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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水烟云
1 岁月流逝,星辰轮回,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但有一些东西已随时光淹灭。走了的,有生命,有爱情。 风,夹杂着残枝从荒凉的山坡卷过,从新砌的坟前飘过。万物苍茫而萧索,人心凄凉而沉重,尤其是站在坟前漠然不语的他。 “展大人,包大人劝你快回去了。灵姑娘已逝,请您节哀。” “我想多待一会儿……” “展大人,您不能感情用事。” 这次,展昭没有回答,他只是直直地看着碑上“灵水月之墓”几个红得刺眼的字,良久。 一声长叹,叹尽一腔无奈一腔深情。“回府吧。” “姐姐!”空旷的山谷像遭了霹雳,伴着这声凄厉的呼喊,一个白纱的身影由远及近,在灵水月的墓前定定地站住。空气里,是死了一样的寂静。蓦然,她如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跌跪在墓碑前,和她的白衣白裙一起落到泥土上的,还有她眼里似乎忍了许久却终于迸发的泪。 “姐,你答应过的,这一辈子都不和我分开,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她的手在鲜红的碑文上一遍一遍抚过,喃喃地,肝肠寸断地。 她压抑的悲痛、特殊的身份震住了展昭,他惊奇却又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本已稍稍平复的伤感又蔓延进四肢百骸。那一刻,他无法思想,不能行动。 “姐姐,我们是一起的,永远是一起的。”白衣翻动,纤纤玉手上顷刻已多了一柄匕首,没有犹豫,刺向自己的胸堂。 展昭大吃一惊,一瞬间所有的敏锐、迅捷、矫健都回来了,他飞身跃起,踢起一颗石子,直射女孩的手腕。清脆的一声,匕首和展昭都落到了女孩的面前。 女孩睁着一双惊恐、怨恨的眼睛,可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凄楚的无奈。多么像水月的一双眼睛啊,展昭的心被震动了。 “你,为什么?……”女孩的声音颤抖的,干涩的。突然,她就这么直倒下去,像高原飘零的雪花。 “姑娘!姑娘!”展昭轻轻地托住了她。 展昭把女孩带回了开封府,因为她出人意料的身份。 在以后的几天里,展昭知道了女孩名叫灵水烟,是去世的水月的胞妹。水烟也知道了那天阻止她自尽并救了他的人就是开封府的展昭。然而,彼此知道身份就是水烟对展昭仇恨的开始,也是展昭重回对水月的愧疚。 夜,又黑又冷,水烟暂住的房里,一灯如豆。床前,是水烟泪犹未干的脸庞;窗前,是展昭凝重俊逸的身影。记不清是第几次了,展昭每次的探访都被拒绝,也许今晚的夜让人不忍用生硬的拒绝去破坏,水烟第一次让展昭走进她的房间。 “很惭愧,我……连累了你姐姐……”展昭的声音充满了诚恳。 “不要说了!”泪又无声地挂下来,“是姐姐自己要救你,作为她的妹妹,我不能怪你,我只觉得她好傻……去救一个官府的人……我恨官府,恨你们这里一切人。”水烟一个字一个字小声地说着,没有怒不可揭,可是每一个字都钉入了展昭的心里。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语气,甚至一样的恨。一种无奈的感伤又渐渐在展昭心里扩散,他和水月错了吗?他们只是不该相遇,他们只是不该在心里装下彼此,对立的身份,只会让这份深情变成折磨,变成一种万劫不复。 展昭无语的伫立了一会儿,轻轻地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慌慌张张地来报说水烟不见了。展昭闻言,未觉惊异,略一沉吟,便一言不发的纵马驰去。他知道她在哪儿。 远远地,展昭就看到了那个娇弱的白衣的身影,还是那样安静,还是那样凄苍。展昭下马,走到水烟身后,两人在风里一起站了很久,无语。 “我只想多陪姐姐一会儿。”水烟幽幽地开口了,让展昭大吃一惊。 “我对你,还是无法释怀;”水烟的声音依然缥缈,“可是站在我姐姐的立场,我没有理由恨你。” 展昭用眼神问着“为什么?” “姐姐愿意为了一个她曾经恨过的人牺牲自己,那么那个人,一定值得她这么做,一定给了她不曾得到过的快乐和满足;姐姐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但我能感觉到她是无悔而去的。” 展昭的记忆一下子退回往昔,退回那个天地变色的黄昏,耳边,犹有水月哽咽地却也坚定的话,一遍又一遍: “为你,我不后悔……为你,我不后悔……” 展昭收敛了脱缰的遐思,又一次认真的看向眼前的这个女孩,他惊异于她的聪敏她的精致她的善解人意。 “无论你愿不愿意听,我都必须告诉你,对于你姐姐的死,我和你,有着一样的悲痛和不舍,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你姐姐的生命……”展昭仿佛有一些激动。 