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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记载口述人从出宫到出关,即1924年11
月到1931年底,在北京和天津的生活。当时,溥仪的 尊号已废,虽然自奉为“行在”中“蒙尘的天子”,却是地 道的民间寓公,乃称之为伴公记。 11.从一个镏子到一百块大洋 我进宫半年,并不曾想到升官发财,但也希望能有个出人头 地的机会。不料,溥仪用一个金镏子就打发我回家了。见着父 母亲人是挺高兴,转眼间又感到不是滋味儿。 我在家呆了二十多天,有个杨宗光来找,此人当时是溥仪的 贴身随侍。他见面就说:“皇上想你了,叫你去呢!”我问上哪儿? 杨说皇上已经移住日本公使馆,我们现在就上那儿去。于是,我 毫不犹豫地告别父母,跟着杨宗光上路了。 我们走进东交民巷,从门前牌匾知道,道西是英国公使馆, 道东便是日本公使馆。可是,路东这个大门紧紧地关闭着。杨 宗光告诉我,使馆为了保障皇上的安全,才在大白天关起大门, 我们得从日本兵营那个门绕进去。这两个院子隔道大墙,中间 有扇小门连通,我俩就经过那扇门来到位于日本公使馆院内的 一栋二层小楼前。这里无疑就是溥仪的“行在’’了,杨宗光引我 ±二楼面见溥仪,我给他磕头请安,溥仪说:“我想你,就跟我在 这儿呆着吧!” 我到日本公使馆是旧历甲子年的十一月上旬。溥仪怎么来 的我没见着,听溥仪说是郑孝胥给联络的。但那时的局面很复 杂:郑孝胥奏请皇上到日本公使馆,庄士敦奏请皇上到英国公使 馆,两人各怀心腹事,溥仪处在举棋不定之中。还有个北府的管 家张文治,一步不离地跟踪溥仪,与其说他替载沣办事,不如说 是个和鹿钟麟通气的人。据溥仪跟我讲,他潜入日本公使馆的 一幕也是富有戏剧性的。为了不使看守北府的政府军警生疑, 事先故意与之联系说溥仪要前往东交民巷德国医院治病,军警 们便也跟了几个去。溥仪遂空走一趟医院,当天返回北府,目的 是从心理上麻痹那些看守北府的军警们。隔日溥仪又上德国医 院,就只剩一名军警和张文治跟着了,汽车在德国医院前门停稳 后,军警和张文治都懒得下车,溥仪走进医院便看见了等在那里 竺陈宝琛和郑孝胥,他们装得互不相识,在楼内瞎转一气,就从 医院后门溜出。为防备让人盯上,特意钻进乌利文洋行,溥仪还 随便在那儿买了一块怀表。那是一块灰色地、镶金边、表心带闪 光的高级怀表。当溥仪等正要从洋行后门溜走时,不明真相的 人还请示溥仪,问是否要告诉仍然等在德国医院前门外边汽车 内的张文治和军警?问要不要把汽车开过来?溥仪一摆手:“甭管!让 他们呆着吧!”这就是溥仪潜入日本公使馆之前的一段细节。 溥仪在日本公使馆呆了三个月,婉容和文绣也住在这里,太 监李长安,还有一位刘太监和两名宫女伺候她们。 溥仪每天有些礼仪方面的应酬,但还是感到无聊。他很少 到日本公使芳泽谦吉那边去,白天总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偶 尔有两回曾走出公使馆,因为往东几步路远便是一位格格的住 处,溥仪去玩玩。据我所知,有个阶段他晚上出去,为了防止被 路人认出,事先化装,而且只带着祁继忠一人,骑车离开使馆区 遛街兜风,据溥仪说到过东安市场,到过神武门前的护城河,也 到过什刹海湖畔。 一天,溥仪命茶房给他插糖葫芦吃。宫里每年都做这玩艺 儿,工艺特殊处在于每根竹棍上只串一个大山楂,和市面上一 串五六个不同。茶房御厨奉命去做,没想到溥仪也跟到茶房。 御厨后来告诉我,在公使馆临时安设的茶房地方窄小,锅也 小,工作台子也只能容得一人施展。偏偏皇上还来凑热闹,他 又不会干,两只手粘满了糖,一拽一条长丝,绕来绕去,哩哩 啦啦地掉落在御厨脖子上、胳臂上、手背上,烫得御厨直抖 动,却又不敢言语,真是活受罪。这件事倒能反映溥仪当时苦 闷无聊的心情。 腊月廿三日过小年那天,按旧习俗要买灶糖祭祀灶王爷。 