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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容纪念馆

《随侍溥仪纪实》-第二章 伴公记(一)

李国雄(口述) 王庆祥(撰写)

  这一章记载口述人从出宫到出关,即1924年11
  月到1931年底,在北京和天津的生活。当时,溥仪的
  尊号已废,虽然自奉为“行在”中“蒙尘的天子”,却是地
  道的民间寓公,乃称之为伴公记。
  
  11.从一个镏子到一百块大洋
  我进宫半年,并不曾想到升官发财,但也希望能有个出人头
  地的机会。不料,溥仪用一个金镏子就打发我回家了。见着父
  母亲人是挺高兴,转眼间又感到不是滋味儿。
  我在家呆了二十多天,有个杨宗光来找,此人当时是溥仪的
  贴身随侍。他见面就说:“皇上想你了,叫你去呢!”我问上哪儿?
  杨说皇上已经移住日本公使馆,我们现在就上那儿去。于是,我
  毫不犹豫地告别父母,跟着杨宗光上路了。
  我们走进东交民巷,从门前牌匾知道,道西是英国公使馆,
  道东便是日本公使馆。可是,路东这个大门紧紧地关闭着。杨
  宗光告诉我,使馆为了保障皇上的安全,才在大白天关起大门,
  我们得从日本兵营那个门绕进去。这两个院子隔道大墙,中间
  有扇小门连通,我俩就经过那扇门来到位于日本公使馆院内的
  一栋二层小楼前。这里无疑就是溥仪的“行在’’了,杨宗光引我
  ±二楼面见溥仪,我给他磕头请安,溥仪说:“我想你,就跟我在
  这儿呆着吧!”
  我到日本公使馆是旧历甲子年的十一月上旬。溥仪怎么来
  的我没见着,听溥仪说是郑孝胥给联络的。但那时的局面很复
  杂:郑孝胥奏请皇上到日本公使馆,庄士敦奏请皇上到英国公使
  馆,两人各怀心腹事,溥仪处在举棋不定之中。还有个北府的管
  家张文治,一步不离地跟踪溥仪,与其说他替载沣办事,不如说
  是个和鹿钟麟通气的人。据溥仪跟我讲,他潜入日本公使馆的
  一幕也是富有戏剧性的。为了不使看守北府的政府军警生疑,
  事先故意与之联系说溥仪要前往东交民巷德国医院治病,军警
  们便也跟了几个去。溥仪遂空走一趟医院,当天返回北府,目的
  是从心理上麻痹那些看守北府的军警们。隔日溥仪又上德国医
  院,就只剩一名军警和张文治跟着了,汽车在德国医院前门停稳
  后,军警和张文治都懒得下车,溥仪走进医院便看见了等在那里
  竺陈宝琛和郑孝胥,他们装得互不相识,在楼内瞎转一气,就从
  医院后门溜出。为防备让人盯上,特意钻进乌利文洋行,溥仪还
  随便在那儿买了一块怀表。那是一块灰色地、镶金边、表心带闪
  光的高级怀表。当溥仪等正要从洋行后门溜走时,不明真相的
  人还请示溥仪,问是否要告诉仍然等在德国医院前门外边汽车
  内的张文治和军警?问要不要把汽车开过来?溥仪一摆手:“甭管!让
  他们呆着吧!”这就是溥仪潜入日本公使馆之前的一段细节。
  溥仪在日本公使馆呆了三个月,婉容和文绣也住在这里,太
  监李长安,还有一位刘太监和两名宫女伺候她们。
  溥仪每天有些礼仪方面的应酬,但还是感到无聊。他很少
  到日本公使芳泽谦吉那边去,白天总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偶
  尔有两回曾走出公使馆,因为往东几步路远便是一位格格的住
  处,溥仪去玩玩。据我所知,有个阶段他晚上出去,为了防止被
  路人认出,事先化装,而且只带着祁继忠一人,骑车离开使馆区
  遛街兜风,据溥仪说到过东安市场,到过神武门前的护城河,也
  到过什刹海湖畔。
  一天,溥仪命茶房给他插糖葫芦吃。宫里每年都做这玩艺
  儿,工艺特殊处在于每根竹棍上只串一个大山楂,和市面上一
  串五六个不同。茶房御厨奉命去做,没想到溥仪也跟到茶房。
  御厨后来告诉我,在公使馆临时安设的茶房地方窄小,锅也
  小,工作台子也只能容得一人施展。偏偏皇上还来凑热闹,他
  又不会干,两只手粘满了糖,一拽一条长丝,绕来绕去,哩哩
  啦啦地掉落在御厨脖子上、胳臂上、手背上,烫得御厨直抖
  动,却又不敢言语,真是活受罪。这件事倒能反映溥仪当时苦
  闷无聊的心情。
  腊月廿三日过小年那天,按旧习俗要买灶糖祭祀灶王爷。
  溥仪命人买了很多糖果;有关东糖、条条糖、灶糖,还命茶房制作
  了许多糖葫芦。记得是在头半晌,我和几名随侍来往于楼前楼
  后,忙忙碌碌地做这样,干那样,忽然,二楼上的溥仪推开窗子向
  院内大声喊道:“张开兜接住!张开兜接住!”随着喊声,各种各
  样的糖果从二楼楼窗扬出并散落下来。我们几人都身穿蓝布大
  褂,正好用两手拎起前襟衣角,形成一天然大布兜。有人接不少
  糖,有人却一块也兜不住,我是幸运的,刚张开衣襟就兜住很大
  的一个葫芦型糖瓜,心里很觉得痛快。
  我跟溥仪在日本公使馆过了春节,过了溥仪的生日和元宵
  节,又过了十来天,溥仪突然又把我找去给了我一百块大洋。我
  谢过赏,溥仪说:“你先回家吧!”他既不说说原因、理由,我索性
  问也不问,收拾一下零碎东西出门就走了。当时并不知道溥仪
  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没想这次把我撵走,有朝一日还会派人
  接我回来。
  