水烟用手制止了展昭往下说,“我相信你,也愿意尊重姐姐的选择。她一直都是我的骄傲。”水烟停了停,晶莹的眼里是豁然开朗的透彻,“毕竟,你也给了她一段难忘的回忆。没有人生来就想和官府为敌的,姐姐喜欢了你,是她的不幸,也是你的不幸。” 展昭知道什么都不必多说,他昂首,望向高高的天边,眼神里,是一片辽阔和旷远。 2 拜过了姐姐的新坟,见过了令姐姐刻骨铭心的人,水烟无意与官府纠缠,她整装欲走,心里,已是一片宁静和安然。见到展昭的一刻,她终于理解了姐姐当时的付出;甚至如果换了她,也许也是一样的选择和答案。她只是觉得,展昭静静地站在那儿,就是一种无形的令人折服的力量。 水烟欲走的一天,宫里却突然来了圣旨,令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昭和她都惊愕不已;然而更令水烟惊异的是,这圣旨竟然是传给她的。水烟与众人同跪,垂着头疑惑不解地听着,蓦然间,她睁大了眼睛,在略显不可思议的眼神里,还有一丝丝的惊恐。她的头脑中“轰”的一下,便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看到,刘公公一张一翕的嘴唇;她只感觉到,自己恍恍惚惚地从公公手中接下了圣旨;她只知道,同跪听旨的人都在向自己祝贺,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的心里,是冰一样的冷。她忽然觉得有一种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恐惧渐渐蔓延到自己的四肢百骸。在这份惊、惧、疑交织的感觉里,她隐隐地觉到,自己正笼罩在一双炯炯的目光之下,下意识的,水烟把目光迎了上去,是展昭的。一片混沌之中,只有这一道目光竟给了她些许清醒和安慰,把她从混乱中一点一点地拉回现实——已经残酷和不容改变的现实——她将要顶替姐姐生前的地位,成为当今圣上的贵妃! 人散了,她在,他也在。都静静的,甚至麻木的。 她抬头,又遇上他的目光,一样的清澈明亮,可是,她能感觉到,他目光中夹杂的惋惜和不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他的目光下,坦然的,仿佛要尽情享受这尘世里最后的自由的风,她不知道,前方是怎样一种窒息和羁绊。 “回去吧,好好打点一下。时间不多,皇上明天就派人来接你了。”展昭淡淡地说完,走了。 她仍立在当地,努力地把涣散的意识收起。突然间,她发出了几声苦笑,有如杜鹃带血的悲啼,笑声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她仿佛看到,一种与其姊相同的宿命正在她的身上开始。她笑那个傻皇帝,一次次地把恨着他的人当作自己的掌上明珠。 出于礼仪,水烟一一谢过了开封府诸人,回到卧房,灯影下,展昭已在。 “有一件东西,一定要给你……”展昭伸手入怀,顷刻手中便已多了一件极精致的器物。仿佛怕它跌碎了似的,展昭竟然细心地抖出一小方红绸,将那件东西轻放其上。托于水烟面前。水烟接了,细看原是一枚精心打制的白玉簪,两朵栩栩如生的白玉莲花下缀着细巧的玉流苏,与红绸相映成辉,让人惊叹它的巧夺天工。清风动处,隐约缠绕着一阵女子发油的香气。 水烟定定地看着发簪,一只手在其上来回地摩挲,“姐姐的?”她心里一片温柔,展昭在她脸上看到的,是只有想起了至亲之人才会显现的似水温情。展昭不自主地被她的这一种柔情所感动,脸上绽出一个不轻易显露的淡淡的微笑,他微微点了点头,“是。”“我以为今生再无法看到任何有关姐姐的东西了。”水烟用脸颊贴着玉簪,幽幽地说着,仍沉浸在对水月的回忆中。 微光里,仍可见展昭眼里欣慰又坦然的笑意,他走向门外。 “展昭!”他回头,见她眼中盈盈泪珠,“给了我,那你呢?这是……姐姐留给你唯一的东西吧。” “不,你姐姐留给我的,岂止是这有形的玉簪。”他走至门口,再一次回头,“收好它,深宫寂寞,看到它,就当是你姐姐仍伴你左右。” 3 皇上爱她不用庸脂俗粉堆叠的清丽,侍女敬她不呼来喝去的温婉,娦妃友她不争宠取巧的淡泊,水烟的宫廷生活,虽平淡苍白却也宁静,偶尔,会有一些稍纵即逝的快乐,偶尔,会有一种百无聊赖的窒息。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步步为营,水烟的到来仍是不少人的心腹大患,这些人中,便有当朝庞太师的女儿。庞妃因其妩媚慧黠、风情万种本深得皇上的宠爱,然而天子情薄,加之对新鲜事物的兴趣是人之常情,故水烟进宫后,庞妃的玉沁楼便日益冷落起来。女人天生敏感,更何况是宫中的女人,每每环视当年皇上为自己亲造的玉沁楼的一事一物,一砖一瓦,庞妃的心里不免涌起阵阵酸楚,这酸楚中,有对自己红颜悄逝的无奈,有对皇上薄情少幸的埋怨,有对往昔绮丽生活的回味,更有的,是她心中一天天滋长起来的对水烟的恨。这是一种女人对女人的恨,无声无息却极具破坏力和摧毁力,因为夹杂其中的嫉妒会使人失去理智。