溥仪命人买了很多糖果;有关东糖、条条糖、灶糖,还命茶房制作 了许多糖葫芦。记得是在头半晌,我和几名随侍来往于楼前楼 后,忙忙碌碌地做这样,干那样,忽然,二楼上的溥仪推开窗子向 院内大声喊道:“张开兜接住!张开兜接住!”随着喊声,各种各 样的糖果从二楼楼窗扬出并散落下来。我们几人都身穿蓝布大 褂,正好用两手拎起前襟衣角,形成一天然大布兜。有人接不少 糖,有人却一块也兜不住,我是幸运的,刚张开衣襟就兜住很大 的一个葫芦型糖瓜,心里很觉得痛快。 我跟溥仪在日本公使馆过了春节,过了溥仪的生日和元宵 节,又过了十来天,溥仪突然又把我找去给了我一百块大洋。我 谢过赏,溥仪说:“你先回家吧!”他既不说说原因、理由,我索性 问也不问,收拾一下零碎东西出门就走了。当时并不知道溥仪 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没想这次把我撵走,有朝一日还会派人 接我回来。 12.溥仪阴差阳错地来到天津 1925年初夏,杨宗光专程从天津来到北京宝钞胡同我家, 说“上边”让我去。 “上边现在何处?” “天津日租界张园。” 我感到奇怪:离开北京日本公使馆之前,曾听溥仪说过,要 搬到对过英国公使馆去住,因为经庄士敦奏请,英皇已经表示接 纳溥仪,赴英的船票也买好了,溥仪不日就要登程游历英伦三 岛。怎么,忽然又跑到天津日租界去了呢? “上边不是说要访英吗?” “嗨,改变主意啦!上天津是罗振玉联络的。后来溥仪跟我说过,他一直想赴英,来津前夕还曾派庄士敦前往英国公使馆联系。庄见到了英国公使,交谈了很长时间,原来英国政府变卦了,对于接纳溥仪已无兴趣。溥仪这才决定采用罗振玉的建议,不论将来赴英还是赴日,先到天津再说。 “到天津多少日子啦?” “你离开日本公使馆才四五天,赶上龙抬头”,上边就启跸 了,而今幸临天津张园将三个月了。” 杨宗光简单说了说情况,我也不细问,再一次告别父母,跟 他上天津去伺候溥仪。至此我也能明白了:每到节骨眼儿上溥 仪就打发一批人,省得嘴杂事繁,碍手碍脚,平静以后需要人手 时,再一个一个找回来。 到了天津张园,溥仪照例说几句“想我”的话,显得颇为 亲热。又给我改了名字,他说:“从今以后别叫李振焘了,改 叫李国雄。”这个名字沿用至今。接着,溥仪给我讲述了他从 日本公使馆出来时亲历的惊险故事。他说,那天经化装后乘马 车离开公使馆,郑孝胥、罗振玉以及随侍祁继忠、赵荫茂扈 从,到前门老火车站以后,为缩小目标,几人暗中相随,明面 上各走各的。不知怎么,登车时还上错了车厢,跑到兵车上, 因内心害怕不敢再动。车过丰台,他才由暗中保护者引导进入 预定车厢。车到廊房,从站台跳上两三名身穿青色衣服的人, 就坐在他附近。再向前走,每到一站都会跳上几名穿青色衣服 的人,互相之间都板着面孔,谁也不说话,摆出严阵以待的样 子。等到了天津老龙头车站,车厢里百分之七十都是穿青色衣 服的人了。下车时,这些人都尽心尽力护卫他,对旁的旅客却连 踢带打,一点儿都不客气。出站口时人太多,只见穿青色衣服的 人蜂拥而上,把他裹在中间护送出站,敢拦敢挡的都要遭受拳脚 之苦。出站之后早有汽车迎候,他便一溜烟地进了日租界大和 旅馆,一两天后移住张园。 溥仪心里很明白:那些穿青色衣服的人,都是日本秘密警 察,溥仪这次出行,完全由北京和天津的日本人策划、安排,为了 尚未到来的某种历史契机,日本的政策制定者早已决定喂养溥 仪这只笼中之鸟了。 13、卖宝与“打价” 溥仪在天津初期的生活并不是很惬意的,经费靠遗老们进 贡,当然不充裕。多亏有些东西可卖,那是溥仪为游历英国而准 备的生活费,1922年秋冬之际,他利用溥杰每天出入宫廷的条 件,以“赏赐”为名,令其将大量字画、宋版书和玉器盗运出宫,其 中一些宝物就在这时变成钱了。 关于溥仪卖宝,当年社会上议论颇多,但有些故事是文人们 编出来的。例如《华北晚报》登过一则《溥仪卖宝》,副题为《红钻 石博得万两金》。全文如下: 溥仪在津,益无聊赖,近以经济窘迫,潜将红钻石一颗, 如樱桃大,光滑无比,计重有四十格兰姆,亲往各珠宝店兜 售。