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刘宋的《宋书?袁粲传》（卷八十九）说了那么一个故事，其云： 　　“昔有一国，国中一水，号曰狂泉。国人饮此水，无不狂，唯国君穿井而汲，独得无恙。国人既并狂，反谓国主之不狂为狂。于是聚谋，共执国主，疗其狂疾。火艾针药，莫不毕具。国主不任其苦，于是到泉所酌水饮之，饮毕便狂。君臣大小，其狂若一，众乃欢然。我既不狂，难以独立，比亦欲试饮此水。” 　　我在狱中读《宋书》读到这一段时，在天头上先加了一句“这是从众心理的分析”，接着在书的边侧写了一大段旁白： 　　“这个寓言很有趣，众人皆狂，我不狂，行不通，事往往有不得已而行之。一种思潮的兴起，明知其有问题，你要做中流砥柱亦难。然当这个思潮的矛盾暴露得很充分，条件具备时，要摧毁它，好像也不费吹灰之力。文革时期的某些有错误的思潮，也是这样，其兴也勃焉，人们皆如痴如狂，谁要逆潮流而动也难（按：如上海的斗鬼风，各地的破四旧风，红卫兵运动中打砸抢风），顺潮流而动亦可悲，这好像是难以避免的浩劫一样，历史上的许多宗教狂热都有类似的情况。那时人们如痴似狂那样，事后看来觉得可笑，但是当时谁也挡不住啊！这叫做怪也哉不怪。没有正确思想指导的群众运动，都会带有这种发狂的热情（按：当年的义和团运动便是一个典型案例，它起自民间，一旦得到朝廷的支持，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即使有正确思想的指导，亦难免出现各种偏离正确思想的轨道的热情。要做到众人皆醉我独醒固然不易，要能独自力挽狂澜更不易。群众运动有它合理的一面，它能迅速地解决长期积叠下来的矛盾，但并非一切皆合理。它的影响与后果，决定于领导者的正确思想指导的领导艺术，即使如此，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至于自发性的群众运动，往往是解决一部分问题，亦留下一部分遗留问题。当然，群众运动与群众路线是不同的概念，要坚持依靠群众的群众路线，不等于都要搞群众运动。要引以为教训的是千万别做那种鼓动错误思潮的弄潮儿，要反对迷信，提倡科学，否则的话，到头来还是害了自己，甚至自己的子孙后代，火中取栗的事情是做不得的。” 　　“再说魏晋之际玄学的兴起，当时有它的社会原因，竹林七贤的七个人，是三种态度（对待魏晋之递代），嵇康是一种（指对司马晋持对抗的态度），阮籍是一种（指与司马氏不合作的态度），山巨源又是一种（指与司马氏合作的态度）。嵇称：‘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师之。至性过人，与物无执，唯饮酒过伤尔。’后来士人搞的是阮籍放荡不羁的形式。当时阮籍便对其子说：“汝不得复尔。”对群众昆弟末不以放达为行，籍勿之许。但放达不羁在当时成了一种风气，要改也不易了。这种风气起来时，不少人先是反对，后来是模仿，借以掩饰自己的无知无能，借颓废来行其乐，如这样的群体中，一旦让王衍掌权，那就危险了。《晋书?王衍传》称其虽居宰辅之重，不以经国为念，而思自全之计。到临死时才说：‘呜呼！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 　　在《晋书?王衍传》我也有二段批文，其传中称其“口不论世事，唯雅咏玄虚而已”。在那儿的天头上我批云： 　　不得罪人，不言人是非，无非是为了保全自己！他不说“钱“，说“阿堵物”，实际上其妻贪财不已。 　　在其传末，批文曰： 　　“不走直道，害国害己。真要保全自己也难，这就是逍遥派的下场。大家都做逍遥派，做了宰相还当逍遥派，那就逍遥不下去了。逍遥派所以能逍遥，因为别人不逍遥。逍遥如果成了主导方面，那它的结果是亡国亡身，王衍可作证。逍遥派是一种典型的利己主义者，这种人与阮籍、嵇康不同，他们有自己的政治主张。王戎与王衍则不同，王衍是唯利是图者，这类人、这类思想如果占了上风，那是非常危险的，船没了舵，在大风大浪中是要沉没的，王衍至死方悔之，晚矣。 　　东晋南朝，到了江左，这种思潮的表现更为荒唐了，真是到了疯狂的程度，一种社会思潮的兴起，都有它的历史过程，它不可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宗教狂热的兴衰也是如此，很难人为地去抑止它，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我的办法，惹不起的话，躲得起，慢慢的说明它的来龙去脉，这一轮的潮水也会慢慢退却了。” 　　以上是八十年代中，在提篮桥监狱读二十四史时在书的相关人物传记天头旁侧写下的一些感想，现在读来仍觉有得。日前网上看到由中日之间因岛事引起民众游行的报导，出现某些非理性的情绪化的行为，其原因也是可以理解的，它成为长期积压在群众中的压抑感的一个宣泄口了。这几年从瓮安事件以来，不断看到一些带有盲动的群体性事件，其性质是类似的，只能在理解的基础上，加以引导，使之逐渐平息，可不能火上浇油啊！这些都是具体事件的利益诉求，只要处理恰当，它不会持久的。对于一些不健康的思潮的流行，则更需要人们去认真对待，对于流行的思潮，压是压不住的，只能用思想的办法耐心地按照事物的规律去疏导它，说服它。要说服人，那得靠自己努力去掌握真理，才能以理服人。压是压不服的，一味施压，反而会引起更强的逆反心理，而这种逆反心理一旦为众人认可，发展成为从众心理时，那就没有理性可言，那是很危险的事。 　　注：按下为今之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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