如果天性柔弱,庞妃也许就伴着自怨自艾的泪水于孤寂中了却余生,然而庞妃不是,数年勾心斗角的宫廷生活早已练就了她行事狠辣的性格。怨不得她,宫廷本就是一个人践踏人的地方,庞妃亦是被逼的。她在每晚窗前的期盼中,于焦急怨恨中渐渐生出一份不甘来。和所有热衷荣华的宫妃们一样,她只是想拿回本属于她的东西。 她和水烟偶会在后花园中相遇。水烟总是不卑不亢地盈盈一礼,挡回了她所有将要迸发的恼怒,挡回了她所有的高傲盛气。常常,水烟娇影已消,庞妃却仍不知所措的呆立当地;常常,庞妃只觉胸中怨气甚大,却不知为何而气。也许,她真正恨的,便是水烟的淡泊,便是她不费吹灰之力而得宠的轻易,而她,在争得头破血流之际仍得一场空。 自从进宫,水烟便觉自己的生命已给抽空了一半,活着,是一种可有可无。她只是每日在无人打扰之时拿出玉簪,看一看,想一想,暂时于回忆中寻求安慰和温暖。对于身边发生的一切,对于皇帝的宠爱,她是麻木和无心理会的。 4 渐渐地,水烟习惯了想一个人,想一个遥远又熟悉的身影,想一个她曾经用了生命去憎恨过的人。常常,无所事事地翻着书,水烟就怔在那儿;常常,面对着皇帝的百般宠爱,水烟突然感到厌烦,厌烦里,有一个凝视,像一股清新的风。她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她发现了自己总在无人的时候,总在思绪飘到很远的时候就会绽出一个很淡却很让自己心里很温暖的笑来,这是来自她记忆深处的笑,像一滴水滋润着她快要干涸的生命。她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甜蜜,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心动。她记起,她在很远的从前,就曾心动过,为了一个她恨的人。为了一个让她销魂的人。 侍女的一声“娘娘”,惊醒水烟,残酷地拉她回现实。记忆里的身影,立时碎成片片。想到自己的身份,想到皇帝,想到埋藏着的、明显的那么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水烟突然觉得恐怖和害怕。在一片慌乱中,水烟手足无措地要寻找自己的理智落到哪儿了,可是寒意随着她的寻找渐渐在她心里蔓延成一片,她找不到!她只知道她的情感全系在一个人的身上了,她只知道她再也收不回来了。她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是寂寞,是寂寞让我会去想一个不相干的人;是平淡如水、没有生气的生活把我驱赶进了回忆。在一次次地挣扎中,水烟的心头却又始终萦绕着一种说不清的激颤;在她的痛苦里,却又始终有着一种和整个心灵联系在一起的甜蜜。要她放下这今生从未体验过的和呼吸连在一起的激动,她舍不得。仿佛一瞬间,她懂了姐姐,懂了姐姐的付出,懂了姐姐的无怨无悔。姐姐也曾痛苦地挣扎过,也曾让自己的心生生死死过。水烟一直想知道是什么让姐姐最后终于决定用性命来交换自己的不舍,现在她明白了。泪从她的脸上滑下,幸福的,也是矛盾和痛苦的;甜蜜的,也是无奈和恐惧的。她不敢想他,也不敢想皇帝和幸灾乐祸注视着她的众人,她仿佛看到,皇帝的盛怒,众人的嘲讽和奚落;她仿佛看到,他的冷漠和不屑。她在恍惚中,看到了自己长长的没有希望的一生,看到了自己所剩的将要被相思充满的千千万万天。不该心动的,从一开始就是错,可是这个错,水烟改不了也不愿改了。 水烟喜欢关注自己的内心了,当心里住进一个人的时候,她不觉得那么寂寞了,也不觉得空了,因为在她的心里,永远都有一份满满的期待,虽然看不到期待的尽头,虽然没有将来。她的双目变得有神了,她的笑容变得更动人了,只有她知道,她的青春因为有了他而焕发了光彩,在这个窒息人的地方。没有人察觉了她的改变,除了绞尽脑汁要把她清除的庞妃;没有人看到她异常的美丽,除了只关心她容貌的皇帝。庞妃在奇怪之余,更是心生怨恨,她把水烟的美丽归为皇上的宠幸。确实,以她的逻辑,还有什么比皇上的宠幸更会让人变得动人万分的呢?可是谁又真正注意到水烟丰富而又满足的内心呢?这份满足里,夹杂着危险和刺激,夹杂着恐惧和凄凉;这份丰富里,又有着失望和希望的交织,有着甜蜜和痛苦的混合。 5 水烟想见他,很迫切。记忆中的他,除了潇洒的身形,翩翩的风度,已经有些模糊。有时候水烟拼了命地想,却始终无法回忆起他的眉目。他是一个梦,又是一个朦胧的影子,占据着水烟的整颗心。她有一点后悔,只是一点点,后悔能和他共处一处的日子没有好好地珍惜。如果当初不是仇恨,不是自己难以解开的心结,也许现在自己就多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至少可以温暖自己如此冷清的生活。然而水烟不憧憬,憧憬的结果也许就是死罪,以她的性格,憧憬就意味着引火烧身。很多的闪念一晃而过,不留痕迹。那把火烧了自己不要紧,但伤害了他就不是水烟愿意看到的。 没有波澜的一天。水烟在后花园发楞,拈着一朵白茶慵懒地望着天望着云。远远走来两个侍女,轻声说着。 “今天我看见展大人进宫来了,不知皇上召见他什么事?……” “皇上的事我们管得着吗?