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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溥仪的政治交际
溥仪在天津与洋人交往,比北京小朝廷时期还多,主要是和 东洋人交往。据我所知,有从日本驻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高田丰 树开始的历任驻屯军司令官,有日本驻天津总领事官吉田茂、副 领事官白某以及陆续继任的总领事官、副领事官。宴请,是他们 交往的重要方式。日本国内来了人,一定要拜会溥仪。溥仪过 生日,日方到张园祝寿;日本天皇过生日,即所谓“天长节”,溥仪 也必到日本领事馆或驻屯军司令部表示祝贺。日方有所举动 时,也邀请溥仪出席仪式,如参观日本军舰、参观日侨小学校等。 有一次,溥仪应邀出席租界地的日本学生运动会,我扈从。 来到运动场,日本驻津部队司令官见我用手巾包着个大暖瓶很 觉奇怪,问我做什么用?溥仪赶快接过话茬答道:“我预备一会 儿要喝的。”溥仪疑心重,处处戒备,出门自带暖瓶,只是苦了我 们当下人的。我还记得那次运动会很有趣,不但有跑步、跳栏等 一般田径项目,还有“抓泥鳅”等新奇的项目。参加赛跑的学生, 要在摆在沿途的一些水盆内先抓住泥鳅,再跑向终点。能把滑 溜溜的泥鳅一直带到终点,实在很不容易。 英、美、法、意等国的文官武官也同溥仪有很多来往。溥仪 曾出席英皇加冕纪念的庆贺宴会,曾参观最新式的英国飞机。 谈到溥仪与英国人的来往,我想起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1926年2月25日,即旧历丙寅年的“万寿节”,英国驻津领 事馆的高级官员到张园祝寿。记得那天请来一位姓李的魔术 师,表演了非常精彩的节目。第一个节目是“吞锡溜”,在一通红 的炭火炉上置一铁勺,把勺内锡溜烧化,然后用个小匙取出,眼 睁睁地见他往自己嘴里一倒,还清晰地听见“哧啦”一声响,过了 一会儿,又听见“吧嗒”一声响,一块冷却的锡锭已经吐在铜盘中 了。第二个节目是“大变活人”,前面摆只木箱,旁边站着两个 人:一个体高留长发;一个体矮秃头。魔术师先让秃头钻人一个 大布袋内,用绳子扎起袋嘴,连袋装入木箱内,而木箱不但箱盖 加锁,连木箱四面也用绳子捆上。完成这一切之后,再令长发人 坐在木箱上,并用一大块布篷帐连人带木箱全部罩人,而使坐在 木箱上的长发人透过布篷帐上的圆孔将头伸向帐外。这时,只 听魔术师口喊三个数,长发人猛将头部往篷帐内一缩,随即又伸 出来,而伸出来的那颗头已经变成秃头了。魔术师遂挪开篷帐 让观众看,木箱依旧,捆在四面的绳子,落在前面的锁头,全部原 样未动。再打开木箱,解开箱内的口袋绳,从里面钻出来的人竟 变成了体高的长发人!观众个个惊愕不已。第三个节目是“割 手指”,魔术师用手帕勒住自己的拇指,然后用刀把拇指割破,给 大家看看,确实在淌血。他说,用手帕先勒一下是为了少淌点 血,淌多了受不了呀!然后当着人们的面将手帕解开,从伤口处 轻轻拂过,血也不淌了,伤口也愈合了,像好指头一样。最让人 心惊肉跳的节目是“枪毙活人”。魔术师手持一支长把火药枪, 这种枪顺枪口装子弹,再从后边点燃火药,子弹即被顶出。为了 让人们看得更真实,魔术师允许观众在将要发射的子弹上画记 号。英国领事馆一位官员很感兴趣,自告奋勇用刀在子弹头上 削了个记号,并亲手把带记号的子弹从枪口装入枪管。然后,魔 术师持枪,在距离一丈多远的地方,对准前方坐在椅子上的一个 活人就点药放枪。“叭”地一声,那人中弹歪倒了,眼睛也闭上 •了,推推也不动了,好像醒不过来了。这时,魔术师在那人胸前 找到了枪眼,还让大家看看。再用一把镊子探进去,果然夹出一 粒子弹,立即交给那位英国官员,此人兴奋地喊叫起来,说正是 他做了记号的子弹。魔术师又推了推坐在椅上的人,揉揉带枪 眼的胸部,那人又睁开眼睛笑了。 还有一次,英国拍电影的到张园来,要拍摄溥仪生活纪录短 片。