店主见其衣履平常,情势慌张,疑为赃物。随即出言恫 吓,谓此非汝所应有,若不从实声明,定当送警究办。溥仪 无奈,只得备述所以,并及其脱货求财之窘状。店主哀而怜 之,许以设法,询其售价,一二千金足矣,然同行中竟无由识 别其真正之价值者。继有西方贾胡格列特氏,言此钻石出 自南美喀斯德俺拉特矿中,得受山川之灵气,与日月之精 华,经数千百年而始成鸽血色,奇彩焕发,入夜尤明,闻系前 清光绪间由古巴公使进贡内廷者,愿出重价,以归古主,当 付国币二万元购云。溥仪得此巨款,感谢店主,赏以千金 云。 我认为这件事不会是真的,说溥仪穿戴平常,只身到各家珠 宝店抛售宝物,这不合乎实际情况。即便他有过私自外出的机 会,也只能在深夜,白天是不敢的。再说溥仪手中的钻石我见过 许多,都是白色的,质量稍次者微黄,颜色愈白愈好。我从来就 没见过红色的钻石,而那位文章作者不但指出了红钻石的产地, 还说明了溥仪这颗钻石的来源,真编得奇巧。 尽管如此,溥仪卖宝或用其它物品兑换银元,支撑生活, 以解燃眉,这是属实的。有一天,我在张园的院子里值班,听 候遣派。只见溥仪的专车从市内返回,由大门进院,一直开到 楼前台阶下。我心中纳闷儿:皇上、皇后都不曾下楼,坐在汽 车里的人能是谁呢?这时,从刚停稳的车上一股脑儿下来好几 个人,接着从车上陆续卸下三四个小木箱,还有好几条小麻 袋。体积都不算大,却颇有分量,两个小伙子抬一件,显得很 吃力。抬进楼内我也不知道放哪间屋里去了。因为我并不认识 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所以不便靠前搭话。直到木箱、麻袋全 部抬进楼内,我才凑到车前向司机问了一句:“拉什么东西, 这么有分量?”司机脱口答道:“万岁爷叫人兑换的现洋!”这 是我亲眼所见,至于用甚么样的珍宝兑换来这么多银元,我就 不得而知了。 溥仪时常说:“没有钱了,还得借。”他确实向日本正金银行 贷过款。那时,他常常谈到俭朴美德,跟我们讲清朝各代皇帝勤 俭爱民的故事。他说,康熙做了六十多年皇帝,只用一领席子。 环有一件事例能够说明溥仪当年经济拮据的状况。我经常奉命 采买物品,回来向溥仪报告购物情况时,这位“真龙天子”竟然要 问一声“打价没有哇?”所谓“打价”就是要向卖主讨价还价,不许 不问价钱就照全价花大头钱。一次买表打了七扣,又有一次买 戒指打了八扣,向溥仪报告后他很满意。经我手还曾购进一部 敞篷汽车,记得“打价”的结果,花了不到一万五千元,溥仪挺满 意。 买日用小件物品也得“打价”。一次,溥仪想吃元宵,命茶房 做。茶房还没有工具呢,遂命我开车出去买,我很快就买回了笸 箩、漏勺等全套做元宵的工具。回园子报告后,溥仪第一句话就 是“怎么这样贵?打价没打价呀?”问得我张口结舌。其实这类 东西不值几个大钱,明码实价,还要还嘴吗?溥仪根本不知道行 市,反正得“打价”就是。幸亏随侍王简斋在旁接茬说:“嘿!真 像是开了元宵铺似的。”此人是随侍中最早跟着溥仪的,深知主 人的脾气,遇上这种情况打个岔儿就能解决问题。事后他还来 找我卖乖说:“老爷子正嫌你买贵了,我在旁边打个圆场帮你解 了围。” 溥仪绝不允许下人利用购物之机赚他的钱,更不许“吃回 扣”。当然他也不可能全管住,背着他吃回扣的情形还是不少。 一次,我和司机一块儿去买汽车,老板问司机“要多少回扣”?当 着我的面司机不敢说要,后来司机单独去取车时又表示要回扣, 被老板给顶了:“当时问你说不要,现在不能变价了!”老板只知 按市面习俗办事,哪里知道张园内部的规矩呀! 溥仪这种“打价”和严防“吃回扣”的财经管理办法,是在经 费拮据的天津时期产生的,但却一直延续到伪满。 14. 三教九流网罗门下 溥仪在天津立脚后,便开始网罗三教九流之人。这里说的 不是找政治伙伴,而是为了个人享乐,招募各类佣人。供其驱遣 于车前马后的种种不必说了,这里只举几个专供满足溥仪精神 需要的下人。 