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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容纪念馆

《随侍溥仪纪实》-第二章 伴公记(二)

李国雄(口述) 王庆祥(撰写)

  21.溥仪的政治交际
    溥仪在天津与洋人交往,比北京小朝廷时期还多,主要是和
  东洋人交往。据我所知,有从日本驻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高田丰
  树开始的历任驻屯军司令官,有日本驻天津总领事官吉田茂、副
  领事官白某以及陆续继任的总领事官、副领事官。宴请,是他们
  交往的重要方式。日本国内来了人,一定要拜会溥仪。溥仪过
  生日,日方到张园祝寿;日本天皇过生日,即所谓“天长节”,溥仪
  也必到日本领事馆或驻屯军司令部表示祝贺。日方有所举动
  时,也邀请溥仪出席仪式,如参观日本军舰、参观日侨小学校等。
  有一次,溥仪应邀出席租界地的日本学生运动会,我扈从。
  来到运动场,日本驻津部队司令官见我用手巾包着个大暖瓶很
  觉奇怪,问我做什么用?溥仪赶快接过话茬答道:“我预备一会
  儿要喝的。”溥仪疑心重,处处戒备,出门自带暖瓶,只是苦了我
  们当下人的。我还记得那次运动会很有趣,不但有跑步、跳栏等
  一般田径项目,还有“抓泥鳅”等新奇的项目。参加赛跑的学生,
  要在摆在沿途的一些水盆内先抓住泥鳅,再跑向终点。能把滑
  溜溜的泥鳅一直带到终点,实在很不容易。
  英、美、法、意等国的文官武官也同溥仪有很多来往。溥仪
  曾出席英皇加冕纪念的庆贺宴会,曾参观最新式的英国飞机。
  谈到溥仪与英国人的来往,我想起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1926年2月25日,即旧历丙寅年的“万寿节”,英国驻津领
  事馆的高级官员到张园祝寿。记得那天请来一位姓李的魔术
  师,表演了非常精彩的节目。第一个节目是“吞锡溜”,在一通红
  的炭火炉上置一铁勺,把勺内锡溜烧化,然后用个小匙取出,眼
  睁睁地见他往自己嘴里一倒,还清晰地听见“哧啦”一声响,过了
  一会儿,又听见“吧嗒”一声响,一块冷却的锡锭已经吐在铜盘中
  了。第二个节目是“大变活人”,前面摆只木箱,旁边站着两个
  人:一个体高留长发;一个体矮秃头。魔术师先让秃头钻人一个
  大布袋内,用绳子扎起袋嘴,连袋装入木箱内,而木箱不但箱盖
  加锁,连木箱四面也用绳子捆上。完成这一切之后,再令长发人
  坐在木箱上,并用一大块布篷帐连人带木箱全部罩人,而使坐在
  木箱上的长发人透过布篷帐上的圆孔将头伸向帐外。这时,只
  听魔术师口喊三个数,长发人猛将头部往篷帐内一缩,随即又伸
  出来,而伸出来的那颗头已经变成秃头了。魔术师遂挪开篷帐
  让观众看,木箱依旧,捆在四面的绳子,落在前面的锁头,全部原
  样未动。再打开木箱,解开箱内的口袋绳,从里面钻出来的人竟
  变成了体高的长发人!观众个个惊愕不已。第三个节目是“割
  手指”,魔术师用手帕勒住自己的拇指,然后用刀把拇指割破,给
  大家看看,确实在淌血。他说,用手帕先勒一下是为了少淌点
  血,淌多了受不了呀!然后当着人们的面将手帕解开,从伤口处
  轻轻拂过,血也不淌了,伤口也愈合了,像好指头一样。最让人
  心惊肉跳的节目是“枪毙活人”。魔术师手持一支长把火药枪,
  这种枪顺枪口装子弹,再从后边点燃火药,子弹即被顶出。为了
  让人们看得更真实,魔术师允许观众在将要发射的子弹上画记
  号。英国领事馆一位官员很感兴趣,自告奋勇用刀在子弹头上
  削了个记号,并亲手把带记号的子弹从枪口装入枪管。然后,魔
  术师持枪,在距离一丈多远的地方,对准前方坐在椅子上的一个
  活人就点药放枪。“叭”地一声,那人中弹歪倒了,眼睛也闭上
  •了,推推也不动了,好像醒不过来了。这时,魔术师在那人胸前
  找到了枪眼,还让大家看看。再用一把镊子探进去,果然夹出一
  粒子弹,立即交给那位英国官员,此人兴奋地喊叫起来,说正是
  他做了记号的子弹。魔术师又推了推坐在椅上的人,揉揉带枪
  眼的胸部,那人又睁开眼睛笑了。
  还有一次,英国拍电影的到张园来,要拍摄溥仪生活纪录短
  片。记得有这样一个场面:溥仪步出张园的洋房,快步向石头假
  山走去,一回头向臣下们一摆手:“快来!”因为是有声电影,接着
  应该说几句话。溥仪略一停顿,不知说什么好,遂问英国摄影
  师。英人的回答颇为策略:“随便!我在英国给某重要人士拍电
  影,他一出门就向侍从们喊:‘唉,你们快扫地!’总之,随便说几
  句就行。”
  在天津,溥仪与军阀的来往也很密切。有一次溥仪对我说:
  “毕庶澄将军来过了,我要回访,你随行。,”当时溥仪出行,贴
  身随侍同车,坐在司机旁边,上下车时给溥仪开门。到了毕的军
  部,我看见毕和副官等许多人出迎。溥仪进门后我只能在外边
  等。还有一次溥仪上曹家花园会见张作霖,我没跟去,只知是荣
  源给联络的。后来荣源当我面发牢骚,说他费了挺大的劲儿,给
  溥仪和张作霖“说合”,张作霖也“认可”了,也给溥仪磕头了。然
  而他提出要赏张点儿什么东西时,溥仪却没有依从。我还记得
