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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培恒于六月七日凌晨去世,北京与上海的报刊已刊登了好几篇纪念他的文章,我想补充一点他与我的交往,亦足以见其为人。他与我前后相处近一个甲子,记得五十年代初他在中文系,我在历史系,那时复旦的党组织在文学院只有一个党小组,我是小组长,他比我小三岁,比我晚一年进大学,那时文学院的党小组还有一些老人,若郭绍虞、章靳以、徐震等,我记得那时我们在第二宿舍(徐汇村)老先生家里一起过组织生活,听他们聊往日的趣事,后来分别独立成立支部了,我先后去了物理系、新闻系担任支部书记,他在中文系担任支部书记,在我印象中,他说话乡音较重,有一点口吃,故说话很慢。一九五五年反胡风时,他时任中文系支部书记,我任新闻系支部书记,我们两人一起住在淞庄(今第六宿舍)28号的楼上,我住前房,章先生后来,故住在后房,二人相邻,朝夕相处,市里召开批判胡风问题的党员干部大会,记得那时的宣传部长陈其五作报告,我对他印象恶劣,只觉得这人夸夸其谈,而思想和生活作风都不好。是他在会上点名批判章先生,原因是章偏袒了贾植芳先生,在我心目中学生维护老师,这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次会议以后,我看到他一个人默默无闻在自己小屋写检查,我说了一句“别太当回事,想开一点,反而有读书的时间了,我们进大学本来就是为读书而来的。”那时审判胡风这个冤案的,不是别人,就是王文正,这个人有一点汉代酷吏杜周的风格,办案看上面的颜色,“客有谓周曰:‘君为天下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汉书?杜周传》)因为他判案符合上司要求,升为廷尉,即今之最高法院院长,现在大家知道胡风案那是一个冤案,他又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就是这么一块料,又有何可言!反正没有做过什么好事。再说,后来章培恒搬离我住的地方,我只知道他在中文系资料室工作,反胡风以后,我回历史系搞教学并做一点党的工作和行政工作,二人只是路上相遇点头,有几年没有交往。文革中间,六九年起,我可以过问一些复旦的事,我在中文系开过二次座谈会,当时我鼓励刘大杰重新修改他的中国文学史,可以让章培恒当他的助手,这样便可能改变章培恒在中文系的处境,这也为章培恒研究中国文学史提供了一个契机,因为要刘大杰修改中国文学史,是毛泽东讲过的,毛读过刘编撰的这本中国文学史,肯定这本书,希望他修改再出版。刘大杰修改稿子后想送毛主席看,为此我让市委印刷厂排大字本,刘大杰在送书给毛泽东时,还写了信,是我通过中共上海市委机要交通的渠道送达中央的,毛泽东同志看了他的信以后,在信上还批了鼓励刘大杰的话,原件是我在锦江小礼堂给刘大杰看的,信的原件退回中央办公厅存档了。这对刘大杰是很大的鼓励,那时毛已八十出外,即便是大字本,也不可能从头细阅了,但说明毛泽东主席对中国文学史的编纂和研究,至晚年也是非常关注的。毛去世以后,是我与刘大杰一起成为毛泽东的治丧委员会委员,我和刘住在一间客房,一起去人民大会堂瞻仰毛泽东的遗容,以后章培恒在中国文学史上成就的原始起点是在这里。那时,我的老领导石西民同志还得来看我和刘大杰,问上海出版工作有什么困难,我乘机为上海要了一些纸张,那时印刷用纸还比较紧张。
从七三年起,毛泽东要我们标点古文,有历史和文学二个方面,文学方面包括六朝人的赋、宋朝人的词,这些赋、诗词都是中文系章培恒、顾易生、王运熙他们几位一起做的,历史系负责史传和诸子的作品,历史系由谭其骧负责最后审定,中文系是章培恒负责审定。在这个方面章培恒也是尽心尽力了,当然也碰到过一些问题,如一九七四年五月上旬下达要我们注释庾信的《枯树赋》、谢庄的《月赋》、谢灵运的《雪赋》、江淹的《别赋》与《恨赋》,这几篇赋都是中文系几位教师做的,总的由章培恒先生负责,《枯树赋》的初稿是顾易生负责撰写,章先生审定的,上送的时间是五月下旬,可见时间非常紧迫,那时毛主席健康和心情都不太好,所以要读几篇赋,借以抒发内心郁闷的情绪。庾信的《枯树赋》我们是依照传统的观念注的,树所以枯萎,是由于移栽的原因,庾信是南朝的西梁人,出使北周被扣,心中郁郁不欢,故写此赋。但毛泽东对我们《枯树赋》的注文提出了不同意见,为此在七五年五月,还正式下文给我们,我找王守稼来,一起写了一份检查,由我署名上送毛泽东那儿,我特意关照,此事到我为止,不要下去传达,以免章培恒及顾易生他们紧张,更不能让工军宣队知道,以免他们去整人,再有什么事,我担着就是了,毛泽东那儿再没有对这件事追究,但我却更谨小慎微了。