护卫一时语塞。 掌柜的声音温和起来,“你可知道,你师父当初逐你出门,便是不要你替他报仇。只要你不是他的徒弟,你就没有为他报仇的必要了。” 我们震惊了,一实际,大家什么都不顾了,直冲入内堂,因为我们知道,最震惊的必然是展护卫。 他双手紧握着掌柜的肩膀,脸色苍白,眼神如此凄厉,仿佛可以撕碎一切。 我们什么都没说,只看着他们。 良久,展护卫嘶声道,“师叔,告诉我吧,一个字也别瞒。” 掌柜眯起眼来看他,“你能承受吗?” “可以的。”展护卫自牙缝中强挤出三个字。 “翠羽眉是你师父的亲骨肉。”掌柜的澄澈的眼眸中映出一片痛苦之色。 再度,震惊,所有的人!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一个可怕的想法一下子便撞了出来——亲子轼父!这是大逆不道的呀! 展护卫的身子微颤,脸色惨白,上齿紧咬下唇。因为过度用力,使他的唇看上去没有一点血色。那张年轻而俊逸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 “怎么可能?师叔,这是怎么回事?”展护卫的声音慌乱不堪,我想他快要崩溃了。 “这一切,翠羽眉都不知道。”掌柜缓缓地道,他的右手用力按在展护卫的肩头,使那个颤栗不已的孩子渐渐安定下来,“三十年前,也就是我和你师父初涉江湖的时候,也与你四年前一般孩子气,一般任性。我们想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堂来,不料却受一个贪官唆使,错杀了好人。你师父愧疚万分,后来又打听到那人尚有妻室健在,且正被那狗官追杀,我们便赶过去营救,一路保护。安顿下那个女人后,师兄仍觉得心中有愧,见他们夫妻尚无子嗣,便将自己的儿子给了那女人。临走前,约下了三十年后这一场父子对决。为了这事,你师娘给逼疯了,你们师兄弟几个先后被赶了出来。一切都只为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场过失。”语气颇觉凄凉自嘲。 “不值,不值得!”展护卫摇头惨笑,猛张口喷出一口鲜血,人便软倒在他师叔怀里。 我们大惊失色地围上去,失措地只知道一个劲地问,“他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掌柜一摆手,“各位,莫要乱了方寸。昭儿只是心情激荡加上伤心过度,调养几天便没事了。也好,他的担子,该放一放了。” 我心中一沉,恍觉眼前这副消瘦的肩膀过早地担负起太多所谓的正义公理,是是非非。也许,他真的该歇一歇了。 诚如掌柜所言,经过几天悉心调理,展护卫的身子很快便复原了,而他师父的那件案子也如此不了了之。 可是,一天夜里,有一个人自绝于开封府大堂之外。我随仵作前去验尸时曾留心过他的样貌,一张平和清秀的脸上,有一对仿佛正飞扬着的眉,眉端略似羽状。这是一个很出色的青年。然而,我门一直都没有弄清他的身份。展护卫从他的衣襟中搜到一张字条,“你没法报的仇,我替你报了。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后来过了很久,听展护卫说,江湖上已久没有杀手翠羽眉的消息了。我已懒得去想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从那件事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展护卫的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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