  日本驻屯军方面因为溥仪私自越出租界前往曹家花园而提出抗
  议。日方说,今后再有类似活动必须事先通告,否则不能保证皇
  上的安全。
  
  22.摆脱不掉的“白帽”
  张园的溥仪比在紫禁城时出门、上街方便多子。除政治交
  际活动外,也经常因私事出门,主要是游玩、购物或吃饭。
  溥仪经常上老龙头车站以东法国租界地内“东局子’’运动场
  练习骑马。张园设有马号,养着四五匹很不错的坐骑马。溥仪
  要骑了,就先乘汽车上东局子去,马由我们骑着送到东局子,溥
  仪玩完再交给我们牵回张园。运动场上有不少皮肤黝黑的印第
  安人服务,条件虽好,溥仪却没有策马奔驰的技术,沿跑道颠一
  颠也就算了。
  说到东局子,我想起有一回溥仪应法国租界当局邀请,在这
  里参观运动会,我随侍在侧。见一撑竿运动员在赛场上刚把身
  张宗昌部军长兼渤海舰队司令,后被褚玉璞枪毙。
  体支起,突然竹竿从中间折断,悬在半空的人迅速落下,那折断
  的竹竿正好扎进他的肚子里。目睹这一切的溥仪连呼:“太危
  险!太危险!”那位运动员被救护走以后情况就不知道了。
  溥仪出门吃饭或购物,一般不离开租界地的圈子。吃饭常
  在起士林,购物则往往要上英租界或法租界的百货商场、珠宝首
  饰店或手表商行。记得溥仪在英租界认识了一家订制珠宝的铺
  子,溥仪自己设计了一枚六星或五星的“宝星”,镶钻石的。设计
  好,就交给那个铺子承做,后来命我取回的。溥仪很欣赏自己的
  设计。
  溥仪的“皇帝”招牌很管用,无论上哪儿,都不用带现金。吃
  完饭了,在柜台送来的账单上签个字就走;选定商品,也只须在
  欠据上写个名字就可以把货提走。事后,管账的凭溥仪签名到
  张园司房支钱就是了。
  溥仪出门时,经常充任扈从的随侍,只有我和严桐江两人。
  为体面起见,溥仪特意给我们每人做一身湖色绸服:短褂、长裤。
  他一出门,我们就换上衣服相随,平时不准穿。记得我第一次穿
  新衣跟溥仪和婉容外出,将上汽车,溥仪左看右看地说:“这还差
  不多,让人家看着多顺眼!”溥仪出门坐大轿车,有三排座,头一
  排是司机和“白帽”,“白帽”就是日本警察。在张园大门口上,有
  两个人二十四小时不离开,一是为租界地服务的中国警察,一是
  “白帽”。“白帽”晚上就住在门房里,溥仪一动,“白帽”就跟着,
  固定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上。溥仪坐后排,如带婉容也坐后排。
  中排是活动椅,扈从者坐,背冲溥仪。下车时先放下活动椅,溥
  仪再下车。
  我学开车就是这个时期的事情。我这人无所不好,跟溥仪
  出门时就细心观察司机的动作,慢慢掌握了开车技术。平时我
  帮助司机擦车,司机也许可我动动方向盘,在院子里试开。起
  初,我两眼紧紧盯住两道车轱辘印,司机纠正说要看正前方。学
  了几天,司机说我“还行”。张园院内有条廊子,曲曲弯弯地由车
  库通到楼前再转到大门口,想开车出门就必须走这条廊子。不
  久,我居然也能把车开到廊子上,经过几度急转方向盘,顺利地
  开上大街了。溥仪也在那时候学会了开汽车,但他只在张园院
  内围绕中心亭转悠,没有胆量开到廊子上去,更别说上大街了。
  有一次他开车在院子里转圈儿,让我也开一辆跟在后面。开着
  开着,他猛然刹车,我随即刹车,但一时停不住,刚好顶在他的车
  尾上,所幸没出大事。我以为闯祸了,不料那天他高兴,没有说
  我一句。
  溥仪学开汽车有什么目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很想有个
  自由身,特别是讨厌那个一步不离的“白帽”,千方百计要摆脱
  他,苦于难处多。
  张园戏楼底下有扇门,在北角上,挂把大锁,许多年都不开
  了。一天,溥仪悄悄对我说,让想方设法把那扇门打开,但不得
  惊动在南边不远处岗位上的“白帽”和中国警察。我一看,大锁
  早锈死了,还没有钥匙,又不许出响动,我弄了半天弄不开。报
  告溥仪,他骂我“笨蛋”,不再用我弄了。听说后来是王三元弄开
  的,溥仪开这道门就是要避开大门口上的“白帽”和中国警察,
  “微服私访”。
  奇怪的是,此后数月间溥仪腿上生疮,王三元全身长疥。为
  了治疗两人的病,溥仪从北京请来名医哈瑞川,经一个月的治疗
  才痊愈了。其间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哈瑞川每次来津都拎
  一个金漆匣子,突然有一次换成旧皮包了。溥仪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火车上让偷儿们相中给捎走了,以为金漆匣子里一定装
  着宝贝。过了几天,哈瑞川又拎着金漆匣子来了。溥仪问他,他
  说要回来的。那时候,偷儿帮里也有领头的,和地面上都有联
  系,有势力的人被盗,只要说句话,东西会原封不动还回。
  问题是怎么那样巧:打开那扇门以后,溥仪和王三元就同时
  长疮长疥?我当时就有怀疑:他俩肯定经常私自出去!那时租
  界地下边有很多妓院,公的私的洋的土的,样样都有,一些小家
  小户的妓女,为了招揽嫖客,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马路边上往
  屋里拽。所以我怀疑他俩可能染指了花街柳巷。
  