  12.溥仪阴差阳错地来到天津
  1925年初夏,杨宗光专程从天津来到北京宝钞胡同我家,
  说“上边”让我去。
  “上边现在何处?”
  “天津日租界张园。”
  我感到奇怪:离开北京日本公使馆之前,曾听溥仪说过,要
  搬到对过英国公使馆去住,因为经庄士敦奏请,英皇已经表示接
  纳溥仪,赴英的船票也买好了,溥仪不日就要登程游历英伦三
  岛。怎么,忽然又跑到天津日租界去了呢?
  “上边不是说要访英吗?”
  “嗨,改变主意啦!上天津是罗振玉联络的。后来溥仪跟我说过,他一直想赴英,来津前夕还曾派庄士敦前往英国公使馆联系。庄见到了英国公使,交谈了很长时间,原来英国政府变卦了,对于接纳溥仪已无兴趣。溥仪这才决定采用罗振玉的建议,不论将来赴英还是赴日,先到天津再说。
  “到天津多少日子啦?”
  “你离开日本公使馆才四五天,赶上龙抬头”,上边就启跸
  了,而今幸临天津张园将三个月了。”
  杨宗光简单说了说情况,我也不细问,再一次告别父母,跟
  他上天津去伺候溥仪。至此我也能明白了:每到节骨眼儿上溥
  仪就打发一批人,省得嘴杂事繁,碍手碍脚,平静以后需要人手
  时,再一个一个找回来。
  到了天津张园,溥仪照例说几句“想我”的话,显得颇为
  亲热。又给我改了名字,他说:“从今以后别叫李振焘了,改
  叫李国雄。”这个名字沿用至今。接着,溥仪给我讲述了他从
  日本公使馆出来时亲历的惊险故事。他说,那天经化装后乘马
  车离开公使馆,郑孝胥、罗振玉以及随侍祁继忠、赵荫茂扈
  从,到前门老火车站以后,为缩小目标,几人暗中相随,明面
  上各走各的。不知怎么,登车时还上错了车厢,跑到兵车上,
  因内心害怕不敢再动。车过丰台,他才由暗中保护者引导进入
  预定车厢。车到廊房,从站台跳上两三名身穿青色衣服的人,
  就坐在他附近。再向前走,每到一站都会跳上几名穿青色衣服
  的人,互相之间都板着面孔,谁也不说话,摆出严阵以待的样
  子。等到了天津老龙头车站,车厢里百分之七十都是穿青色衣
  服的人了。下车时,这些人都尽心尽力护卫他,对旁的旅客却连
  踢带打,一点儿都不客气。出站口时人太多,只见穿青色衣服的
  人蜂拥而上,把他裹在中间护送出站,敢拦敢挡的都要遭受拳脚
  之苦。出站之后早有汽车迎候,他便一溜烟地进了日租界大和
  旅馆,一两天后移住张园。
  溥仪心里很明白:那些穿青色衣服的人,都是日本秘密警
  察,溥仪这次出行,完全由北京和天津的日本人策划、安排,为了
  尚未到来的某种历史契机,日本的政策制定者早已决定喂养溥
  仪这只笼中之鸟了。
  