记得有这样一个场面:溥仪步出张园的洋房,快步向石头假 山走去,一回头向臣下们一摆手:“快来!”因为是有声电影,接着 应该说几句话。溥仪略一停顿,不知说什么好,遂问英国摄影 师。英人的回答颇为策略:“随便!我在英国给某重要人士拍电 影,他一出门就向侍从们喊:‘唉,你们快扫地!’总之,随便说几 句就行。” 在天津,溥仪与军阀的来往也很密切。有一次溥仪对我说: “毕庶澄将军来过了,我要回访,你随行。,”当时溥仪出行,贴 身随侍同车,坐在司机旁边,上下车时给溥仪开门。到了毕的军 部,我看见毕和副官等许多人出迎。溥仪进门后我只能在外边 等。还有一次溥仪上曹家花园会见张作霖,我没跟去,只知是荣 源给联络的。后来荣源当我面发牢骚,说他费了挺大的劲儿,给 溥仪和张作霖“说合”,张作霖也“认可”了,也给溥仪磕头了。然 而他提出要赏张点儿什么东西时,溥仪却没有依从。我还记得 日本驻屯军方面因为溥仪私自越出租界前往曹家花园而提出抗 议。日方说,今后再有类似活动必须事先通告,否则不能保证皇 上的安全。 22.摆脱不掉的“白帽” 张园的溥仪比在紫禁城时出门、上街方便多子。除政治交 际活动外,也经常因私事出门,主要是游玩、购物或吃饭。 溥仪经常上老龙头车站以东法国租界地内“东局子’’运动场 练习骑马。张园设有马号,养着四五匹很不错的坐骑马。溥仪 要骑了,就先乘汽车上东局子去,马由我们骑着送到东局子,溥 仪玩完再交给我们牵回张园。运动场上有不少皮肤黝黑的印第 安人服务,条件虽好,溥仪却没有策马奔驰的技术,沿跑道颠一 颠也就算了。 说到东局子,我想起有一回溥仪应法国租界当局邀请,在这 里参观运动会,我随侍在侧。见一撑竿运动员在赛场上刚把身 张宗昌部军长兼渤海舰队司令,后被褚玉璞枪毙。 体支起,突然竹竿从中间折断,悬在半空的人迅速落下,那折断 的竹竿正好扎进他的肚子里。目睹这一切的溥仪连呼:“太危 险!太危险!”那位运动员被救护走以后情况就不知道了。 溥仪出门吃饭或购物,一般不离开租界地的圈子。吃饭常 在起士林,购物则往往要上英租界或法租界的百货商场、珠宝首 饰店或手表商行。记得溥仪在英租界认识了一家订制珠宝的铺 子,溥仪自己设计了一枚六星或五星的“宝星”,镶钻石的。设计 好,就交给那个铺子承做,后来命我取回的。溥仪很欣赏自己的 设计。 溥仪的“皇帝”招牌很管用,无论上哪儿,都不用带现金。吃 完饭了,在柜台送来的账单上签个字就走;选定商品,也只须在 欠据上写个名字就可以把货提走。事后,管账的凭溥仪签名到 张园司房支钱就是了。 溥仪出门时,经常充任扈从的随侍,只有我和严桐江两人。 为体面起见,溥仪特意给我们每人做一身湖色绸服:短褂、长裤。 他一出门,我们就换上衣服相随,平时不准穿。记得我第一次穿 新衣跟溥仪和婉容外出,将上汽车,溥仪左看右看地说:“这还差 不多,让人家看着多顺眼!”溥仪出门坐大轿车,有三排座,头一 排是司机和“白帽”,“白帽”就是日本警察。在张园大门口上,有 两个人二十四小时不离开,一是为租界地服务的中国警察,一是 “白帽”。“白帽”晚上就住在门房里,溥仪一动,“白帽”就跟着, 固定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上。溥仪坐后排,如带婉容也坐后排。 中排是活动椅,扈从者坐,背冲溥仪。下车时先放下活动椅,溥 仪再下车。 我学开车就是这个时期的事情。我这人无所不好,跟溥仪 出门时就细心观察司机的动作,慢慢掌握了开车技术。平时我 帮助司机擦车,司机也许可我动动方向盘,在院子里试开。起 初,我两眼紧紧盯住两道车轱辘印,司机纠正说要看正前方。学 了几天,司机说我“还行”。张园院内有条廊子,曲曲弯弯地由车 库通到楼前再转到大门口,想开车出门就必须走这条廊子。不 久,我居然也能把车开到廊子上,经过几度急转方向盘,顺利地 开上大街了。溥仪也在那时候学会了开汽车,但他只在张园院 内围绕中心亭转悠,没有胆量开到廊子上去,更别说上大街了。 有一次他开车在院子里转圈儿,让我也开一辆跟在后面。开着 开着,他猛然刹车,我随即刹车,但一时停不住,刚好顶在他的车 尾上,所幸没出大事。