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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落脚于“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在思维方法上,对为学者应该有所启迪。做学问,搞研究工作,应该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只看大处,不讲细节,容易空泛;只讲细节,不从大处着眼,往往会迷方向。站在象牙塔中出不来,这往往是今天许多知识分子最容易犯的错误,宏观与微观是不可分割的二个方面,不讲宏观面的大背景,只看一件个别的事件,那往往是一片漆黑,丧失信心,迷失方向。我们对许多当代问题的认识之失误,往往是因为停留在“蚁观一祢衡”的水平上,这也许是古往今来知识分子的通病,在这个问题上,我就不指名道姓地说事了,以免引起无谓的争论。作为认识问题的方法论,这始终是当今知识界研究当代史值得注意的一个问题吧。是与否请大家议论,当然,青菜萝卜各有所好,谁也不勉强谁。做勤勤恳恳的蚂蚁,还是为翱翔蓝天万里的鸿雁,让各人去自由选择,历史自会让他们各得其所。 (五)、裴松之及其《三国志》注 下面我们介绍一下裴松之的注。裴是南朝宋人,字世期,河东闻喜人,《宋书》有传,称:“松之年八岁,学通《论语》、《毛诗》。博览坟籍,立身简素。年二十拜殿中将军。”“上使注陈寿《三国志》,松之鸠集传记,增广异文。既成,奏上,上善之,曰:‘此为不朽矣。’出为永嘉太守,勤恤百姓,吏民便之。”享年八十。以上是作者的状况。 关于裴松之的注,四库提要是这样说的:“综其大旨约有六端:一曰引诸家之论,以辨是非;一曰参诸书之说,以核讹异;一曰传所有之事,详其委曲;一曰传所无之事,补其阙佚;一曰传所有之人,详其生平;一曰传所无之人,附以同类。其中往往嗜奇爱博,颇伤芜杂。”四库总目提要对裴松之注的评述还是客观而公正的,裴注在字数上,要多过《三国志》原书数倍,裴注引用的魏晋人著作,多至二百十种,而在《隋书?经籍志》中能看到的不到四分之三。唐宋以后,更是十不存一了。就保留古代资料这一点讲,也是非常有史学价值的。故历史的著录,只凭一家之言那是最不可靠的,只有博采众说,在矛盾的陈述中,才能辨明事实的真相,说清论者是非的背景,才能得出比较客观公正的评述。裴松之注中,在引文之后,也往往加上自己对注文的评论和分析。故那种靠禁书的办法,希望一家之言以定是非,其实是最愚蠢的做法。有许多偷鸡摸狗的事,当时就见不得人,有许多欺人之说,是经不起别人的推敲的,他们的身后事谁与评说,至少他们自己是评说不了的。你权力再大,怎么管得了你身后人的嘴巴呢?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堵水是堵不住的,所以有什么必要害怕别人说话呢?那就把自己放在做贼心虚的位置上,何况现在通讯发达,出版的渠道那么多,反而使自己陷于在历史上弄虚作假的被动境地。自以为聪明,实际上反被聪明所误。陈寿的《三国志》,必须结合裴松之的注文一起来读,通过各种矛盾的陈述才能作出比较客观公正的判断,才能透视出各种陈述者各不相同的内心世界。 (六)曹操写的自传——《让县自明本志令》 《让县自明本志令》是裴松之注引在《魏武帝纪》建安十五年(公元二一〇年)之下,其所引注文出于《魏武故事》所载之是年十二月己亥令。全文如下: “孤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济南,始除残去秽,平心选举,违迕诸常侍。以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 去官之后,年纪尚少,顾视同岁中,年有五十,未名为老。内自图之,从此却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与同岁中始举者等耳。故以四时归乡里,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后征为都尉,迁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难,兴举义兵。是时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损,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多兵意盛,与强敌争,倘更为祸始。故汴水之战数千,后还到扬州更募,亦复不过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 后领兖州,破降黄巾三十万众。又袁术僭号于九江,下皆称臣,名门曰建号门,衣被皆为天子之制,两妇预争为皇后。志计已定,人有劝术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后孤讨禽其四将,获其人众,遂使术穷亡解沮,发病而死。及至袁绍据河北,兵势强盛,孤自度势,实不敌之;但计投死为国,以义灭身,足垂于后。幸而破绍,枭其二子。又刘表自以为宗室,包藏奸心,乍前乍却,以观世事,据有当州,孤复定之,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 今孤言此,若为自大,欲人言尽,故无讳耳。