……” 花直落而下,水烟猛醒。是他!!他来了!!!来了!! 一转身,水烟直冲而去,像一阵风——身不由己的风。 “娘娘……” “娘娘怎么了……”侍女被惊傻了。 水烟觉得她们的呼唤很遥远。她的心中只有一句话“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牵引着她坚定又茫然的脚步。要去哪儿,她不知道,但她脚步不停;要见他吗,她也不知道,但心中的渴望却越来越强烈。他也许走了,也许不屑见她,也许根本没有来过。水烟很乱,很急,仿佛不辩东南西北地跑已经变成了她唯一要做和可以做的事。脑海中他的形象突然清晰了,更催快了她的脚步。 她还在跑,要跑进自己偷偷地做了很久的梦里。 水烟不记得自己跑过了哪些地方,仿佛出了后花园,仿佛登上了很多台阶,她只知道她终于停在了整个皇宫最高的地方。皇上曾经带她来俯瞰过皇宫的全景。在这儿,看得到正殿一直通向宫门的那条路。 水烟立在风里,心里很安静,安静得听得见花开的声音。细小的汗珠在她的额上渗出,浅浅的红晕在她的脸上荡漾。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条路,眼光一直穿过厚厚的宫墙。她还还能做什么?只能远远地,不让人知道的,看他一眼,还他一片心里酝酿了无数个白天黑夜的深情。那一刻,水烟忘了皇上也许会盛怒,忘了自己也许会或罪会变成所有人的笑柄,脑海中只是浮现着双眼睛,正义凛然又温柔深情。 水烟等着,茫然地等着,等着把自己交出去的一刻。 那个红点出现了!熟悉的,又是陌生的。水烟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深深地灼痛了。是他!是那个水烟在心里想了千百次的他!站得太高、太远,那个红点很模糊,可是在水烟眼里却是那么清晰。她虚虚地伸出手去。可是触摸不到他!!她知道她这一生都触摸不到他,她知道她张开的、伸出的手只能握住一个易逝的梦。水烟的眼光紧紧地系在那个红点上,缠着他,绕着他,像一株悲哀绝望的藤。随着他经过长长的路,随着他直到宫门前。水烟不能想,不要想,她只要现在,她只要贪婪又惶或地享受这一刻。红点在宫门处消失了,投身进了那个水烟永远都不再能接触的社会,热望的光芒也在水烟眼里冷却了,暗淡了。一滴泪,一滴像古井中的水一样清冷清澈的泪跌碎在水烟的手背上。同时,一个笑,一个像叹息一样轻柔一样迷离的笑容在她的眼里慢慢地浮现。她见到他了!哪怕远远的,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她给了自己的梦一个交代。 “娘娘……你……你怎么在这里,奴婢要把后花园翻过来了……”侍女阿祯气喘吁吁地找来。 水烟对着她,绽了一个像玻璃一样一碰就会碎的笑。 “看一个梦……”水烟转头,又望向那条路。 6 欲望,从不曾如此强烈。脑海里全是展昭的影子,一千种思念在心里膨胀。水烟第一次那么想见到他——不再是远远地看他一眼,而是看到他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水烟看到可以烧熔自己、毁灭自己的火燃起来了,用惊人的威力吞噬着自己的冷漠和理智。她无法无动于衷,可也极其陶醉这种被燃烧的疯狂。那么投入的,她纵身跳了进去,没有了忧郁和恐惧。 夜沉如水,黑幕无边。水烟轻灵地行动着。她披着黑色的抖蓬,把自己整个融入了夜色中。像一个哀怨的幽灵,水烟惶恐万分地穿行在警卫森严的皇宫中,不时要避开巡察侍卫。好几次,她想回去,就当这是一场梦,但心里有个好小声的声音却一直在召唤她。她会迷惑,这样辛苦是为了什么?一番苦旅,艰辛自知,水烟终于偷出了宫门,一刻不停地向记忆中的方向跑去。她只有这点可怜的时间,一生也就这点时间了。充满了兴奋,也充满了危险和刺激。黑色的抖蓬在风里翻飞,唯有头顶星月点缀寂寂长街。水烟不知道冷,不感觉怕,不去想忧郁和后悔,只在一片激动难抑中听自己的脚步冷冷地扣击地面的清晰之音。 开封府已经在眼前了。熟悉的一切。一支歌,一支欢乐的歌,在水烟的心里渐渐升了起来。靠近它的时候,水烟无意识地放慢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它存在的静谧。不知道这扇紧闭的门后有多少不眠的心,不知道有多少看到她的出现后会惊恐莫名的脸庞,不知道……有没有他?想到他,水烟的心又热了起来,又有了力量和勇气。什么万劫不复,什么沉沦地狱,被水烟热切的心驱赶得一干二净。她承认自己的自私,因为她在那一刻没有想到会给开封府带来多大的不幸。 不假思索地跨上两三步,水烟举起了门环,很慢,仿佛仍在思索。正待重重扣下,月光把一个颀长的身影投到她的身上和门上。心里一阵狂乱和惊喜,水烟猛然转身。清辉下,他安静疑惑甚至震惊地站着,月色柔和地洒在他的身上和周围的地上,勾勒出一个另水烟日思夜想的轮廓。无数次,水烟在心里雕琢着这个轮廓,可是从没有这一次这么清晰和神圣,这么亲切和柔和。他让水烟想起,在记忆深处遥远的从前,有一个晚上,他就曾这样站在她房里的窗前。