我以为闯祸了,不料那天他高兴,没有说 我一句。 溥仪学开汽车有什么目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很想有个 自由身,特别是讨厌那个一步不离的“白帽”,千方百计要摆脱 他,苦于难处多。 张园戏楼底下有扇门,在北角上,挂把大锁,许多年都不开 了。一天,溥仪悄悄对我说,让想方设法把那扇门打开,但不得 惊动在南边不远处岗位上的“白帽”和中国警察。我一看,大锁 早锈死了,还没有钥匙,又不许出响动,我弄了半天弄不开。报 告溥仪,他骂我“笨蛋”,不再用我弄了。听说后来是王三元弄开 的,溥仪开这道门就是要避开大门口上的“白帽”和中国警察, “微服私访”。 奇怪的是,此后数月间溥仪腿上生疮,王三元全身长疥。为 了治疗两人的病,溥仪从北京请来名医哈瑞川,经一个月的治疗 才痊愈了。其间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哈瑞川每次来津都拎 一个金漆匣子,突然有一次换成旧皮包了。溥仪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火车上让偷儿们相中给捎走了,以为金漆匣子里一定装 着宝贝。过了几天,哈瑞川又拎着金漆匣子来了。溥仪问他,他 说要回来的。那时候,偷儿帮里也有领头的,和地面上都有联 系,有势力的人被盗,只要说句话,东西会原封不动还回。 问题是怎么那样巧:打开那扇门以后,溥仪和王三元就同时 长疮长疥?我当时就有怀疑:他俩肯定经常私自出去!那时租 界地下边有很多妓院,公的私的洋的土的,样样都有,一些小家 小户的妓女,为了招揽嫖客,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马路边上往 屋里拽。所以我怀疑他俩可能染指了花街柳巷。 23.张园的节日 按社会风俗,张园也过五月端午节、八月中秋节和春节。每 逢“三节”,我们当下人的也能得到节赏。 “三节”中最隆重的节日自然是春节,一进腊月,园子里就有 举动了。每年经我手买进许多爆竹,溥仪最喜欢英租界一家杂 货店出售的揪炮,形状为直径一寸左右的圆棒,用花纸裹着,中 间有一圈儿圆孔,还能折起来。玩的时候用手一拽,“叭”地一声 钻出一个小玩艺儿来,十分有趣。溥仪要买许多揪炮,赏给弟 弟、妹妹,也能赏我们下人一些。 溥仪接受了西洋影响,春节并不纯是传统式的。还装扮圣 诞树,挂上小灯笼等许多好看的东西。这些过年用品都经我手 买进,而溥仪挑拣大,买了他不喜欢的东西就发脾气。后来我想 个办法,我只负责初选,多装几种用车拉回张园去,再让溥仪自 己挑,不要的就送回铺子。 除夕那天头半晌,要单独预备一张大桌子,上置文房四宝, 粗细各类毛笔,一尺到一尺五见方的大红纸块等。溥仪先写很 多“福’’字,也写一些“寿”字。然后,写春条、对联和吉祥话。所 谓吉祥话,就是在七八寸宽、一尺多长的条幅上,写“春节大吉”、 “立春大吉”等。溥仪写完一幅,我们就拿过来临时放在一旁,差 不多把一间屋子都放满了,这些都是用来赏赐大臣的。崇拜“御 笔’’的各色人等视之为奇珍异宝。最后,溥仪写得不耐烦了,便 再写上“封笔大吉”四个大字。至此,即将过去的一年不再写字, 开始吃喝玩乐。 过半晌便是除夕家宴。那时已没有很大、很隆重的场面了, 只临时在客厅摆两张大圆桌。因为地方狭小,甚至有的人只能 站在那儿凑合着干一杯。 除夕夜的祭祖、拜佛是他亲自去做,其它如接神等仪式,溥 仪就不亲自去做了,而由庶务处的管事人佟济煦负责安排。搬 到静园那边以后,有一年除夕午夜,我忙了一整天,连困带乏,眼 睛也睁不开了,偶尔站在两座楼中间的通道上往下看,见佟济煦 等叩拜如仪,正接神呢!‘ 大年初一,溥仪照例升座受贺。礼仪过后再设书案,溥仪先 写“开笔大吉”四字,意为新年伊始,又要与文房四宝打交道了。 随后再写几幅新春联应景。 说到过年想起一件趣闻。因为溥仪住的那栋楼与张园主人 张彪家的房子相对,中间只隔一条夹胡同,过年期间张家几个淘 气小孩把点燃的爆竹,顺窗户投向“皇上”住的那栋楼内,我们也 赶快抓些花炮等物投回去。