  23.张园的节日
  按社会风俗,张园也过五月端午节、八月中秋节和春节。每
  逢“三节”,我们当下人的也能得到节赏。
  “三节”中最隆重的节日自然是春节,一进腊月,园子里就有
  举动了。每年经我手买进许多爆竹,溥仪最喜欢英租界一家杂
  货店出售的揪炮,形状为直径一寸左右的圆棒,用花纸裹着,中
  间有一圈儿圆孔,还能折起来。玩的时候用手一拽,“叭”地一声
  钻出一个小玩艺儿来,十分有趣。溥仪要买许多揪炮,赏给弟
  弟、妹妹,也能赏我们下人一些。
  溥仪接受了西洋影响,春节并不纯是传统式的。还装扮圣
  诞树,挂上小灯笼等许多好看的东西。这些过年用品都经我手
  买进,而溥仪挑拣大,买了他不喜欢的东西就发脾气。后来我想
  个办法,我只负责初选,多装几种用车拉回张园去,再让溥仪自
  己挑,不要的就送回铺子。
  除夕那天头半晌,要单独预备一张大桌子,上置文房四宝,
  粗细各类毛笔,一尺到一尺五见方的大红纸块等。溥仪先写很
  多“福’’字,也写一些“寿”字。然后,写春条、对联和吉祥话。所
  谓吉祥话,就是在七八寸宽、一尺多长的条幅上,写“春节大吉”、
  “立春大吉”等。溥仪写完一幅,我们就拿过来临时放在一旁,差
  不多把一间屋子都放满了,这些都是用来赏赐大臣的。崇拜“御
  笔’’的各色人等视之为奇珍异宝。最后,溥仪写得不耐烦了,便
  再写上“封笔大吉”四个大字。至此,即将过去的一年不再写字,
  开始吃喝玩乐。
  过半晌便是除夕家宴。那时已没有很大、很隆重的场面了,
  只临时在客厅摆两张大圆桌。因为地方狭小,甚至有的人只能
  站在那儿凑合着干一杯。
  除夕夜的祭祖、拜佛是他亲自去做,其它如接神等仪式,溥
  仪就不亲自去做了,而由庶务处的管事人佟济煦负责安排。搬
  到静园那边以后,有一年除夕午夜,我忙了一整天,连困带乏,眼
  睛也睁不开了,偶尔站在两座楼中间的通道上往下看,见佟济煦
  等叩拜如仪,正接神呢!‘
  大年初一,溥仪照例升座受贺。礼仪过后再设书案,溥仪先
  写“开笔大吉”四字,意为新年伊始,又要与文房四宝打交道了。
  随后再写几幅新春联应景。
  说到过年想起一件趣闻。因为溥仪住的那栋楼与张园主人
  张彪家的房子相对,中间只隔一条夹胡同,过年期间张家几个淘
  气小孩把点燃的爆竹,顺窗户投向“皇上”住的那栋楼内,我们也
  赶快抓些花炮等物投回去。结果,“丁——当”一阵乱响,都在两
  边楼前爆炸了。溥仪不说什么,他也是好玩好动的“大孩子”。
  张园里最盛大、最隆重的节日,乃是“三节”以外的、被尊为
  “万寿圣节”的溥仪的生日——每年旧历正月十三日,那是封建
  遗老大聚会的日子。这天,溥仪身着清朝龙袍,头戴祭帽,祭祀
  列祖列宗,然后接受皇族、王公、大臣们的叩拜。张园并没有设
  置固定宝座,就在客厅中面南正位设置一椅一桌,有时不放桌。
  朝贺者有当地的,也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很多,要按官衔尊卑、
  亲疏远近,排班依次叩拜。这种贺寿之举其实就是当年中国封
  建复辟势力的大示威。
  ,朝贺者服装一致,大体是紫色或青色的长袍马褂。对穿戴
  的要求很严格,依地位而有区别。比方我们在溥仪身边伺候的
  仆人,也允许在{公大臣叩拜完毕后,给溥仪磕几个头,但不得
  穿长袍马褂。起初我不懂,有件紫色马褂就穿上了,正好让溥仪
  看见,他大声申斥说:“不准你穿马褂,赶快脱掉!看你像个什么
  样子!”马褂有袖,而我们按身份在这种场合只能穿无袖的紫色
  坎肩,坎肩也是绸缎料,面上没有特殊图案。磕头的位置也和王
  公大臣不同,我们一般只能在院子里冲溥仪坐的方向磕,看不见
  人。平时请安、谢恩不用这样,可以面对面地说:“给万岁爷请
  安!”“叩谢老爷子恩典!”
  总之,张园的节日较之紫禁城时代,在礼仪程序上,在场面上
  都简化了。
  
  24.第一次捱打
  我在北京清宫半年多真挺幸运的,仅见过别人挨打,自己还没体验
  过。那时因为初来乍到,做事谨小慎微,还不曾惹着溥仪。时间一长就
  免不了碰鼻子磕牙,我第一次挨溥仪打是在张园。
  事情起因于和王三元打架。他虽说比我大几岁,但两人都
  是孩子,白天晚上在一起,哪会总是相安无事的?我们小打小
  闹了几场让溥仪知道了,把两人都传去问是非。我说王三元欺
  负人,他则指责我如何如何。偏偏溥仪听信王三元的话,我就
  变成了没理的人。溥仪决定惩罚我,命人把我摁倒在院内戏楼
  旁养马的地方,用一根抽马的皮鞭抽打我的大腿。那皮鞭是特
  制的:杆有一尺长,前头是一条软皮子,软皮子带铜头,中间
  包着铁丝。这鞭子扣下来,腿便火辣辣的一阵酸痛,仅仅几下
  便抽得皮开肉绽。事后养了很长时间的伤,记得还从小腿皮下
  抠出火柴头那么大一块碎瓷来呢!或许是打坏瓷器带进体内的
  吧?
  我亲自感受到溥仪对仆人的凶残和暴虐。当然,惩处下人
  时他一般不亲自动手,但也有动手的时候,他动手就是扇嘴巴,
  扇谁谁得挺着,躲开是不允许的。
  那次我挨打后王三元更得意了,三天两头折腾我一回,我还
  不敢向溥仪告状,干受窝囊气。于是,我想不干了。
  我壮了壮胆子向溥仪报告说:“奴才要回家!”
  “再不回来啦?”溥仪问。
  “奴才受不了欺侮!”