万物皆成流光,此刻,她的眼里只有他,她只有他。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束缚没有牵绊,水烟只有这一刻——她用生命期待的这一刻。水烟忘了曾经,也知道不可能有将来,她和他只有“现在”——如此哀伤、绝望又惊惧的现在! 时间在两人的视线间凝固,她第一次那么认真投入地看他的眼睛,看他幽深得像千年寒潭一样的的眼睛,她第一次感受心跳在耳边轰鸣,把她的思维摧毁得七零八落。她不能张口,她失去的又岂止是声音!她觉得站在开封府门前和他相望的,是经过那么多折磨煎熬的仅剩的自己的灵魂。泪渐渐在她的眼眶里凝聚,她闭了闭眼,泪成串地滑向她漾起笑的脸庞。“够了……今生……够了……是离开的时候了,该走了……”她拢了拢散乱的发,拽了拽抖蓬,微笑地走向来路,也许她想留给他的,就是这样一个属于生命的凄绝美绝的微笑。 擦肩的那一瞬,她感到他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泪突然奔泻而出,她开始飞奔。水烟不让自己回头。该别了,曾经的记忆;该别了,属于青春的萌动;该别了,所有的杂念……这一刻已经是自己的一生。她知道自己会好好地活着,活着把这一刻咀嚼生生世世。 7 水烟从来没有见过发怒的皇帝原来是这样另人心神俱碎的。在那可以吞噬一切的怒火中,水烟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这几个字。她不知道那个时候除了这些,她还能想到别的什么? 回来接近自己寝宫的时候,水烟已经察觉到问题的不对了。整个寝宫灯火通明,和自己悄然“出走”时的一片漆黑大不一样,就连空气都感染了异样的氛围。恐惧,像一种遇水即生的野草,在她的心湖渐渐漫开,她感到了自己双手的微微颤抖。但就在这恐惧中,还挥之不去的的展昭的身影,以及这次“相会”给她带来的和呼吸联系在一起忧伤和快乐。 房里的空气是凝住的。水烟不敢喘气,仿佛呼吸也能变成一种导火线。 她见到的第一张脸,是仁宗的。水烟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早就猜到了这场面,看到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五官纠结到一起,双目里的一团火划过哪里便烧到哪里,蕴藏着可以毁灭人的力量。 无声无息的怒火是一种压力,因为在这怒火里,你永远都不知道它藏着什么,是变幻莫测是捉摸不定,心,被一种沉重,压得粉碎。 仁宗坐在那里,地上是茶杯的碎片,脚下是发抖的侍女阿祯。不用说,这里曾有怎样的惊天动地!从看到龙颜大怒的仁宗的那一瞬起,水烟已经确定自己在地狱里,而且永不见天日了。生命一下子就进入了真空状态,因为再也看不见摸不着了。她只看到那雕像一样的仁宗,积聚着他要毁灭她的力量;她只看到一个不可知的将来——恐怖无助的将来,只有恶梦的将来。也许她根本不曾有过将来——从她进宫的那一天起。 没有恐惧,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呼吸。水烟感到自己也成了雕像,冰冷虚脱和麻木。她挪动着自己没有知觉的躯体,然后没有知觉地跪下。 静,静得人耳朵发疼。 “好……!!”这是水烟听到的唯一一个咬牙切齿、凝聚了所有怒火的字! 下意识地抬头,水烟看到的是一双带着不易察觉的一闪而过的杀气的眼睛。 水烟开始怕了。深藏在心里的恐惧被翻土似的翻了出来。在这个眼神里,水烟开始惊慌开始失措开始昏乱。 “皇上……”声音抖得想风里的烛火。 “皇上……!”一种痛彻心肺的呐喊。 “皇上……!”是哀求,伴着眼泪而下。 仁宗一甩袖,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完了……”水烟跌坐在地上,失神的眼里是最深切的恐惧。她的心,被仁宗的杀气一震,已成灰。 “娘娘……”阿祯试探地叫,她被笼罩在水烟脸上的惨灰吓住了。“皇上,皇上为什么就认定了你去开封府会……会展大人……” 水烟摇头,喃喃地说着什么,本已微弱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生命力。 玉沁楼里,庞妃偷偷地笑,很得意很恶毒。 御书房里也沾染了仁宗的怒气和杀气,站在门口的刘公公不能控制地打颤。 人,总是有私心的,哪怕是福泽天下的皇帝;更何况是一呼百应的皇帝! 笔在圣旨上生涩地移动。仁宗在痛苦在挣扎在不忍。但是他,知道这挣扎的结果,他早知道,这种挣扎,只是一种漂亮的仪式。他的眼中,仍是忽隐忽现的杀气。挣扎,只是自己对自己的安慰和原谅。 刘公公传旨去了,仁宗知道即使后悔也不能挽回了。他知道,自己终究是一个普通人,有的,是一个普通人的自私和阴暗。 看到刘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他猛然扫光了书桌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奏折。