  13、卖宝与“打价”
  溥仪在天津初期的生活并不是很惬意的,经费靠遗老们进
  贡,当然不充裕。多亏有些东西可卖,那是溥仪为游历英国而准
  备的生活费,1922年秋冬之际,他利用溥杰每天出入宫廷的条
  件,以“赏赐”为名,令其将大量字画、宋版书和玉器盗运出宫,其
  中一些宝物就在这时变成钱了。
  关于溥仪卖宝,当年社会上议论颇多,但有些故事是文人们
  编出来的。例如《华北晚报》登过一则《溥仪卖宝》,副题为《红钻
  石博得万两金》。全文如下:
  溥仪在津,益无聊赖,近以经济窘迫,潜将红钻石一颗,
  如樱桃大,光滑无比,计重有四十格兰姆,亲往各珠宝店兜
  售。店主见其衣履平常,情势慌张,疑为赃物。随即出言恫
  吓,谓此非汝所应有,若不从实声明,定当送警究办。溥仪
  无奈,只得备述所以,并及其脱货求财之窘状。店主哀而怜
  之,许以设法,询其售价,一二千金足矣,然同行中竟无由识
  别其真正之价值者。继有西方贾胡格列特氏,言此钻石出
  自南美喀斯德俺拉特矿中,得受山川之灵气,与日月之精
  华,经数千百年而始成鸽血色,奇彩焕发,入夜尤明,闻系前
  清光绪间由古巴公使进贡内廷者,愿出重价,以归古主,当
  付国币二万元购云。溥仪得此巨款,感谢店主,赏以千金
  云。
  我认为这件事不会是真的,说溥仪穿戴平常,只身到各家珠
  宝店抛售宝物,这不合乎实际情况。即便他有过私自外出的机
  会,也只能在深夜,白天是不敢的。再说溥仪手中的钻石我见过
  许多,都是白色的,质量稍次者微黄,颜色愈白愈好。我从来就
  没见过红色的钻石,而那位文章作者不但指出了红钻石的产地,
  还说明了溥仪这颗钻石的来源,真编得奇巧。
  尽管如此,溥仪卖宝或用其它物品兑换银元,支撑生活,
  以解燃眉,这是属实的。有一天,我在张园的院子里值班,听
  候遣派。只见溥仪的专车从市内返回,由大门进院,一直开到
  楼前台阶下。我心中纳闷儿:皇上、皇后都不曾下楼,坐在汽
  车里的人能是谁呢?这时,从刚停稳的车上一股脑儿下来好几
  个人,接着从车上陆续卸下三四个小木箱,还有好几条小麻
  袋。体积都不算大,却颇有分量,两个小伙子抬一件,显得很
  吃力。抬进楼内我也不知道放哪间屋里去了。因为我并不认识
  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所以不便靠前搭话。直到木箱、麻袋全
  部抬进楼内,我才凑到车前向司机问了一句:“拉什么东西,
  这么有分量?”司机脱口答道:“万岁爷叫人兑换的现洋!”这
  是我亲眼所见,至于用甚么样的珍宝兑换来这么多银元,我就
  不得而知了。
  溥仪时常说:“没有钱了,还得借。”他确实向日本正金银行
  贷过款。那时,他常常谈到俭朴美德,跟我们讲清朝各代皇帝勤
  俭爱民的故事。他说,康熙做了六十多年皇帝,只用一领席子。
  环有一件事例能够说明溥仪当年经济拮据的状况。我经常奉命
  采买物品,回来向溥仪报告购物情况时,这位“真龙天子”竟然要
  问一声“打价没有哇?”所谓“打价”就是要向卖主讨价还价,不许
  不问价钱就照全价花大头钱。一次买表打了七扣,又有一次买
  戒指打了八扣,向溥仪报告后他很满意。经我手还曾购进一部
  敞篷汽车,记得“打价”的结果,花了不到一万五千元,溥仪挺满
  意。
  买日用小件物品也得“打价”。一次,溥仪想吃元宵,命茶房
  做。茶房还没有工具呢,遂命我开车出去买,我很快就买回了笸
  箩、漏勺等全套做元宵的工具。回园子报告后,溥仪第一句话就
  是“怎么这样贵?打价没打价呀?”问得我张口结舌。其实这类
  东西不值几个大钱,明码实价,还要还嘴吗?溥仪根本不知道行
  市,反正得“打价”就是。幸亏随侍王简斋在旁接茬说:“嘿!真
  像是开了元宵铺似的。”此人是随侍中最早跟着溥仪的,深知主
  人的脾气,遇上这种情况打个岔儿就能解决问题。事后他还来
  找我卖乖说:“老爷子正嫌你买贵了,我在旁边打个圆场帮你解
  了围。”
  溥仪绝不允许下人利用购物之机赚他的钱,更不许“吃回
  扣”。当然他也不可能全管住,背着他吃回扣的情形还是不少。
  一次,我和司机一块儿去买汽车,老板问司机“要多少回扣”?当
  着我的面司机不敢说要,后来司机单独去取车时又表示要回扣,
  被老板给顶了:“当时问你说不要,现在不能变价了!”老板只知
  按市面习俗办事,哪里知道张园内部的规矩呀!
  溥仪这种“打价”和严防“吃回扣”的财经管理办法,是在经
  费拮据的天津时期产生的,但却一直延续到伪满。
  