  “那好!我答应你,归拢东西去吧!’’溥仪痛痛快快地同意
  当时我们几名随侍就住在溥仪寝宫的外套间,见溥仪答
  应,赶紧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和杂物。那时在溥仪底下当差也够
  苦的:每月十几块钱的薪水,除供给一张光床,其余什么都不
  管。我遂把自己从家里捎来的被褥叠成一个行李卷,又收拾零
  碎日用东西装进一只手拎皮箱里。正忙乎着,溥仪由里间走
  出。
  “都归拢好了吗?”溥仪慢声慢语地问道。
  “奴才这就走!”我完全没注意到溥仪问话时已经露出凶相。
  “好哇!”溥仪说完这两个字就伸出了巴掌,接着,大嘴巴子
  就一个又一个地落到我的脸上。
  大约溥仪的手掌打疼了,这才停下来让别的随侍接着打。
  “还走不走哇?”溥仪问。
  “走!”我还拔犟眼子!
  “再给我狠打!”溥仪咬着牙喊。
  我那年才十六岁,哪受得了这个。终于不得不讨饶:“奴才
  不走了。”
  “对喽,这就是好孩子啦!你在这儿不是挺好么!又不愁
  吃,又不愁穿的,是不是呀?”溥仪听我说“不走了”,立刻阴云散
  去,喜笑颜开,就像大人喜欢小孩子似的在我脸上、脖子上一口
  口亲吻。溥仪也只比我大六岁,弄得我怪不好意思。
  “你那只皮包里装些什么呀?”溥仪转眼间变得和颜悦色了。
  “都是零碎东西。”
  “你有几只皮包?”
  “奴才只有这一只皮包。”
  这时,站在一旁的王三元插嘴道:“不对!他有两只皮包!”
  说着就要上来打我。这本来是溥仪训练出来的,应该说是忠诚
  于他的表现,是他平时最欣赏的举动。但今天反常,溥仪制止了
  王三元,还替我辩解了几句:“你别打!他本来只有一只皮包,那
  个小的不算数,顶多是装钱的皮夹子。”其实也可以说是只小皮
  包,我一时发懵,忘了说它。无意中有了欺君行为,王三元要过
  米打我也不为过。不料反被溥仪给驳斥了。那天,溥仪还冲我
  说了不少甜言蜜语:“今后你要好好跟着我,我不打你,用钱用物
  我还能管你,只是不准再说‘要走’的话……”
  事实证明:溥仪的话只是哄我的。他对随侍愈来愈严厉,到
  静园以后又无缘无故地打我好几顿。
  
  25.天子惜命下人遭殃
  溥仪平时处罚随侍或其他佣人,常常没有任何原因,完全以
  他的情绪为转移,心情稍有不快,便拿我们出气。打板子,抽鞭
  子,跪锁链,对我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园子里出了事,不问青
  红皂白,先怀疑我们当下人的。一次,溥仪丢失一件三寸见方的
  带盖玉器,遂大发雷霆说:“准是有人偷了,拿到‘大锣天’去卖,
  快给我找回来!”他也不想想:即或真是下人偷了,也绝不会立刻
  送到与张园仅隔一条马路的“大锣天”去卖。我们只好去找,一
  连多天也没有找到。
  1927年12月间,溥仪给我们在张园的几名随侍规定“守
  则”,内容相当严苛,如不准与外人来往;不准结交朋友;不准随
  便外出;随侍之间不准私自交谈;不准袒护别人;不准有事不报
  告……一共三四十条,简直是没有人性的规定。违犯了,难免严
  厉惩罚:即使不违犯,惹了溥仪不高兴也要受罚。
  有一次,我竟因办好事受冤罚。溥仪早晨起得很晚,我们得
  在他起床前收拾屋子,并替他准备衣服。一天,溥仪还放着帐子
  睡觉,因为正处在严冬之季,室内虽有暖气设备,但不算很暖。
  我出于对皇上的忠心和孝心,接通电炉子电源烤烤屋子,还特意
  把床帐掀起一半,希望皇上醒转会感到周身温暖。不料适得其
  反,溥仪一醒就喊头疼,急传御医萧炳炎。溥仪是个急性子,不
  等御医到,就自己动手开个方子,让严桐江上药房去抓。随后自
  己又跟了去,把严桐江刚刚称出来的一味味中草药一把捧起,就
  往卧室跑。因慌乱洒在地上一些,溥仪表现反常,这位平时最怕
  细菌的人,现在也不管干净不干净了,从地上抓起就塞进嘴里,
  连煎一煎、熬一熬也不等。灾难最终落到我头上了:溥仪认为我
  故意用电火烤他,使他的头发昏,遂命对我施以严厉处罚。处罚
  的手段是:由几名随侍分别架起我的两只肩膀,摁下头去,在距
  电炉不足一尺远的地方愣烤,烤得我顺脸淌汗,一滴一滴地摔在
  通红的电炉上,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不久,头发便大把大把地
  脱落了。
  也有胆大的,不受溥仪无缘无故罚人打人。有个给溥仪开
  车的司机叫黄九奎,此人平时很和气,很老实。有一天,我见溥
  仪带着一脸怒气由车库那边过来,边走边嚷嚷:“这还了得,非打
  他不可!”我不知他又跟谁怄气,这时我远远看见站在车库院里
  的黄九奎,也正冲着楼这边大声喊叫:“这不行!我不干了!一
  没犯法,二没犯规,凭什么打人?这回没完!谁再敢打我,我就
  打他!”
  “这又何必呢!犯不上不干嘛!”旁边有人这么劝着黄九奎。
  “我们伺候人的总是容忍,可他下次打你会比这次还厉害。
  不、行!说啥也不能在这儿干了。”黄大声嚷嚷,我想溥仪肯定听
  得见,居然他能忍住没再去闹。我后来了解到,这件事是由溥仪
  扇了黄九奎几个大嘴巴子而引起的。
  第二天,黄九奎卷起行李,带了个人的零用物品,连句告辞
  的话也不说,径自出园回北京去了。对此溥仪也毫无办法,他不
  过是租界地里一寓公,又能怎样呢?