一夜之间,他失去了两和最亲信的人,也失去了他自己。疯狂中,他的心里浮起了水烟盈盈欲涕的眼睛,清澈得像寒冬的冰雪。 8 展昭接旨的时候很平静,从他的神色中捕捉不到一丝的惶恐和忧惧。刘公公和两名御前侍卫一流好手的深夜出现,不会是邀宴,不会是封官,那么只有凶信。圣旨,不外乎吉言和噩报。也许,自从今夜水烟来访,他已经预料了这结局。 “大人,属下走了。”面对包拯,展昭流露愧疚和不舍,但也是安心和坦然,毕竟,他的获罪没有牵连整个开封府。 “展大人!” “展护卫!” 四大侍卫和公孙策齐叫。只有包拯呆立当地,除了震惊和痛心没有别的表情。在众人的惊愕和惊慌失措中,展昭跟着御前侍卫从容地走了,开封府外,仍是今夜皎洁的月色,而等待他的,是皇宫的天牢。展昭抬头看了看像水墨一样朦胧的月色,这月色,曾照过一个大胆的姑娘的路。 记不清是第几次走进那低矮的小门了,每次展昭都很坦然,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清白,相信包拯有能力还他的清白。可是这一次,太不一样。 环手靠在牢房灰暗的墙壁上,展昭的神情显得放松和疏淡,但也夹杂着一丝严峻。这是他最冤枉的一次,却是他最难辩白的一次。展昭审视着四周,整个牢房被说不清的沉重感和灰暗感压着,让人的心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地方。这是一种死的气息,一种绝望的气息。 开封府里,包拯身边,办事途中,展昭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许,从决定跟着包拯的那一天起,他已经丟了自己。作为个体,他部分消融了。他有热血,但不再随便沸腾;他有侠心,但不再肆意挥霍;他有豪气,但不再自由驰骋,曾经笑傲过的广袤空间,却局促得容不下自己,如今身陷牢笼,展昭的思维、意识却变得悠远而广阔,自由而放纵。那么,这样的拘禁又何尝不是一种解放! 他闭上眼,慢慢地看自己的一生。 三尺青峰,行走天涯,没有遇上包拯前,这是展昭一生的选择,说不上愿望和理想,在这个豪情万仗的躯体里,跳动的,始终是一颗属于江湖、向往自由的心。“千里云山何处好,十年书剑总堪怜。”展昭自吟低语。他的剑,也染过血。生活里,没有该和不该,只有愿和不愿。和如今跟随包拯的生活相比,展昭不知道哪一种生活更精彩或是更悲哀,不知道哪一种才是毁灭。可是他一样会无怨无悔,一样终于自己,因为路,是自己挑的。 木栅栏在展昭的眼前放大,这就是结局吗?如果没有走这样一条路,他如今又在哪里?也许要已命丧江湖,也许至今潇洒快活,也许…… 生活里没有也许。 水烟的名字在心里闪了闪,这一刻,他确实担心她,因为,她是水月的妹妹。 一声尖叫,身子仿佛自云端直坠而下,水烟猛然惊醒,汗,从额头丝丝渗出。 “娘娘……”阿祯批衣跑来,“又做噩梦了?” 水烟睁着一双惊恐无助的眼睛,没有意识地点点头。她突然翻身而下。 “娘娘……”阿祯惊慌地叫,她已经被皇上的愤怒折磨得神经脆弱了。 “我要去见展昭!”水烟穿了衣服要走。 阿祯听到这个名字就发抖,仿佛一切灾难都是他带来的。 “娘娘,你去哪里?!别做傻事……”阿祯不知道自己能挽回局面多少,她只知道,水烟的言行有些失控和不着边际。 “娘娘!你醒醒!”阿祯觉得自己也失控了。 水烟仿佛被震住了,她在一点一点地清醒。她一凛。 阿祯轻轻地走上去,扶着水烟的手,她觉得自己脚踏实地像抓了一颗定心丸。 “娘娘,你知道展大人在哪里?”阿祯扶着水烟在床沿坐下,“即使你知道,门口的公公和侍卫也不会让你出去的。” 水烟若有所思地点头,“是了……皇上……皇上不会让我去任何地方的……不能,我不能再害他……” 水烟不敢再义无反顾,她已经看到了自己义无反顾的后果,是她亲手把自己最爱的人送进大牢。 爱,不应该是这么绝望、无助和罪过的。 心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有一万根神经在担心他的安危,如果不是阿祯一遍遍地叫着她,她几乎忘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叫灵水烟的女人。 对于天牢,她没有概念,但从皇帝怒不可揭的眼眸里她看到了死的阴影和恐惧。对于死亡,她有最深切的痛楚,在自己父母、姐姐的死亡里,她饱尝了这种失去和诀别的心碎。 展昭,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接触到的最蓬勃和美丽的生命,他深沉又生动,他高傲又高贵,他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却让她觉得亲切和安宁,看见他的每一刻都如沐春风,他的温柔和亲切已经渗透进了她的生命。一个真正有意义的生命就在于用自己的鲜活和灵动去滋润其他生命。在水烟的心里,展昭做到了。所以,她不忍也不能,看着这样美丽,还像太阳一样在放光发热的生命因自己的一时之快走向毁灭。 自悔自责已经使她没顶。 展昭被带到刑部大堂。 这是一个最好笑的公堂。 