  14. 三教九流网罗门下
  溥仪在天津立脚后,便开始网罗三教九流之人。这里说的
  不是找政治伙伴,而是为了个人享乐,招募各类佣人。供其驱遣
  于车前马后的种种不必说了,这里只举几个专供满足溥仪精神
  需要的下人。
  在张园的一间下人宿舍中,住着一位年岁较大的南方人,
  名叫许荣勋,是专门给溥仪画画的。他的作品都是工笔山水人
  物,记得溥仪曾经赏我一张观士音菩萨佛像,就是许荣勋画
  的。因为相处熟了,有一次我开口求他给我画一张。大约等了
  两个月,有一天我在院内碰见他,他说:“你要的画画完了,
  到我房间取吧!”我遂跟他去拿回一张工笔山水,画得颇用心。
  还题了款,上款“赠佛亭老弟”,下款“许荣勋敬画”。我很珍
  视这张画,请人装裱后送回北京家中保存,据家人说直到文化
  大革命才失落。
  还有一个有特技的微书法艺术家,能在芝麻粒的一面上用
  毛笔写四个字,也能在瓜子仁儿上写一首七言诗。现在不是有
  人能在象牙物品上用刀刻小字吗?他则能用毛笔写那么小的
  字。写出的字用肉眼看不清,在放大镜下还能看出笔锋来。此
  人姓李,名字让我忘了,是在天津“三不管”地界被发现的。有人
  报告溥仪,溥仪以为奇,立即派人把他找到张园来,并安排住在
  楼下奏事官张宏志的屋里。我听到消息就跑去看稀奇,只见他
  一手举着根钢针,针尖上扎一粒普通芝麻,另一只手拿着毛笔,
  站在电灯下,正往那粒芝麻上写字呢!当他全神贯注写字时,两
  只眼球中的黑眼仁儿就完全集聚在鼻梁一边了。他用的笔当然
  也是特制的,其实就是把普通毛笔笔尖上的两三根毛留下,剪短
  或拔掉周围用不上的笔毛自制而成。那天他是奉命作微书法表
  演,溥仪就站在他身后,看得津津有味。从此,他每天为溥仪创
  作微书法作品。有一次,他为溥仪写了一幅长约十五公分的“一
  笔寿”,粗看是个“寿”字,细瞧那字却是由千千万万的小黑点儿
  组成,原来是微写的整部《金刚经》,他完成这幅作品费时整整两
  个月。溥仪看过之后又出了新题目:亲笔写下一个长约三十公
  分的“佛”字,让他按此字样,再写一部佛家经典。可惜此字没有
  写完,他因吸毒(抽白面儿)让别人告发而被溥仪撵出了张园。
  曙我亲眼所见,他走时那个“佛”字只缺最后两笔,数月之功就此
  限废,真是“功亏一篑”,惜哉!惜哉!我与这位李微书法家相处
  年余,他吸毒是缺点,人还不错,没有架子,无论何人求他写字,
  郎绝不推辞。我也求过他,他曾在一粒芝麻上给我写了“天下太
  平’’四字,可惜没能保存下来。
  御医是溥仪须臾难离的人物,在天津时有两名:萧炳炎和佟
  茂海。两人性情不同:萧是南方人,用药较温和;佟是北方人,药
  刊子又大又猛。溥仪需要看病,便酌情传两人中的一个。
  我经常奉命传萧炳炎“请脉”。萧这人当年没少让溥仪折
  腾,不论白日、黑夜,溥仪稍有不适之感就叫他,一天不知叫几
  回。有时看了病刚走,不到一小时又叫回来。萧家住永平里七
  号,但几乎每天都得在园子里值班。他住的房间从来不从里边
  客闩上锁,我们一到就拉门进去,走到床前,轻声将他叫醒。他
  子半天才能坐起来,而且坐在床上也不下地,先伸出两只手,磨
  擦拇指数十回,再把磨擦完毕的拇指放在眼皮上左右擦几次。
  就这样磨了擦,擦了再磨,反复数次,才慢慢下地、穿鞋,有时还
  要用湿毛巾擦脸,这一套完成后才出门上楼给溥仪看病。我曾
  计算过,从叫醒他到走出房门,少说也得半小时。有时溥仪等急
  了,接三连四派人来催,他也不在乎,因为他深知,溥仪绝没有什
  么了不起的病。
  溥仪延聘艺术家、医生本不足为怪,令人不解的是,他还在
  下人厨房中养活一个白吃白喝的瞎子。也没见过瞎子给溥仪算
  命,就知道此人耳朵特别灵,整天坐在厨房内,远远听见脚步声
  便知道他是二三十人中间的哪一位,绝不会错。或许他就凭这
  一手本领充当溥仪的食客吧!
  由于溥仪门下人员复杂,园中的事也常常流布到社会上,成
  为各种报纸的猎奇新闻。甚至有的编造情节,耸人听闻。《大公
  报》登过一条“溥仪断炊”的消息,说张园有个厨役暴毙,死因不
  明。特录其文于下:
  昨晚八时,日租界宫岛街居住之溥仪,其厨役李某忽
  感腹痛即行就寝,至今晨九时尚未起床,其同事叩门呼
  之,无应声。破扉而入,见李已四肢冰冷,死于床上,原
  因不明。溥大懊恼,遂通知日本领事馆警察署,适该署近
  藤嘱托医不在,乃由共立医院派某医师于午后三点,由司
  法警察官监督之下,检验结果究为食物中毒或服毒自杀,
  抑或为煤气熏毙尚未判明。今晨溥氏感觉饮食危险、勺饮
  不敢入口云。
  此事好象是发生在1926年的12月份,不像是好事记者硬
  编出来的,但我已经没有印象了。那些年在溥仪的下人中间常
  有怪事发生,也不足为奇。
  
  15. 严禁夜间外出
  溥仪住在天津的租界内,人身安全由日方负责保护,可他还
  决乏安全感,常常亲自过问张园的门卫事宜。1927年4月,
  仪就曾连续颁发谕旨,严禁园子里的下人夜间外出。
  最初,溥仪给“行在’’庶务处任事,即园中佣人大总管佟济煦
  了一道手谕,严格限制“园中当差人等”,绝不允许未经请假深
  外出。谕发后溥仪留心检查,发现还有人在深夜出入。溥仪
  生气,遂传佟济煦询问,佟懵然无所知。又叫护军队长索玉
  ,此人乃皇族出身,和溥仪是远支本家,早在小朝廷时代即担
  紫禁城护军队长。居然连他也不知情。溥仪一气之下,将二
  人一并处罚,再度发出亲笔手谕:
  前曾传谕:在园中当差人等不许夜间外出,如有事故亦
  须报告队长,由队长回明该管理济煦,俟准许方能告假。昨
  晚竟有护军孙余善私自出园,夜深始返。该管理济煦所典
  何职?该队长玉山所司何事?竟茫然不知,实属惰怠已极!
  济煦著记大过一次,玉山著罚月例二个月。今后责成该管
  理,督率玉山等,严加整顿,认真管辖,不得私徇情面,遇事
  推诿。如再发生此等事情,惟该管理、队长是问。言出法
  随,不得视为具文而忽略者也。此谕。三月十五日。
  (此谕著留案以备稽考)
  这篇手谕是1927年4月16日,即旧历丁卯年三月十五日出的。事
  隔一两天的某个上午,我和杨宗光在溥仪身边伺候。
  溥仪伏案写了一张条子,写好即招呼杨宗光,让他发下去。杨还
  未走出屋子,又被溥仪叫回来:“等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又要回
  交给杨的条子,重新写一张,写完站起来走向寝宫西南角。那里
  摆设一个玻璃柜子,类似今天的二层酒柜,柜上有个瓷盘,盘内
  放一颗小图章,四面都有字,不知谁刻的,却从来不曾使用过。
  溥仪亲自取来那颗图章,在新写好的纸条上印了一下,又交给杨
  宗光说:“给佟济煦拿去!让他告诉大门上的人,就说这条子是
  我写的,今后不见这种盖章条子,谁都不准出去!”于是,这张条
  子便夹在溥仪的档案中一直保留到今天。上面写道:
  所有张园内仆役一切人等,于夜间由十时至早五时出
  门,非经盖此章不得放出。
  据我所知,门卫再也没收到过盖章放行的条子。是不是从
  此就没有夜间私自外出的呢?那只有当班的护军心里明白。
  对护军,溥仪还另外给订了四条规则:护军按时站岗,不能
  空误;夜间十点锁门,非因公事不能出入;物品出人严密检查;如
  有事、病均须请假。对于违犯规则的护军,先由护军队长与总管
  佟济煦商量提出处罚方案,再奏报溥仪定夺。例如有一次护军
  吴香泉和关文亮互相斗殴,索玉山和佟济煦提出了“拟请开除’,
  的意见。溥仪则给予从轻发落,据记载“正月初七奉谕著罚月例
  一个月并记大过一次”。刚刚罚了吴、关二人,又出了个张茂泉。
  此人也是护军,“于初八日早间出门,并未请假,空误大楼前门岗
  位,有违定章”。索玉山和佟济煦的意见是“拟请恩施著记大过
  一次’’,溥仪怎样定夺的我忘记了。不过,一般总是下边提得严
  些,上边处理则宽些,以示“万岁爷”的“仁慈”。
  