  
  6 电刑
  某一天,我忘记了由谁经手,给溥仪买来一件稀奇古怪的
  东西。从外形看不过是个十五公分长的木制带盖小匣,把盖儿
  ;开,里边装着两种线圈儿及干电池等。从木匣内引出两根
  线头,分别连接在两个木柄上,而木柄的另一端各有一根三寸
  多长、半寸多粗的金属管伸出来。通电后金属管能发出一种吱
  吱的响声。后来听溥仪说才知道这是治病用的,叫作电疗器‘
  我不知道这种器械能治什么病,只知在治疗时要让患者双手各
  攥一根金属管,通电后患者的双臂就在吱吱响声中往一起抽。,
  买来那天溥仪觉得好玩,就想找几个人试验试验,只见他
  站在张园望远楼二楼廊子上,招呼跟前的随侍用手攥那根金属
  管。随侍都莫名其妙,不知“老爷子”又搞什么名堂,刚把那
  根管攥在手里,溥仪便扭动了电开关。接着,随侍的两条胳膊
  就不听使唤了,一直抽到肩膀。他是那么想把握管的手撒开,
  却是无论如何办不到;又想把抽得弯曲的胳膊伸开,伸来伸去
  动弹不得,实在是已经失去了支配能力。溥仪就站在这人旁
  边,看他那种挣扎、难受的形状取乐。溥仪乐够了,才闭断电
  开关,让那个遭受“电刑”的随侍伸伸胳膊撒撒手,从痛苦不
  堪的状态下恢复过来。
  用这种办法溥仪几乎把随侍一个个地取乐遍了,却还觉得
  没开心够。既然上过当的不愿再上当,溥仪便叫我把电疗器拿
  到楼下台阶前,叫人找了几名护军来。溥仪冲着护军们摆出叫
  号的姿势大声问道:“你们谁敢上来攥攥这根金属棒?”护军面
  面相觑,无人知道底细,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谁都没敢应
  声。片刻的沉默过去了,只见人群中间走出一个愣头愣脑的人
  来,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奴才敢攥!”原来此人是霍殿阁的
  徒弟霍庆云。我替他捏着一把汗,心想:这人真是自找倒霉!
  虽说练就一手好霍家拳,一旦粘在那根金属管上,也就没有施
  展拳脚的余地了。果然,霍庆云刚把金属管攥在手里,溥仪就
  使眼色让站在电开关旁边的随侍给电。那边霍庆云的两只胳膊
  便哆嗦起来了,吓得这位霍家拳拳师狂叫乱喊,“英雄气概”
  连半点儿都不见了。溥仪哈哈笑过一阵,才命随侍闭断电开
  关。随后又向在场的其他人说:“这玩艺儿虽然带电,并不伤
  人,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谁自告奋勇再来试试?”结果没有
  一个人再敢去试,溥仪道了一声“都是懦夫”,就哈哈笑着回
  到楼上寝宫去了。事后我曾责备霍庆云不该瞎逞能,霍说:
  “我看这么小个玩艺儿有什么了不起?谁知竟如此厉害!”
  不久,溥仪又派人购买一种更加高级的电疗器,我记得还
  是使用220伏特电压的。有个十公分左右长、直径四五公分的
  黑色胶木圆筒,其两侧顶端分别装有玻璃管和金属管。通电
  后,玻璃管内能发出蓝紫色的亮光,而玻璃管有各种型号,可
  以随时更换。治疗时把玻璃管挨在病态部位的皮肤上,来回
  蹭,患者无痛苦,也没有不舒适感觉。如果不把玻璃管挨在皮
  肤上,则玻璃管内的蓝光紫光就会增强,并发出吱吱的响声,
  刺在皮肤上就像针扎一般疼痛。另侧顶端的金属管也是带电
  的,人们一只手握住它,身体便带了电,再用另一只手去握别
  人,如此这般,一连经过七人的身体还能发出电流,这是我们
  亲身试验过的。不论排在第几号上,拉手动作要迅速。否则,
  带电者的手接近谁的皮肤,都能爆出电火花。溥仪买这玩艺儿
  不为治病,只图取乐,专门让下人们持玻璃管或金属管彼此指
  点。你被刺痛了,他哈哈一乐;爆出电火花了,他又嘿嘿一
  笑。
  有一次,我身上还带着电,溥仪就叫我用手去关闭胶木圆
  筒上的电开关。我因害怕不敢伸手,溥仪却偏让这么干。当我
  的手伸到距电开关仅一寸多远的地方时,在手指与电开关之间
  的空间内,顿时爆满了电火花,我一惊,差点儿把那只黑色胶
  木圆筒打落在地。溥仪耍弄我们下人,还非常不讲道理,倘若
  我当时失手,那只黑色胶木圆筒落地摔碎,溥仪肯定指责我是
  有意干的,非处罚我不可。
  
  27. 从欠薪到存款
  溥仪迁津头两年经济拮据,我们下人就更苦了。当时随侍
  的月薪为十七元,堂堂“行在”竟连这区区几个小钱也开不
  出。溥仪拖欠薪水,我们自然交不出每月六元的伙食费。结果
  只好由厨房拆东补西暂垫一时,伙食水准就谈不上了,主副食
  都很差。不过,因为我们下人的单独厨房与溥仪的御膳房统归
  溥仪的司房承办,有转圜余地,即或吃饭的人都拿不出伙食