刑部一干人等受圣命接了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案却让皇帝大发雷霆的案子,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唯一的证据就是皇帝的怒气,但是这足够了。 堂上堂下的人一样的茫然。茫然中,展昭未失他的平静,茫然中,刑部主审却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正气和愤慨。 谁的心里都清楚,这“审”是一道多出来的程序,自从皇上写下了圣旨,自从案子被交到刑部手里,展昭已经难逃生天。原告是皇帝,他输定了。 被悔恨煎熬,被担忧折磨,被恐惧侵袭,水烟觉得生命成了枯木。一个对现实极其绝望和惧怕的人很容易就逃进睡眠——一种近似死亡的生命状态。水烟没日没夜地睡,却没有一次能得到死一般的平静,噩梦不住地纠缠,往往,越睡越累。可她,没有勇气醒来。 水烟的寝宫荒凉凄冷寂静得像坟墓,埋葬着一个女人的青春和爱情。 只知道是第几天了,今夕何夕?人生和时光本就是模糊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呼吸,是一件累人的事,水烟不安地翻着身。 “娘娘……”睁开眼,阿祯的眼睛里都是惶恐,强忍着的泪滚来滚去。 她的心一沉,总算,这一沉,让她知道,自己的心还在那儿。恹恹地坐起身,像病了很久。 “展大人……” 她彻底醒了。 “展昭怎么了!”那种她熟悉的恐惧。 “展大人被刑部定了罪,三天之后斩立决……” 抓着阿祯手臂的手软软地垂下来,这个结果,她知道。她只是在和一个奇迹打赌。泪一颗一颗地滚落,是输了的遗憾,心,早已痛得长了茧,没有敏锐的感觉了。 悲从中来。 她突然想起了过世的父母和姐姐,她放肆地预支着三天后的痛不欲生。 她救不了他!她保不了自己最珍视的人和感情! 天牢里。 他累了,该结束了。 终于,可以不必再选择,左右为难的生活可以终止了,连同生命一起。 前前后后,包拯来过四次,见不了皇上,有人劝他别再拿自己的乌纱开玩笑。 面对受了“委屈”的皇上,一切方法失效。 不准探视。 他孤独地往归路上走,一如他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他的一生,又何尝不是盈盈水袖下寂寞的独舞?! 世界将要安静的时候,很多声音只有自己能懂。 9 第二天了。 很好的月夜,教人心里踏实。 真是“烟月不知人事改。” “娘娘,一定要去吗?”阿祯犹豫地给水烟梳着头。 “嗯。”她面无表情,为自己抹上最后一抹胭脂。淡淡地,像飞在脸上的花瓣。“门口的公公支开了?” “是的,娘娘,很不容易呢,这两天他们都放松了对你的看管。” 打扮得很整齐,还是个清纯的她。 “娘娘……”阿祯有些瑟缩地看着她。 水烟对着她很温柔地笑了一下,“如果你怕,就不要跟来了,我一个人去没事,不怪你。” “不要不要,从这儿到宝倩宫还有一段路要走,天黑,奴婢不去,谁为娘娘掌灯?” “阿祯,我也怕,”水烟幽幽叹了口气,“可是,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事情不会变得更糟了,我只怕最后的希望破碎。” 阿祯握住水烟冰冷的手,蓦然发现她珠围崔绕下的苍老。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都不想放弃。”水烟的声音突然变得悠远,“当年,姐姐也不曾放弃啊。” “可是娘娘……还有一天了……”话冲口而出,没有意识到对水烟的打击。 刚刚燃烧着希望的光芒的眸子突然暗淡下来,浮了这些天阿祯常看到的神色——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忧心。 “所以……我更要去!”水烟的声音里竟有着一种悲壮。她站起身,“走吧。” 两个单薄的女人在夜色里唆唆地穿行,像两个无依的幽灵。 很幸运,宝倩宫依然灯火通明。辉煌里,一样有难掩的冷落和寂寞。还精致的笼子,只让人的翅膀渐渐失了与天空拥抱的力量,只是长满哗众取宠的羽毛,很美很轻,可是不管用。 水烟看着它发怔。冷意从心里透上来。 “娘娘,会不会……会不会太唐突?”一阵风,灯笼打起晃来,阿祯的声音仿佛也打着晃。 水烟直直走去,她只有这一条路。 通报的公公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眼光把她刺得无处藏身。好在他终于进去通报了。 跪在地下,水烟不敢抬头。冲入眼帘的,是绣着蝴蝶的鹅黄的裙摆和缀着流苏珍珠的饰带,随着脚步款款晃动。脸,红得发涨,心,突突地跳,身体像是融化了…… 一个庄重的声音,不失柔和。 “起来说话。” 四目相对。这是水烟第一次见到这个公主——太后的义女——展昭的师妹。她惊讶于她的年轻和和美丽,惊讶中也泛着一阵酸意,轻微得自己都感觉不到。