结果,“丁——当”一阵乱响,都在两 边楼前爆炸了。溥仪不说什么,他也是好玩好动的“大孩子”。 张园里最盛大、最隆重的节日,乃是“三节”以外的、被尊为 “万寿圣节”的溥仪的生日——每年旧历正月十三日,那是封建 遗老大聚会的日子。这天,溥仪身着清朝龙袍,头戴祭帽,祭祀 列祖列宗,然后接受皇族、王公、大臣们的叩拜。张园并没有设 置固定宝座,就在客厅中面南正位设置一椅一桌,有时不放桌。 朝贺者有当地的,也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很多,要按官衔尊卑、 亲疏远近,排班依次叩拜。这种贺寿之举其实就是当年中国封 建复辟势力的大示威。 ,朝贺者服装一致,大体是紫色或青色的长袍马褂。对穿戴 的要求很严格,依地位而有区别。比方我们在溥仪身边伺候的 仆人,也允许在{公大臣叩拜完毕后,给溥仪磕几个头,但不得 穿长袍马褂。起初我不懂,有件紫色马褂就穿上了,正好让溥仪 看见,他大声申斥说:“不准你穿马褂,赶快脱掉!看你像个什么 样子!”马褂有袖,而我们按身份在这种场合只能穿无袖的紫色 坎肩,坎肩也是绸缎料,面上没有特殊图案。磕头的位置也和王 公大臣不同,我们一般只能在院子里冲溥仪坐的方向磕,看不见 人。平时请安、谢恩不用这样,可以面对面地说:“给万岁爷请 安!”“叩谢老爷子恩典!” 总之,张园的节日较之紫禁城时代,在礼仪程序上,在场面上 都简化了。 24.第一次捱打 我在北京清宫半年多真挺幸运的,仅见过别人挨打,自己还没体验 过。那时因为初来乍到,做事谨小慎微,还不曾惹着溥仪。时间一长就 免不了碰鼻子磕牙,我第一次挨溥仪打是在张园。 事情起因于和王三元打架。他虽说比我大几岁,但两人都 是孩子,白天晚上在一起,哪会总是相安无事的?我们小打小 闹了几场让溥仪知道了,把两人都传去问是非。我说王三元欺 负人,他则指责我如何如何。偏偏溥仪听信王三元的话,我就 变成了没理的人。溥仪决定惩罚我,命人把我摁倒在院内戏楼 旁养马的地方,用一根抽马的皮鞭抽打我的大腿。那皮鞭是特 制的:杆有一尺长,前头是一条软皮子,软皮子带铜头,中间 包着铁丝。这鞭子扣下来,腿便火辣辣的一阵酸痛,仅仅几下 便抽得皮开肉绽。事后养了很长时间的伤,记得还从小腿皮下 抠出火柴头那么大一块碎瓷来呢!或许是打坏瓷器带进体内的 吧? 我亲自感受到溥仪对仆人的凶残和暴虐。当然,惩处下人 时他一般不亲自动手,但也有动手的时候,他动手就是扇嘴巴, 扇谁谁得挺着,躲开是不允许的。 那次我挨打后王三元更得意了,三天两头折腾我一回,我还 不敢向溥仪告状,干受窝囊气。于是,我想不干了。 我壮了壮胆子向溥仪报告说:“奴才要回家!” “再不回来啦?”溥仪问。 “奴才受不了欺侮!” “那好!我答应你,归拢东西去吧!’’溥仪痛痛快快地同意 当时我们几名随侍就住在溥仪寝宫的外套间,见溥仪答 应,赶紧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和杂物。那时在溥仪底下当差也够 苦的:每月十几块钱的薪水,除供给一张光床,其余什么都不 管。我遂把自己从家里捎来的被褥叠成一个行李卷,又收拾零 碎日用东西装进一只手拎皮箱里。正忙乎着,溥仪由里间走 出。 “都归拢好了吗?”溥仪慢声慢语地问道。 “奴才这就走!”我完全没注意到溥仪问话时已经露出凶相。 “好哇!”溥仪说完这两个字就伸出了巴掌,接着,大嘴巴子 就一个又一个地落到我的脸上。 大约溥仪的手掌打疼了,这才停下来让别的随侍接着打。 “还走不走哇?”溥仪问。 “走!”我还拔犟眼子! “再给我狠打!”溥仪咬着牙喊。 我那年才十六岁,哪受得了这个。终于不得不讨饶:“奴才 不走了。” “对喽,这就是好孩子啦!你在这儿不是挺好么!又不愁 吃,又不愁穿的,是不是呀?”溥仪听我说“不走了”,立刻阴云散 去,喜笑颜开,就像大人喜欢小孩子似的在我脸上、脖子上一口 口亲吻。溥仪也只比我大六岁,弄得我怪不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