  费,厨房还是要按时开饭的。
  1928年以后溥仪生活转好,或许是因为售出一些值钱宝
  物。又在日租界内买了十多所小楼,计有房百余间,招户吃
  租。可是我们这些伺候皇上的人,生活方面没有什么提高。十
  七元的“月例”不再拖欠,然而拿我来说,每月固定给家里寄
  十元,再交六元钱伙食费,仅剩一元零花。稍添临时花钱项目
  就过不了关。记得就在那年夏天,乾隆和慈禧的陵墓被军阀孙
  殿英盗掘。溥仪气愤已极,写了牌位在张园前厅设立灵堂,每
  天进香祭祀。载沣、载涛等人也按时来行礼,张园的下人们一
  律素服。溥仪规定,凡是进入灵堂的人必须穿清朝高靴,我没
  有这种靴,只好告诉当时专管给随侍采买东西的王俊买靴。可
  是钱从哪儿出?想来想去只有借高利贷。王俊代我借了七元
  钱,按“驴打滚”计算,一年多时间就滚到二百多元,再滚一
  年连小命卖掉也还不清欠账了。王俊还安慰我“甭着急”,我
  哪会不急呢?于是,我停止给家里汇款,才勉强清账。从此再
  不敢欠人一分一厘。
  我们随侍的在张园生活不怎么样,1929年夏天搬到静园以
  后好了许多。如果总是惩罚、拖欠月例,也就留不住人了。所以
  溥仪也有两手,时而给我们一些好处。
  首先是调整了随侍的月例,由十七元增加到二十八元。虽
  然并不支付“大头银元”,而只是银行发行的纸币,但按当时生活
  标准,可以养活四五口之家。
  或许因为手头充裕,有人脑瓜开窍,想外财。当时天津的许
  多工厂、公司发行有奖彩票,重利重奖之下不免有人心动。溥仪
  知道了,便把随侍们叫到一起训话说:“现在外边什么样的彩票
  都有,你们谁都不准买!你们的一切事情都必须依靠我,用钱也
  要依靠我!现在赏你们每人一千元,存在正金银行,可以用息,
  不得动本。”这件事溥仪说到办到,真给每名随侍立个户头,按年
  息八厘,我头一年如数收到八十元利息。此事溥仪交给佟济煦
  经办,后来就不知怎回事啦,“利”也没见到,“本”更谈不到,连本
  带利十几年,鬼知道跑到谁的腰包去了。
  
  8.时来运转恩典多
  溥仪带着家人上起士林吃饭,一般情况下对我们随行人员
  是不理会的。有两次溥仪吩咐餐馆跑堂:“给我们跟来的人每人
  一份饭。既然溥仪这样说了,对起士林来说,我们也是来宾,应
  该进厅人桌,并在每人面前摆一份西餐。然而不是这样,只准我
  们站在柜台前,每人抱个饭碗,像是来买小吃的。虽然口味不
  差,可我们吃得不痛快。我认为这与饭店无关,一定是溥仪有
  话,说我们这些人没资格坐在席前。不管怎样,他总算是想着我
  们这些伺候人的人了。
  我也曾受到个别赏赐的恩典,印象突出的,是那回溥仪赏我
  一辆“法国赛”塌把自行车。名义上赏给了我,其实就“享用”过
  一回,还是受命于溥仪才骑的。溥仪乘汽车上东局子,命我骑塌
  把车跟着去,大约他想沿东局子跑道骑几圈吧?后来骑没骑我
  也忘了。只记得那天从东局子回静园,骑到老龙头火车站时,路
  边一人笑着向我说:“听说这位腿快,就让咱们赛一赛吧,看谁跑
  在前头?”当时我真用力蹬着“法国赛”奔驰起来了,现在想起来
  我真傻,人家闹着玩就当真了。这辆塌把车后来放在车库内一
  直不曾动,我上长春没带它,伪满倒台后便与溥仪的其它物品一
  起归溥修所有了。
  还有一次,可以算作无功受赏。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
  天,溥仪叫我上仓库给他挑几件皮袄来。我遂带着两名殿上的
  进库挑出几件珍珠毛和灰鼠皮的皮袄,回到缉熙楼楼上,溥仪
  —见就发火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能穿这种皮袄?全拿回
  去,给我换厚的!”我遵旨送回库房,又找出几件貂皮和狐皮
  的。溥仪拿起这件试试,又拿起那件试试,似乎都不中意。忽
  然像想起了什么:“我记得还有一件天马皮的,赶快给我找出
  来!”我返回库房,折腾了许多箱子也没有找到,只好据实禀
  报。不知溥仪中了什么邪,偏要穿那件天马皮袄,他说:“不
  可能没有!我跟你们一块儿去找。”这回溥仪带领好几名随侍,
  在库房内他亲自指挥翻箱倒柜,最后总算找了出来。在同一只
  木箱里还发现了用麻绳穿起来的几串貂皮筒,我们随侍观察、晶
  评这些貂皮筒的时候,溥仪正反复试穿那件天马皮袄。也不知
  中意不中意,试了一阵又放下命人收起就完事啦。回头见我们
  摆弄貂皮筒,便叫把绳解开,递个筒子给他。他也摆弄着说“挺
  好玩”,当时在场的祁继忠瞅准了机会,趁着溥仪高兴讨起赏来:
  “老爷子赏奴才一个吧?”
  “好吧,每人赏一个貂皮筒子,拿去玩吧!”