  16.楼顶上的悠闲生活
  溥仪刚住进张园时,园内主楼除地下室,只有两层能住人。
  二层之±原为供游人娱乐的屋顶花园,溥仪搬来后就作为平台
  左右两边是上、下楼的楼梯间;前后两边则有一米高的水泥
  栏杆。平日,随侍有在平台上放风筝的,溥仪也想玩玩,命人买
  来一只十二节长的蜈蚣风筝。然而风筝太大,就使平台显得狭
  小了,只好把那放不起来的风筝送到楼梯间里去搁着。我放一
  月小鹰风筝,开始只用一轴线,觉得很有意思,便一轴轴地增加,
  最多时加到八轴线,放出的“小鹰”变成小黑点,最后连黑点也看
  不见了。有一天,东南风刮得挺硬,我忽然想到:何不借此风势
  玩玩久已闲置的十二节大蜈蚣?虽然那是御用品,但我深知溥
  仪高兴时在这些事上是不挑毛病的。我遂把“蜈蚣’’拿出来摆在
  主台上,捋着绳一抖,那“蜈蚣”就飞起来了,十二节长,力量好大
  嘞!我几乎拽不住它,又不敢撒手,任其顶风翱翔,竟把我从平台
  东南角一直拽到西北角的栏杆前,如果再不撒手,非把我从平
  台拽出去跌到院子里摔死不可。于是,我也顾不得“蜈蚣’’了,不
  料刚一撒手,风筝失去拉力,非但没有远走高飞,反而一头扎到
  院中去了。虚惊之余,我把这事来龙去脉报告了溥仪,他埋怨我
  主事不慎重,用关心的口吻说:“下次不准再干这么危险的事
  不久,溥仪命在平台上加盖了一层木板房,作为他和婉容的
  娱乐场所。有一次过“万寿节”,溥仪就在这里招待来园祝寿的
  外宾,并延聘韩炳谦表演“中国戏法”,我们当随侍的也能借光一
  饱眼福。有时溥仪把随侍全都召集到木房子来,拿我们寻开心。
  记得他曾让赵荫茂唱一段戏,赵羞口唱不出。溥仪又叫曹宝元
  唱,曹无法脱身,遂站在墙角上面朝里,唱了一段《捉放曹》,不料
  刚喊几声嗓子就劈了,逗得在场人哈哈大笑。还有一次婉容在
  木屋设午宴,招待一群黄头发蓝眼睛的西洋女宾,我奉命伺候,
  因此得到机会观瞧了一场无须门票的真正的“西洋景”。这次午
  宴是中餐,而那些外国女人根本就不会使用中国餐具,对她们来
  说端碗用筷子都是新鲜事!我见她们都把两只眼睛紧紧盯在婉
  容的动作上,婉容则故意把进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做得斯文、
  高雅。例如端碗喝汤,婉容仅以拇指、食指和中指三个指尖掐住
  碗边,动作轻松自然。学她的那位洋女人却烫了手指头,赶紧放
  下碗吹起气来。依我看,与其说她们是来享受,不如说是来活遭
  罪!
  当时,无线电收音机在天津刚刚时兴,一般人还只能套上耳
  机收听矿石收音机。溥仪命人在某家高级商店购进一种使用
  AB两型电池、外安喇叭、机上装有室内天线的立式收音机,买来
  即交给我管理,就放在三楼木板屋内。那时广播电台不在白天
  安排节目,入夜才开始播音。每天开始放送时,溥仪和婉容都来
  了,新闻、音乐、戏曲,无论什么节目都要听。溥仪向来是三天新
  鲜,日子一长兴趣皆无,后来干脆不去了。然而婉容每日必去,
  我须在她到达之前开机、调台,使音质清亮。做完这些我便要躲
  进左右两侧的楼梯间内,就坐在那楼梯磴上等候婉容听完广播。
  其间,婉容若嫌声音高了,就自己动手拧动音量钮调低些,嫌低
  再调高,因为回避的关系不得不亲自动手。等她听完广播扬长
  而去,我才能从楼梯间走出米,关机、清理房间,我完活儿时6U的
  随侍早就人梦了。说起来那时候数我苦,常常一边伺候婉容听
  广播,一边还要应付溥仪临时交派的其它任务,两头忙乎。
  