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齐桓、晋文所以垂称至今日者,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也。《论语》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乐毅走赵,赵王欲与之图燕。乐毅伏而垂泣,对曰:‘臣事昭王,犹事大王;臣若获戾,放在他国,没世然后已,不忍谋赵之徒隶,况燕后嗣乎!’胡亥之杀蒙恬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孤祖、父以至孤身,皆当亲重之任,可谓见信者矣,以及子桓兄弟,过于三世矣。 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谓之言:‘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见周公有《金縢》之书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前,朝恩封三子为侯,固辞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复以为荣,欲以为外援,为万安计。 孤闻介推之避晋封,申胥之逃楚赏,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奉国威灵,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遂荡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谓天助汉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县,食户三万,何德堪之!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今上还阳夏、柘、苦三县户二万,但食武平万户,且以分损谤议,少减孤之责也。” 那一年曹操五十七岁,离他去世还有九年,这篇明本志令是因辞让兼封四县,食户三万而引起他让还阳夏、柘、苦三县、户二万的一份书表,而用命令的形式书写。这份《明本志令》叙述了他自二十岁举孝廉起,至这一年发布《让县自明本志令》的口述史,以明其本志为主题,阐述他扶持汉室之志是全文主旨。引起毛泽东这段批注的是卢弼关于这篇《明本志令》的注文,那么我们必须知道卢弼是何许人,他对这篇注文究竟说了什么,所以会引起毛泽东说他贴了“魏武不少大字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二个针锋相对的批注,各自都有什么道理呢? (七)卢弼与《三国志集解》 卢弼是近代人,字慎之,号慎园,湖北沔阳人,生于清光绪二年(公元一八七六年),卢家世为塾师,其父亦为塾师,卢弼自幼好学不倦,先后肄业于湖北经心、两湖书院,曾受业于清末大师杨守敬,亦受当时列强瓜分的影响而专注于边疆地理的学习和研究,光绪二十四年,他曾在沔阳刊刻过严复所译的《天演论》,那时他可是一个要求进步的同学,曾与黄兴一起进两湖书院深造。光绪二十八年他与黄兴一起由官费赴日留学,入东京弘文学院速成师范,在东京与李书成一起创办《湖北学生界》,次年毕业回国,任直隶学校编译员,直隶军政司编纂员,其后两次东渡,入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系,光绪三十四年毕业回国,应学部考试,获政法科举人,任七品小官,在民政部疆里司任职。后历任黑龙江抚署秘书官,黑龙江全省交涉总局会办,曾参预勘定中俄边界,为争回满洲里车站之权益出过力。民国时,继续留在黑龙江工作。袁世凯时,曾为政事堂秘书。黎元洪执政时,任平政院评事。在北洋政府时期他是一个小官僚,去职以后,长期从事善本的收集刊印工作。民国二十四年(公元一九三五年)写成《三国志集解》六十五卷,它是在七七事变以前交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打好纸型以后,由于战乱未曾出版,直到新中国成立以后成为第一部出版的线装书,毛泽东读的就是卢弼编集的这一本书。此书汇集诸书校语,取舍推勘,颇有创见。一九六六年八月,红卫兵破四旧时,卢弼受了惊吓,次年即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因病去世,终年九十二岁。 (八)卢弼那几张大字报究竟说了什么 卢弼在注文中批评曹操《自明本志令》的地方,有以下几处,曹操云:“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谓之言:‘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这里是指他人指责他有“不逊之志”,所谓不逊之志,即是篡汉之心。卢弼批评曹操这一番话,弼云:“欲明心迹,何至令妻妾改嫁,择言不慎,一至于此,然临终遗令,卖履分香,登台奏妓,闺房恋恋,至死不忘,乃至汝曹出嫁之言,为奸雄欺人之语。”说曹操这句话是“奸雄欺人之语”的帽子是大了一些,一个人的思想随着他地位的变化而不断变化,那时表白自己没有所谓“不逊之志”,应该也是真诚的,因为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时,曹操打了一个大败仗,三足鼎立的局面已经形成了,根本谈不上称帝的问题。直到建安二十四年(公元二一九年),裴注引《魏略》曰:“孙权上书称臣,称说天命。