在张园的一间下人宿舍中,住着一位年岁较大的南方人, 名叫许荣勋,是专门给溥仪画画的。他的作品都是工笔山水人 物,记得溥仪曾经赏我一张观士音菩萨佛像,就是许荣勋画 的。因为相处熟了,有一次我开口求他给我画一张。大约等了 两个月,有一天我在院内碰见他,他说:“你要的画画完了, 到我房间取吧!”我遂跟他去拿回一张工笔山水,画得颇用心。 还题了款,上款“赠佛亭老弟”,下款“许荣勋敬画”。我很珍 视这张画,请人装裱后送回北京家中保存,据家人说直到文化 大革命才失落。 还有一个有特技的微书法艺术家,能在芝麻粒的一面上用 毛笔写四个字,也能在瓜子仁儿上写一首七言诗。现在不是有 人能在象牙物品上用刀刻小字吗?他则能用毛笔写那么小的 字。写出的字用肉眼看不清,在放大镜下还能看出笔锋来。此 人姓李,名字让我忘了,是在天津“三不管”地界被发现的。有人 报告溥仪,溥仪以为奇,立即派人把他找到张园来,并安排住在 楼下奏事官张宏志的屋里。我听到消息就跑去看稀奇,只见他 一手举着根钢针,针尖上扎一粒普通芝麻,另一只手拿着毛笔, 站在电灯下,正往那粒芝麻上写字呢!当他全神贯注写字时,两 只眼球中的黑眼仁儿就完全集聚在鼻梁一边了。他用的笔当然 也是特制的,其实就是把普通毛笔笔尖上的两三根毛留下,剪短 或拔掉周围用不上的笔毛自制而成。那天他是奉命作微书法表 演,溥仪就站在他身后,看得津津有味。从此,他每天为溥仪创 作微书法作品。有一次,他为溥仪写了一幅长约十五公分的“一 笔寿”,粗看是个“寿”字,细瞧那字却是由千千万万的小黑点儿 组成,原来是微写的整部《金刚经》,他完成这幅作品费时整整两 个月。溥仪看过之后又出了新题目:亲笔写下一个长约三十公 分的“佛”字,让他按此字样,再写一部佛家经典。可惜此字没有 写完,他因吸毒(抽白面儿)让别人告发而被溥仪撵出了张园。 曙我亲眼所见,他走时那个“佛”字只缺最后两笔,数月之功就此 限废,真是“功亏一篑”,惜哉!惜哉!我与这位李微书法家相处 年余,他吸毒是缺点,人还不错,没有架子,无论何人求他写字, 郎绝不推辞。我也求过他,他曾在一粒芝麻上给我写了“天下太 平’’四字,可惜没能保存下来。 御医是溥仪须臾难离的人物,在天津时有两名:萧炳炎和佟 茂海。两人性情不同:萧是南方人,用药较温和;佟是北方人,药 刊子又大又猛。溥仪需要看病,便酌情传两人中的一个。 我经常奉命传萧炳炎“请脉”。萧这人当年没少让溥仪折 腾,不论白日、黑夜,溥仪稍有不适之感就叫他,一天不知叫几 回。有时看了病刚走,不到一小时又叫回来。萧家住永平里七 号,但几乎每天都得在园子里值班。他住的房间从来不从里边 客闩上锁,我们一到就拉门进去,走到床前,轻声将他叫醒。他 子半天才能坐起来,而且坐在床上也不下地,先伸出两只手,磨 擦拇指数十回,再把磨擦完毕的拇指放在眼皮上左右擦几次。 就这样磨了擦,擦了再磨,反复数次,才慢慢下地、穿鞋,有时还 要用湿毛巾擦脸,这一套完成后才出门上楼给溥仪看病。我曾 计算过,从叫醒他到走出房门,少说也得半小时。有时溥仪等急 了,接三连四派人来催,他也不在乎,因为他深知,溥仪绝没有什 么了不起的病。 溥仪延聘艺术家、医生本不足为怪,令人不解的是,他还在 下人厨房中养活一个白吃白喝的瞎子。也没见过瞎子给溥仪算 命,就知道此人耳朵特别灵,整天坐在厨房内,远远听见脚步声 便知道他是二三十人中间的哪一位,绝不会错。或许他就凭这 一手本领充当溥仪的食客吧! 由于溥仪门下人员复杂,园中的事也常常流布到社会上,成 为各种报纸的猎奇新闻。甚至有的编造情节,耸人听闻。《大公 报》登过一条“溥仪断炊”的消息,说张园有个厨役暴毙,死因不 明。特录其文于下: 昨晚八时,日租界宫岛街居住之溥仪,其厨役李某忽 感腹痛即行就寝,至今晨九时尚未起床,其同事叩门呼 之,无应声。破扉而入,见李已四肢冰冷,死于床上,原 因不明。溥大懊恼,遂通知日本领事馆警察署,适该署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