  17.在墙子河行船打猎
  一天,溥仪站在园子里望那片林木中枝头的鸟儿出神。鸟
  儿时而飞起时而落下,叽叽喳喳地呜叫着。眼前的景象引起溥
  仪打猎的兴趣,遂叫人去买回几支气枪。那时的气枪还是老式
  的,先要把枪筒和枪把对折一下,装人铅弹,再直过来,才能打
  鸟。溥仪根本打不准,放了许多枪,连一只麻雀也没打下来。他
  很不服气,认为气枪不好,遂叫人又买回两支火药枪,一支是单
  筒的,每次能装四粒子弹,另一只是双筒的,每次却只能装两粒
  子弹。记得溥仪曾在张园“马号”试枪,先在木板墙上画了靶,然
  后退到离墙十米左右的地方,扣动了那支单筒火药枪的扳机,击
  中点为直径三十多公分一块圆形的地方。这次打靶后,溥仪似
  乎感到自己缺乏打猎的天分,遂把气枪、火药枪都束之高阁不用
  有一天,我取出一支气枪在园子里打麻雀。正玩得有兴致,
  忽听楼上有人喊我:“李志源,你过来!”我抬头一看,喊我的人正
  是溥仪,原来他和张挺在楼上看着我打鸟呢!我放下气枪赶紧
  上楼问“老爷子”有什么事?溥仪对我说:“你立即去把那两支火
  药枪找出来,再派人到西河雇两只船,明天我要和张挺一起去打
  野鸭子。”我又问还带不带其它东西?溥仪让我告诉茶房,带水
  果和茶水,别的都甭带。我下楼先安排人前往墙子河西南那片
  水地雇船,又通知茶房做好准备,我自己则去库房取出火药枪和
  子弹袋,并拆卸擦拭一番。
  张挺者何许人也?他即张园主人——清末时统率第八镇官
  兵驻防武昌的张彪之子,年龄与溥仪相仿,意气也相投,所以常
  在一起玩耍。提到张挺我又想起一件事来:有一天张不知从哪
  里弄来一支直径约四公分那么粗的自来水笔让溥仪看,溥仪这
  人见奇辄喜,遂派人四处购买,寻遍天津买不到。溥仪不甘心,
  找张挺问是从哪儿买的?张说别人送的。溥仪认为既有人送就
  一定买得到,便干脆带上张挺,乘汽车前往各国租界的洋行。从
  下午两三点钟一直跑到路灯都亮了,才悻悻而归。那次我也跟
  车随行,回家路上溥仪还让张挺拿出笔来左看右看,倘张说一句
  “恭呈御用”,溥仪会立刻“赏收”,并赐给他几倍的报酬。不知为
  什么张挺没有献,溥仪也没好意思张嘴索要。说明溥仪对张挺
  还有几分客气,倘若那粗笔是我们下人的,溥仪早就“赏收”了。
  回头说到第二天午饭过后,溥仪携张挺和我们几个随侍,分
  乘两辆汽车,一直开到预定水区。我们迅速把带来的东西搬运
  到雇好的两只小船上,每船除一名撑船人外还能乘坐四五个人。
  溥仪和张挺上了头船,我和另一名随侍被指定跟着,其余人全上
  了后船。
  出发后,小船顺着弯弯曲曲的河道,来到一处有桥的地方。
  这时,不远处出现了另一只小船,撑船人显然已经上了年岁,船
  内坐着两个小孩。溥仪见了孩子就像挺亲似的,向他们摆手、喊
  叫,还把带来的食品盒子打开,随便掏出一些苹果、桔子及糕点
  等,就向那只小船里扔。口里说着“给你们吃这个!”有些扔进船
  内,有些掉进水里,也不管那两个孩子捡不捡,小船过桥后继续
  向西南方向撑去。
  
  船行大约十几分钟,进入芦苇区域,河道两侧的芦苇愈来愈
  稠密。再前行十几分钟,眼前出现宽阔的水面,也有一片一片的
  苇子。船过苇塘之际,果然惊起几只水鸭,它们嘎嘎地叫着掠过
  水面。溥仪赶紧往单筒火药枪内装了子弹,等他举起枪来瞄准
  时,水鸭早就飞得无影无踪了。于是,溥仪端枪守候,两眼盯住
  了苇塘。果然又有几只水鸭飞出,溥仪急忙扣动扳机,只听砰砰
  两声,受惊的水鸭子一只只都安然飞走了,连一片鸭毛也不曾掉
  落下来。溥仪气得把枪丢在一旁,不料正有几只水鸭这时从对
  面飞来,张挺则刚好端起他使用的双筒火药枪瞄准,只听两声枪
  响,有一只倒霉的水鸭子歪歪斜斜地落人苇塘中了。为了拾取
  猎物,撑船人围绕苇塘行船,转了很长时间就是进不去,干着急
  却无法把猎物拿到手。溥仪和张挺遂端起枪盼水鸭子再来,不
  见再有上当的。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我们这伙乘兴而来的人,只
  好败兴而归。我想:当时溥仪倘肯把放枪的机会留给我,或许能
  提回一串水鸭子……
  