王以权书示外曰:‘是儿欲距吾著炉火上邪!’”从《明本志令》中讲到袁术僭号于九江,下皆称臣,结果不好,刘表、袁绍都有这个心思,结果都不好,曹操并不想抛弃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个政治上的优势,放着一个汉献帝做傀儡对自己更加有利。故曹操在《明本志令》这些话倒不是为了欺人,还是那时候的真心话,他是创造条件,让儿子曹丕去以魏代汉而已。 又,曹操在《明本志令》中还讲到:“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卢弼在这一段话后批注曰:“上文但计投死为国,以义灭身之言,皆欺人耳。”卢弼这个批评也过了,所谓“投身为国,以义灭身”,无非是指操早年“为国家讨贼立功”的志向,然后死后在墓道上题“汉故征西将军之墓”,这些早年的志向也应该说是真实的,终不能说曹操起兵时,便有夺天下之野心。曹操在《明本志令》中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个话也是事实,袁术、袁绍、刘表、张鲁,这几股割据势力也确实是曹操平定的,华北中原地区的统一,离不开曹操的努力。如果这时曹操放下手中的兵权,那么不仅子孙不保,而且“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这里讲的也是大实话。因此卢弼说曹操前面说的这些话都是“欺人之语”也过了,这些话都是真实的,是实情的表白,不要说曹操,就是现在我们也不会慕军队国家化之虚名而处国家分裂、内乱再起的实祸。还有曹操在《明本志令》中说自己在征伐中“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遂荡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谓天助汉室,非人力也。”卢弼在这一段话下面批注列举曹操所打过的败仗,说他“志骄气盈,言大而夸”。这个话也过了。天下没有常胜将军,从总体上讲,曹操在东汉末年军阀割据战争中,他确实是一个胜利者,他打败袁绍、袁术、陈宫、张邈、陶谦、吕布这些割据势力,在一定时期他们的力量都要比曹操强大得多,别人不说,官渡之战,是以弱胜强,以小禽大,这一点是客观事实,谁也否定不了。故毛泽东讲卢弼对曹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个话不是没有道理。至于对曹操让出三县一事,卢弼注认为这是:“文词绝调,惜出于操,令人不喜读耳。”那就显得有一点偏见了。毛泽东生前在和他女儿谈话时曾说:“曹操的文章诗词,极为本色,直抒胸臆,豁达通脱,应当学习。”当然这个评价,包括曹操这篇带有自述性质的《让县自明本志令》。正因为如此,他会说卢弼的这些批注“贴了魏武不少大字报”,而这个批注引发了一九五九年关于曹操评价的这场大讨论。仅就这篇《让县自明本志令》来论曹操,还是粗线条的,真要认识曹操的行事为人,那还得细读《魏武帝纪》,以此为纲,读《三国志》与《后汉书》,才能全面地、完整地、比较系统地认识曹操这个人一辈子如何为人行事。 (九)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 毛泽东批注的最后引李白诗:“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并云:“此为近之。”八极,是指极其辽阔的远方,典出自《淮南子?墜形训》,墜形,即地形,此言东西南北,山川薮泽地之所载,其有“天地之间,九州八极”,高诱注:“八极,八方之极也。”蚁观,指一个蚂蚁所能达到的地方,那就非常有限。此句意谓魏武是经营天下的王者,祢衡的视野与地上蚂蚁一样狭小,这二者如何能相比?毛泽东是借李白此句把祢衡比作卢弼,卢弼的注没有看到曹操经营天下之雄心壮志,他的眼光太狭小了。然而纵观李白全诗,还是非常同情祢衡的。《后汉书》有祢衡的传,详记祢衡生平之事。李白诗题为《望鹦鹉洲怀祢衡》,李白为什么望鹦鹉洲会想起祢衡呢?鹦鹉洲,在今湖北之鄂州,三国时曹操送祢衡至刘表处,刘表送祢衡至江夏太守黄祖处,黄祖在鹦鹉洲上宴客,人有献《鹦鹉赋》者,黄祖长子让祢衡作赋,“衡揽笔而作,文无加点,辞采甚丽。”后来祢衡为黄祖所杀。李白在乾元元年(公元七五八年)自川出江,流夜郎之际,过江夏,游鹦鹉洲,此洲在汉阳城西南二里大江中,明末为水冲没,遂不可见。宋人陆游的《入蜀记》还讲到鹦鹉洲上有茂林神祠,远望如小山,此洲亦是祢衡被杀处。故李白在鹦鹉洲上想起祢衡曾在此作《鹦鹉赋》。今录李白此诗全文如下: “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筲人,杀之受恶名。吴江赋鹦鹉,落笔超群英。锵锵振金玉,句句欲飞鸣。鸷鹗啄孤凤,千春伤我情。五岳起方寸,隐然讵可平。才高竟何施,寡识冒天刑。至今芳洲上,兰蕙不忍生。” 全诗李白既是同情祢衡的遭遇,又批评他才高识寡,遭此天刑,故其末句才有“兰蕙不忍生”,李白哀他是与自己同病相怜。其首句对魏武能营八极是肯定的,所谓“蚁观”,也就是才高而识寡。毛泽东借这句诗肯定魏武帝,卢弼虽有才能,但见识短浅,因为卢弼写成这部《三国志集解》还是花了功夫的,而且是送到毛泽东案头的建国以后第一部出版的线装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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