  溥仪说着,亲自动手挑了一个比较大些、颜色好些的筒子递
  给祁继忠:“这个赏给你!”接着又给别的随侍每人挑一个。
  “李志源!这个赏给你。”轮到给我挑时,个头、颜色都逊色
  了,我也不敢埋怨。
  随侍们领了皮筒,就在库房中磕头谢赏,然后随溥仪高高兴
  兴地回楼去了。库房已经成了破烂摊子,只有我领几名护军收
  拾,拾掇利索,才按“领赏出账”的成例,到司房申报销账。
  
  29.溥仪给我们分工
  搬到静园以后,溥仪对我们随侍的管理更加严苛了,连分工
  等细项他都亲自过问。本书撰写者在档案中找到一份溥仪给随
  侍分工的亲笔记录,这确是可靠而又能说明问题的历史资料,从
  中能够看出溥仪与随侍的关系。这份记录的头一段文字,实际
  是溥仪向我们颁下的一道“谕旨”:
  各人所专管之物类,由今日起分别清楚。清理后,如要
  物品时不得延耽,必须立时拿出,若推不知,定受重责一百
  板,轻者三十板。
  尚有未记账(室中所陈列者),均即日记账,分别何类,
  奏明管理。
  就在这段话前边,溥仪特意注明“每人录一份”字样。至今
  我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情景:随侍们一个个都很忙乱,正在分别记
  账,把自己所分担房间中的物品按类登记,忙了好几天。
  接下去,是溥仪给我们分工的具体情况,涉及祁继忠、吴效
  周、严桐江、王简斋、曹裕光、赵炳武和我等七名随侍,还有金藻
  通、杨广英、增祉及司房的几个人。列表如下:
  ┌──────┬────┬─────────────────────┐
  │人员│房间│物品│
  ├──────┼────┼─────────────────────┤
  │││日记、银钱账目、中国衣服、褥、│
  │祁(继忠)│ 召见室││
  │││被、靴、皮件等类、信件│
  ├──────┼────┼─────────────────────┤
  │李(国雄)│大餐厅│杂物箱、相片、书籍、西服、笔墨│
  ├──────┼────┼─────────────────────┤
  │吴(效周)│寝室│日记、银钱账目、报、西服│
  ├──────┼────┼─────────────────────┤
  │严(桐江)│大餐厅│杂务、相片、书籍、药品、信件、宣纸、笔墨│
  ├──────┼────┼─────────────────────┤
  │王(筒斋)│小卧室│中国衣服、褥、被、靴、皮件等类、西服│
  ├──────┼────┼─────────────────────┤
  │曹(裕光)│小客厅│楼上各抽屉并杂字纸│
  ├──────┼────┼─────────────────────┤
  │赵(炳武)│小饭厅│楼上各抽屉并杂字纸│
  ├──────┼────┼─────────────────────┤
  │藻(金藻通)││中国衣服、褥、被、靴、皮件类│
  └──────┴────┴─────────────────────┘
  ┌────┬────┬──────────────────┐
  │人员│房间│物品│
  ├────┼────┼──────────────────┤
  │司房││餐瓷品及五号物品、花盆、果盘、供器│
  ├────┼────┼──────────────────┤
  │畅广荚│佛堂│报、银钱每日数目│
  ├────┼────┼──────────────────┤
  │增(增祉)││杂务、书籍、笔墨│
  └────┴────┴──────────────────┘
  如果说溥仪在1927年12月间给随侍们制订的“几十条”是
  属于行为守则的话,这次分工就是工作纪律。我记得溥仪还命
  人按其亲笔稿,油印若干份,人手一份,让每日必读两次,以保证
  严格奉行。
  溥仪拟文的时间为1929年8月X日,其时,溥仪刚从张园
  搬到静园,尚未能从忙乱失序的状态中扭转过来。情况是这样
  的:婉容在主楼二层东侧占了几个房间,文绣住在另外的小楼
  里,主楼大部分房间归溥仪使用,房间多,又都摆放家具,而溥仪
  习性不改,随便走到哪里都脱衣服,穿衣服,扔东西,要东西,随
  侍们也采取信手拈来、随处安放的办法,形成杂乱无章的状态。
  仰仗溥仪穿的、用的都有多少套,最后形成东间有皮件、西间也
  有皮件,南间有靴、北间也有靴的情况。也有的时候溥仪突然索
  要某样东西,随侍却一时找不出了,不知是谁值班时经手放在哪
  个房间里啦。就是在这种前提下,溥仪才亲自给随侍们分工,并
  强调说,“清理后如要物品时不得延耽,必须立时拿出。若推不
  知,定受重责一百板,轻者三十板。”该文最后一段里,溥仪又进
  一步申明对工作失序者严加惩处的态度。他写道:
  己巳七月十八日,自立字日起,如再错乱,按在张园时
  所定章程处罚。
  其它手卷、册页、挂轴及召见室陈设格内并汉玉珠箱、
  保险柜,由七人完全负责(各人分类专记)。
   李长安专管伺候格格来时饮茶用餐、早间洗—回物件等,
  如有随侍等不准任意指使。缘尔等当差皆系平等,不许随
  便指派差务,更不许无故与之玩笑、谶骂等事。如李长安有.
  过失,尔等自管陈明;尔等有过,长安亦须无论事之大小一
  概陈明,予自当公正严办。总而言之,尔随侍七人年皆幼
  稚,蒙朕殊恩,当如何奋勉上报!岂可屡径谕言,悛不知改?
  嗣后如再犯规则,或藉口相诋不陈明者,一概以故意抗谕言
  论罚。
  这里边谈及七名随侍与太监李长安的关系,颇有值得注意
  之处。那时,由于“男女大防”的缘故,溥仪一方面命令伺候婉
  容、文绣的太监、侍女、老妈子与伺候他自己的随侍互相掣肘,另
  一方面严格限制二者的活动范围,既不允许随侍染指太监管理
  的事务,也不允许太监等同随侍厮混闲谈。一旦发生此类“逾格
  现象”,必定要受到溥仪的严密追查。因此,两类人员平日都是
  各管其事,互不相扰。如有公务来往,必须通过溥仪,否则不准
  发生关系。唯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太监李长安。
  李长安伺候过光绪,后来伺候溥仪。当溥仪还是少年时,他
  迎合幼主的兴趣,有一次给溥仪买了什么洋物件,结果让端康太
  妃知道了,把他发落到服苦役的地方去。溥仪到天津后想起他
  来,又派人到北京找他来伺候。一直跟到长春,伪满中期遂不知
  去向了。
  在天津时李长安先伺候婉容,后来有一段时间无专责,因为
  他是太监中惟一能随便与随侍接触聊天的人,随侍则常把溥仪
  要办的某些事情交给李长安办,溥仪也默许了。那时我们处得
  很熟,李长安有个外号叫李得儿,来历不清楚,反正谁见到他都
  叫李得儿,连溥仪也“李得儿”“李得儿”的叫他。此人好说笑话。
  时间一长,我们干脆把“得”字换成“吊”字,开玩笑地叫他“李屈
  儿”①。也有的时候我们让他去给溥仪办某件事,他不愿去,与
  我们口角,告到溥仪那里,也常常不了了之。后来,溥仪的几位
  御妹常到静园去住,溥仪遂派李长安伺候格格。可是,我们时而
  习惯性地让他去办这样,做那样,他以为自己有了专责,遂不愿
  承担,因此争吵了几次。可能他向溥仪告了状,所以溥仪的谕旨
  中才会有“李长安专管伺候格格”那段话,明令“随侍等不准任意
  指使”,而且“不许无故与之玩笑、谶骂”,从此连“李屈儿”也没人
  敢叫了。
  
  30.寿贡与“功过簿”
  庚午(1930)年的正月十三日,是溥仪的“本命年”寿日,静园
  司房的主事人张宝煦、张宏志、毛永惠等人发起,向随侍等佣人
  集资,给溥仪进贡祝寿。事先他们怎样研究的我不知道,曾向我
  征询意见。
  “每人凑几块钱买贡品,给万岁爷祝寿,你乐意不乐意?”