  18.生活在惊恐之中
  张园原为游艺场所,仅戏楼就有两座。溥仪迁入后,位于西
  南的戏楼由护军占用,剩下几间空房当仓库堆放用不着的东西。
  位于东北的戏楼夹在建筑物中间,它的东北角连着一栋二层小
  楼,而西边紧挨着溥仪寝宫所在的主楼二层阳台,供溥仪出入的
  楼门以及上下楼的楼梯全在此处。
  一天深夜,溥仪忽然把我们几名随侍都招呼起来说:“快过
  去看看!戏楼顶上有人。”我们遂跨越二楼阳台的栏杆,跳到戏
  楼棚顶搜寻。这棚顶铺着一层铅铁皮,用脚一踩咔咔山响。我
  们沿着戏楼找一遍,又奔东北找到小二楼那边,并不曾发现可疑
  迹象。这件事令溥仪心惊肉跳,就说清晰听见了踩铅铁板的响
  动,肯定有人想谋害他。
  过了几天,也是半夜时分,我被一阵激烈的狗叫声惊醒,便
  爬起来隔着玻璃往外看,只见溥仪喂养的一条狗,冲着戏楼棚顶
  “汪汪’’大叫,先是叫叫停停,继而叫声连续起来,没完没了。我
  深知那条狗,不见生人绝不空叫空咬,想必是戏楼棚顶上有人。
  我扫视室内,其他随侍一个都不醒,情况未明时不便招呼,而我
  又不敢单身出外巡查,遂从柜中拿出手枪,顶了子弹,把房门开
  一条小缝儿,端枪趴在地上往外看。过了一个时辰光景,并没有
  发现来人,这时狗也不叫了,我才放心上床睡觉。第二天,我把
  半夜狗叫的事告诉其他随侍,都说没感觉到。我又向溥仪报告:
  “夜里狗叫不止,老爷子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快说说你听到的情况。”
  我最早听见狗叫,又观察了很长时间,遂把所见所闻讲了一
  遍。溥仪听完判断说:“肯定来过人,发现狗叫才没敢过来广他
  思忖了一下,对我说:“你今天就买材料,作准备,在戏楼棚顶上
  拉电网。”我领命正要下去布置,溥仪又把我叫住了。
  “不许使用外边的电工,只能由你自己去安装。”溥仪补充
  道。
  “一个人没法干!起码还得找个帮手。”我想,溥仪不愿兴师
  动众,或许是怕打草惊蛇吧!
  “可以!找个护军帮你。”
  当天,我和那名护军便分头购买用品,很快就备齐了瓷珠、
  螺钉、铅丝等物。大约用了三四天时间安装完毕。戏楼铅铁板
  
  棚全面布网,试通电时溥仪在旁观察,那边一着东西,这边电铃
  就响,完全合格。
  又过去一个多月,平安无事。忽然有一天夜里铃声大作,随
  侍人等全部惊起,端枪举棍,如临大敌。只是不见窗外有何动
  静,遂拉开电闸,带手电出外检查一圈儿,也没有发现问题。天
  亮后再查,果然有根铅丝断了。我们当即修好,并报告溥仪。溥
  仪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不行,还得想办法!”至于什么办法我们
  不好问,当下无话。
  几天之后,张园来了很多木匠,不知这事让谁经办的,很快
  就从二楼阳台外开始,顺着溥仪寝宫那道西墙,架起一趟四五间
  木板房,正好坐落在戏楼棚顶的一端。房子修好,溥仪就让我们
  随侍住在里面,日夜监视戏楼棚顶上的一切,直到迁居静园。
  尽管始终无事,溥仪却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不久,又命人在
  张园围墙墙头上拉了电网。一天夜间十一点钟左右,电网指示
  灯忽然大亮,守护人员不敢怠慢,当即奏报。溥仪惊起,急命护
  军、警察、白帽全部出动,沿围墙寻找。奇怪的是,虽没发现问
  题,指示灯却仍然亮着。按此判断,并非线路故障,所以还不敢
  拉开电闸。园子里的人谁都不用睡觉了,转悠来,转悠去,折腾
  了大半宿。直到天亮才发现,就在大门洞内电闸木箱的后边,电
  死了一只野猫。竟然谁都不曾注意鼻尖底下这块地方,至此人
  们才免除了惊恐。
  