七五年八月五日毛泽东通过姚文元下达重新标点注释《晋书》中的《王敦传》、《沈充传》、《恒温传》、《刘牢之传》、《王弥传》、《苏峻传》、《孙恩、卢循传》这七篇传记,我一看这全是反面人物,那时上面政治斗争复杂,一下子集中那么多反面人物的传记,何所指呀!这些任务我都下达了,但没下去催促,上面不催也就拖过去了。在文革的中后期我与章培恒还一起合作过一个阶段,从我内心讲,是二个因素,一个是相信他有这个业务工作能力,能胜任这么重要的任务;一个是想支持他一下,帮他改善一下处境。人恶居下游,司马迁在《报任少卿书》中说过:“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人一旦居下游,那只有挨整的份儿,落井下石,本来是最保险的事,小人们都以此为乐,在那样的时刻,若要援人以手,弄不好还可能被拖下水,这是为人的难处,只有自己站稳脚跟的时刻,才能伸手援人。 七六年“四人帮”被捕以后,我被判了十四年,关了十二年,这时我们二人换位了,此时是我居下游,当然各种谤议也纷至沓来,八八年末我保外就医在家,那就很少有人来看我了,那时章培恒的日子如日中天,他从日本讲学回来,报上的报道连篇不断,我没有去找过他,他来找我了,那时我每月的生活费只有二百元,他负责古籍所,有编全明诗的任务,课题有少量经费,所以他来找我看稿,每月给我二百元,那是雪中送炭呢!后来又让我搞“明词汇刊”的整理和标点工作,这样我可以得到一点稿费,多少可以弥补一下生活上的需要,让中文系的资料室对我开放,以方便我读书和工作。君子之交,待人以德。此后,他多次约我去他家吃饭神聊。学各有专长,我这里只讲他的为人,至于他的为学,非我所长。他送我其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我也读了,已有公论。 关于中国文学史的编撰,刘大杰先生开拓的功绩不容抹煞,他早年撰写出版的中国文学发展史,奠定了这方面研究和介绍的基础。毛泽东同志读了这本书后,是称赞它的,所以还接见过他,鼓励他努力学习马克思主义,今后有机会还可以把这本书修订好,文革时的七十年代初,他先修订了中国文学史中从先秦到隋,作为第一卷,它的第一版是一九七三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后,现在看来,还是不错的,可读性很强,以后继续修改唐以后,记得第二卷隋唐部分是我帮他用大字本排印的,他受当时儒法斗争史讨论的影响,掺和了许多题外的东西,所以还得继续改,这已是七五年夏天以后的事了。七六年毛泽东去世,他也因此受到刺激,身体垮了,这个工作进行不下去了。他早年患肠癌,动过手术,这次复发就难以挽回了,那时我身在囹圄已无能为力去帮助他。这样章培恒便可以在这个基础上重起炉灶,那就是他现在的这本中国文学史,其在思想上的束缚,比刘大杰先生少的多,可以讲人性问题了。其实人性问题,在中国思想史上是一个老话题,孟子讲性善,荀子讲性恶,二人的话都对,他们讲的人性,都是个人与社会,个人与他人之间的相互关系,性善、性恶这二种倾向都存在。人不仅有自然的属性,还有社会的属性,在社会属性中有个体与群体的关系,个体的生存离不开群体,所以维护群体与维护个体,都是人的本能;维护个人的利益、贪欲和享受也是人的本能;为了群体包括国家,民族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奉献精神,也是人性伟大的一种表现。文学作品中反映的是对人性的认识如何不断深化,净化的历史过程。在人生的各个阶段,从少年到老年,为母者,为父者,为爱情,为生老病死经历的种种考验所表现不同的认识,由低端向高端如何螺旋形地不断上升,这些几乎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它不是人的本性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对人性的认识如何不断地发展,如何扬善驱恶而已,对善的表彰,对恶的鞭挞,随着社会的发展,这几乎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思想。文学史对人性的挖掘,实际上是一个人对人性中的社会性和个性的发展不断再认识的过程,章先生对中国文学史研究的一切工作,也就是在这方面作出了他杰出的贡献而已,恕我从历史研究的视角对文学史的发展作一点不那么准确的表述,希专家指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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