她的脑海,突然没有了“公主”这个词,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她就是展昭的师妹”“她就是展昭的师妹”这句话,关于他们,水烟早有耳闻,不然,她不会把公主看成最后一个希望,她相信她能救他,女人的直觉。 在这一瞬间,没有什么公主嫔妃,没有什么高贵低贱,没有什么身份悬殊,她们只是两个同样被精致的笼子困得厌倦的女人,一样寂寞、空虚。 水烟不知道,如果不是久处皇宫,春妮的眼睛会更灵动活泼,一种江湖儿女的神采飞扬。 水烟是来请求,也是来谈心的,这一场女人对女人的剖白,她知道免不了。 “公主殿下曾是开封府展大人的师妹?”水烟的脑海里闪电似的掠过她和展昭在一起可能的亲密,很模糊,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很突然的一问,春妮一惊。 “师兄?”春妮的眼睛一亮,很真切的兴奋。只是宫中这天大的事,她一点也不知情。对展昭,她仍习惯地叫“师兄”,语气里,是当年的依赖和亲切。 眼眶一热,不知是嫉妒还是又被触到了痛处,水烟挤着字似的说, “展大人……出事了……” 天亮得让人充满了希望。阳光在每一片树叶上颤动。可是天牢里,没有白天黑夜。凭着对时间的敏锐,展昭知道天亮了。 最后一天。 对生死,展昭不堪破,只是超越。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次出生入死,可是“生”仍然是人的本能,展昭不是圣人。但是他会自我释然,因为有了自我释然,生死在他眼里,就显得轻松。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降临的人,哪一天,不可算作生命的最后一天? 他也有牵挂,因为他有爱,爱,就是让人学会牵挂的。 譬如水月——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曾经,她放下了仇恨,也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只是要他活下去,可是如今,他终要辜负她的痴情和牺牲。人的一生都在衡量中过日子,两情相悦的时候,又有什么辜负和内疚? 三天,展昭像又过了一辈子,沉重和纠缠的一辈子。 宝倩宫一夜都被两个女人的絮絮叨叨围绕,多半是水烟在哀哀地叙述,春妮在震惊地听。她的心为了一个名字百折千回。 水烟说完了,像完成了一件费力的工作,她叹一口气,眼神突然流泄出彻底的疲惫。 久违的心痛的感觉在春妮的心里冲撞,就像一颗石子侵入了蚌壳柔软的身体。她又一次认真地看水烟,对她,是同情是微怒是嫉妒是同病相怜。 谁说,沦落一定在天涯? “你这是何苦?……”话一出口,春妮哽咽,那么自己一次次向太后拒绝终身大事又是何苦?! “你又怎知我一定救得了师兄?”春妮的眼里是很真诚的疑问,对自己,对水烟。 水烟跪倒在春妮面前。 “水烟知道公主殿下您一定救得了,水烟只能求您了,水烟不想展……展大人因为水烟的冲动而获斩。”语调里没有悲哀了,只有累。心里的累。 春妮亲手扶起水烟,她知道,水烟求的,不是公主,是另一个爱展昭的女人。 “即使师兄得救,即使他……喜欢你,你和他终要天各一方。” “水烟知道,水烟没有奢望和幻想。” “将来?……” 水烟不敢想,那会是一段死一样痛苦的生活,只有数不完的日升日落,只有挨不尽的寂寂长夜,只有皇上的鄙夷冷落,只有其他嫔妃的嘲笑刻薄,只有——一段一段的凄凉和苦涩。 泪珠滚下,水烟的唇边浮起一个凄艳的笑。 “水烟不在乎……只要知道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水烟……水烟就会像往常一样活下去,哪怕活得……暗无天日。这世上,谁不是寂寞的人呢?公主殿下您是,水烟是,展大人……也是。” 春妮的泪涌上来。为什么,活着是这样的一种彷徨和无奈? “如果展大人被斩,水烟的生活并不会改变,可是水烟的一生都要在悔恨中渡过;如果他没事,在今后的凄凉中,水烟……水烟还能感到痛苦里浮着一丝丝快乐。”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的神经。 “快乐?” “哪一天想着他也许正快乐着,那么水烟,也会快乐。” “一辈子再见不着他?” “嗯。” “一辈子沉默着,苦守着?” “嗯。” “一辈子受煎熬?” “嗯。” “为了什么……”春妮苍白的脸上写满惊愕。 “为着……他还活着。” 沉默弥漫在屋子里。 “公主殿下,求您给水烟一个希望……”水烟对春妮磕下头去,仿佛是为了救赎自己在请求。 这希望,是水烟的,是展昭的,也是春妮自己的,她能不给吗?无论从哪方面说,她都没有理由置展昭的生死于不顾。哪怕是冒着惹恼皇上的危险。 10 送走水烟,春妮盛装去了御书房。她没有胜算,和水烟一样,她只有一颗心,一颗爱着展昭的心。 见到盛装的春妮,皇上一愣。 “皇妹,你……” 春妮毅然一跪。 “皇兄,春妮求你……”她磕头如捣。 怒气已在皇上眉间纠结,他知道她为了什么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