  19.习武之风
  在天津张园,确实刮过一阵习武之风,带头的是溥仪,武术
  教师为霍殿阁。后来外界有很多传闻,还有人以《康德的武术教
  师霍殿阁》为题写小说。以《康德第一保镖传奇》为名写电视连
  续剧。创作嘛,可以无中生有,而我这里讲的是亲身经历,是溥
  仪习武的一段史实。
  霍殿阁是武术之乡——河北沧州小集儿人,溥仪移居天津
  以后他也来到天津,投在许兰洲门下。许兰洲亦武林人士,后来
  追随张作霖,成为一名奉系将领,又逐渐在黑龙江省拉起一支队
  伍,颇有势力。许奉命驻节天津期间与溥仪过从甚密,其时,溥
  仪正因护卫乏人而感到惶恐,许便将霍殿阁推荐给溥仪,充当武
  术教师,受到溥仪的信用。此后,陆续有三四批会武术的人,经
  许兰洲和霍殿阁介绍来到张园,其中有给许兰洲看家护院的人,
  也有投奔许、霍二人谋生活的,为了自己的安全,溥仪一概收留。
  正是这批人奠定了护军的基础,从天津跟到长春,人人身怀绝
  技,忠心耿耿地保卫溥仪。
  霍殿阁到张园,带来一阵习武之风,溥仪和随侍们都跟着他
  舞枪弄棒,踢腿打拳,主楼东边那座早已不再唱戏的戏楼,一时
  之间成了武术馆。我第一次见到霍殿阁就在这里,当时溥仪指
  着霍向我和其他几名随侍介绍说:“他是有名的武术家,专门来
  教我练武功的。现在我派你们先跟他练,过些日子我再练。”介
  绍完毕,溥仪又转向霍殿阁道:“要教什么武术,你先练一回让我
  看看。”
  霍殿阁一抱拳,道了声“遵命”,纵身跳到戏台上,对大家说:
  “我愿向大家传授霍家拳的基本功,共八种,也叫八极拳。第一
  种为迎面拳,第二种为迎面掌,第三种为撑捶,第四种为劈掌
  ……”说完,霍就在戏台上一样一样地演练,脚把台板跺得冬冬
  山响。
  霍殿阁演练完毕开始教练,从迎面拳第一式开始,随侍们跟
  着练,做错的地方由霍给当场纠正。溥仪虽然没跟着练,却也不
  曾走开,一直在旁边观练。待教练完毕霍殿阁走后,溥仪来劲儿
  啦,跟着随侍们比划一阵。他这是觉得自己身份高,不愿在生人
  面前出洋相。照这样又过了几天,才正式开始跟霍殿阁练八极
  拳。每天上午十点多钟到戏楼,在戏台上学练八极的各种姿势,
  起初还是满带劲儿的,不过溥仪这人没常性,练了一阵子就懈怠
  了。记得这阵习武风是在夏末秋初刮起来的,一个多月以后天
  气渐凉,溥仪就不坚持了。那时他连八极拳也还没有练完,只按
  部就班学了六七种吧,就犯了“兴不长”的老毛病,从此取消了
  “天天练”,时而上戏楼去伸伸胳臂动动腿,时而连戏楼的门槛也
  不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随侍们还挺有兴趣,每天照常去练。
  将有半年时间,到了严冬之季,张园的习武风渐渐刮过去了。溥
  仪终于放弃习武,随侍们也渐渐减少,最后竟只剩下我一个人
  啦。武术教师霍殿阁感到无聊,不再每天前往教练,我也觉得没
  意思,干脆不练了。
  
  20.习武之风再刮
  转过年来开春,有一天我遇见霍殿阁的大徒弟霍庆云,他跟
  我讲起霍殿阁的二徒弟高香亭来。这对儿师兄师弟都在张园当
  护军。
  “高香亭这家伙,夜间站岗时,还不让旁人看着,自己在背地
  里偷着下功夫。”霍庆云说。
  “你怎么知道?”我愿闻其详。
  “昨天,他提出要和我‘对腕’。”说到这里,霍庆云还比划着
  解释说,对腕就是靠手腕下部与手掌侧面相连的部位对撞。我
  心想,对腕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服输呢!不料,几下对了过去,
  竟疼得我难忍难耐。心中甚觉奇怪,他何时学来这一手硬功夫
  呢?于是,我追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高香亭听后哈哈大笑说:
  “师兄何曾知晓,我每天夜间站岗时,都在大门旁边那棵树上练
  磕桩的功夫,至今半年多啦!”
   所谓“磕桩”,就是用两只手的手掌、手腕,正面、侧面,交替
  往树上搂、磕。听霍庆云说完过程,我曾好奇地找到大门旁那棵
  树,树身上被磕桩的部位,树皮已脱落,还可以明显看出木质凹
  陷的痕迹。
  高香亭暗下功夫这件事传开后,在张园又掀起一次习武的
  小高潮,除了溥仪,多数随侍都被卷了进来。有的在树林里寻找
  自己的位置“磕桩”,有的在西戏楼外边的廊子里吊起砂袋练习
  摔掌。不少人把手掌摔肿了,便泡在自制的药水中,等消肿后还
  摔,那时,互相比试着,都有一股劲头。还有人已从赤手打拳过
  渡到使用兵刃。我练熟八极拳、小架套子①以及四套达摩老祖
  易筋经中的一套之后,也开始练兵刃。先练白蜡杆子,即用蜡树
  枝条制成的长枪、花枪、大刀等长武器的杆儿,做习武用的兵刃。
  蜡树枝条又细又长,经过整理非常光滑,孔庙出的蜡杆条最有
  名。平时用这种蜡杆儿习武,目的是增强臂力和腕力,同时还能
  为将来舞大枪、耍花枪奠定基础。练过白蜡杆子又练虎尾十三
  节鞭,起初只用假鞭,即以一根粗绳在两头系上扣子,就代替虎
  尾十三节鞭使用啦。这种假鞭轻便,使起来没有负担,我练得满
  指武术中一种双人对打的活套子。
  有兴趣。过了一个时期觉得该用真鞭了,遂托人在宫外订做一
  条铁鞭,用它一练却满不是那么回事了。这是因为铁比麻绳重
  得多,用力小则抡不起来它,用力大又怕打着自己。特别是练
  “背挂”和“缠脖”这两个架式,要求用右手攥住铁鞭当中那节,从
  左肩上方往后抡,再使鞭梢从右肋方向过来。练时用力一定要
  恰到好处,否则就要倒霉:用力大则鞭梢回来时必定打在自己的
  头部或脸上,用力小则鞭梢回不来,也要打在后边小腿肚子上。
  练了几回总挨打,结果越怕挨打越挨打,以后还练过花枪和八卦
  剑,都半途而废了。
  尽管如此,在习武方面我算是颇有毅力、坚持较好的,自己
  也有兴趣。移居静园的头一个冬天,我和大家一样,也在小树林
  里找了一棵粗细合适的树练磕桩。当和煦的春风再度吹绿大地
  的时候,其他人磕桩使用的树木都照样萌发了嫩芽,唯独我练磕
  桩的那棵树没有发芽,让我给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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