  “行!算上我一份。”
  到正月十一日时贡品备齐,通知到我司房去看看。我去时
  见贡品都摆在桌子上,主事人说都是在中原公司购买的新产品。
  另外还有一桌燕莱席,用品已交膳房,届时由他们承做。随礼人
  十少,本来没通知汽车司机,但给溥仪开车的朱广文也主动参加
  算了一份,平均每人分摊将近十元。大红纸进贡单也写好了:
  关天培、
  赵学文、李国雄、严宗渊、白廷枝、
  吴邦业、毛永惠、查恒松、张宝煦
  朱广文
  进
  燕菜——桌
  瓷洋人花池 一份
  四头铜挞花钗一件
  古铜飞人座钟一件
  “万寿节”那天上午;.来园祝寿的“王公大臣”们叩拜
  完毕.祁继忠(字耀华)、张宏志和张宝照作为下人的代表,带着员单员;
  到溶仪寝宫,先将贡单呈上御览,再跪请赏收贡品。那天博仪5
  兴,当即吩咐把贡品摆到桌子上去,这时我们等在门外的人一日
  磕头,谢老爷于思典赏收。博仪又说:“你们花了不少钱,忠心i
  嘉!不必自己开销了,可以到司房报账。”于是,寝官内外的下,
  又一起给溶仪磕头谢恩。
  那次“万寿节”,静园护军索玉山、戴连恒、孙玉渊、金文晋
  李铁林、孙余善、卞廷杰、霍庆云、张茂泉和刘德窍等,也联名5
  贡鲜果两盒,纯属象征性寿礼。
  大约就在1930年,也许是1931年,溥仪给园中下人设立:
  “功过簿”。表面看比19D年冬天那次给随侍立规矩要好,那z
  仅仅约束我们,这次不限于约束、管教、处罚,按设立“功过簿”日
  本意,“半年察看一次,有功则赏,有过必罚”。事实上这本“功过
  簿”只发挥了一半效能,就是说只记过,不记功,它成了对违犯规
  矩者加以惩处的有效于段。肖时,处罚下人的事儿就像吃饭一
  样,每天都会发生。今天罚这个,明天罚那个,据我所知,d房毛
  永惠竞被连罚十几个月的月例。
  回想当年许多事情至今还很气恼,博仪最怕别人骗他,无事
  生疑,结果常常罚不当罚。就像毛水惠,连生活来源都给掐断
  丁,他能老实吗?本来没骗过“皇巴,这凹也得骗骗“万岁爷”
  了,咨则家口没人养活。正像自己挂套自己钻一样,罚不当罚,
  最终罚了自己。
  我受到处罚的时候也省,但与别人比较还是少的。有时刚
  刚挨罚,过后又“赏还”了。如“功过簿”L—的这条记载:“又传:随
  侍李国雄前罚月例着即赏还”。本过,为什么罚的,又为什么还
  的,这些细节通道忘记丁。
  应该承认,博仪还做过一件积德的事儿,就是给随侍请先
  生,让我们读书学知识。是伯我们年轻失学吗?还是伯我们知
  识不足难以为其所用?这就不得而知了。
  博仪为我们请了两位先生:一位叫白荫奎,主讲四书五经;
  另一位名字忘了,是教英语的。学生中有我、严桐江、祁继忠、赵
  荫茂等共七名随侍。上课地点在静园三楼,所谓三楼并没有房
  间,就是充分利用有人字花房梁的楼顶棚,随侍住在那里。起
  初,学习还正规,逐渐就不行了,因为博仪离不开我们。我就
  看出问题,曾问过博仪:“奴才们都去念书,剩下老爷子自己能行
  吗?”博仅不以为然地回答说:“这里没事,你们好好读书去吧!"
  然而.二天刚过就命我们留一人伺候他.又过几天命留两人,再
  过几天命留三人。留来留去,每次上课只有一两人去听了。有
  时竞无学生,只好放假。所以学习效果也是可想而知的。白先
  生讲课还不少,我跟着学了《大学》、(中庸)、《忠孝经》,(易经》没学完c这位老先生才有趣呢!有这么一段插曲:1929年入冬不
  久,我们刚把铁炉子架起来.还没有烧火,真好白先生从楼梯走
  卜来.看见铁炉子就兴奋地说:“呵:真暖和。”我强忍住笑说:
  “炉子刚安,还不曾点火。”白先生哈哈大笑道:“有炉子就让人感
  觉热:”当时技博仪规定:逢双口念古文,逢单日学英语。英语科
  前后念完英文版的《英语速成》头两册,第二册连教材也没买到,
  名师干脆就不来了,结果我连很浅近的英语也说不明白。记得
  有一次庄上敦米,博仪和他一块上跑马场去玩,找随行给他们照
  相。博仪还以为我们的英语程度很高呢,便让我跟庄十敦用英
  语对话。我说:“说不好,也听不懂。“庄遂慢慢以英语问我,问时
  用手指指相机:“照了几张?”这还听得明白,我也以英语回答,说
  已照完几张,尚有几张末照c讲得结结巴巴,把庄士敦和博仪全
  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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