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兄来函提及“顽嚚”与“翻经石”,注称：“语本前蜀?贯休《古意》诗之七：‘一种为顽嚚，得作翻经石。’舜，姓姚，神圣得很的先王。怎么古人有一说，说他父母被称是‘顽嚚’，怎么回事，得请教历史学者了。” 　　 既然老兄出了考题，弟不得不勉力作答，是否及格，请老兄评定。 　　 先说“顽嚚”，此典出于《尚书?尧典》，此篇为尧欲让位于虞舜而作，传说尧在位长达七十年，要选接班人准备交班，他选了虞舜，为此他征求众人的意见，他问四岳，即朝廷大臣。 　　 “岳曰：‘瞽子，父顽，母嚣，象傲，克谐以孝，烝烝，……’” 　　 四岳答复尧的意思谓虞舜是乐官瞽叟的儿子，他父亲的心术很不正派，他后母讲话不守信义，弟弟象傲慢而待人不友好，但舜能与他们和谐相处，而自己又不流于奸邪。 　　 尧听了以后，认为舜符合接班人的条件，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以便近距离考察，最终让舜直接处理国家政务了，故历代史书皆以舜能和谐家庭生活，对父母尽孝，对兄弟能悌，所以也能使国家和社会和谐相处，这就成为考察接班人的一个重要条件，不能齐家，又何以治国呢？ 　　 《史记?五帝本纪》则把舜家庭生活的故事说得更加具体些，其云： 　　 “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 　　 关于玩嚚的字义，陆德明的《释文》云：“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 　　 再说“翻经石”，它与“顽嚚”皆出于贯休《古意》诗之七，《古意》诗共九首，出于贯休之《禅月集》，其集初名《西岳集》，由贯休之门人曼域编集，共三十卷，自为后序，题曰：《禅月集》，故后人以此为集名，今存世二十五卷及补遗一卷，《古意》有诗九首，其第七首，取诗之首句为题，故诗题为“常思谢康乐”。 　　 谢康乐，即谢灵运，为东晋宰相谢玄的孙子，袭封为康乐公，故直称其谢康乐，谢家为东晋南朝之世家大族，与王家并立，《宋书》与《南史》皆有其传，《南史?谢灵运传》称：“祖（谢）玄，晋车骑将军，父焕，生而不慧，位秘书郎，早亡，灵运幼便颖悟，玄甚异之，谓亲知曰：‘我乃生焕，焕儿何不及我。’”《宋书?谢灵运传》于此处则作“我乃生焕，焕那得生灵运”，此语意为为什么我生的儿子是笨蛋，为什么我笨蛋儿子生的儿子那么聪明，对这个问题，谢玄有点想不通，实际上是夸奖他的孙子谢灵运聪明伶俐，文思敏捷。这反而告诉我们一个简单明白的道理，“老子英雄儿好汉”，此话未必合常理，发生在谢玄身上，是老子英雄儿笨蛋，笨蛋儿子的孩子却聪明伶俐，它说明人的聪明才智无法通过血缘关系的遗传基因来获得，那么谢灵运的聪明才能从那儿来的呢？《南史?谢灵运传》接着说：“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与顔延之爲江左第一。”他诗歌创作上的成就，不是靠天赋，是靠勤奋读书，是博览群书，和踏遍山山水水而来的，人的智慧和才能与父亲的余荫无关。 　　 今录《古意》七全诗于下： 　　 常思谢康乐，文章有神力。 　　是何清风清？凛然似相识。 　　一种为顽嚚，得作翻经石。 　　一种为枯槁，得作登山屐。 　　永嘉为郡后，山水添鲜碧。 　　何当学羽翰，一去观遗迹？ 　　全诗可分为三节，首、次、末各四句。 　　首节之四句是讲谢康乐之诗文，文章若有神来之笔，诗风使人清新爽目，来于自然和生活，如其《入彭蠡湖口》这首诗，有这样两句：“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彭蠡，即今之鄱阳湖，湖口即在今之九江，此两句诗描述了晚春时节，田野一片绿色之秀丽，以高山之岩石与白云之白色与绿相衬，构成晚春时节湖口自然之风光，洋溢着生命在自然中生长的力量，此外他以“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写秋天的景色，以“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衷”写冬天，这些诗句都揭示了大自然之美，着眼于山水随季节的变化而带来的美丽，故贯休称其诗“凛然似相识”，即相识于自然。他在《山居赋》表示自己的创作，是“抱疾就闲，顺从性情，敢率所乐，而以作赋。”其所“赋既非京都宫观游猎声色之盛，而叙山野草木水石谷称之事”以自别于杨雄、班固之汉赋，能开一代风气之先。《宋书?谢灵运传》称其“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徧，远近钦慕，名动京师。” 　　次节之四句是叙述谢康乐写作的地方及其游山玩水的活动，据朱熹《通览纲目》卷二十二称：东晋曾有康乐县“属豫章郡，刘宋末入建城县，故城在瑞州府高安县（今江西省之高安县）东四里，刘宋封谢灵运为康乐侯，即此城外，周廻山水，灵运无不游宴，有繙经石登山路，书台石砚犹存焉。”朱熹那时尚见到过去谢康乐登山游乐的地方，繙经石，即翻经石，是登山的石阶，贯休也曾漫游于江西、吴越、故亦知谢康乐活动的遗址，“顽嚚”当是指翻经石的顽固而言，朱熹把“翻”作“繙”，当亦有所据。登山屐，是谢康乐登山用的木屐，以山上枯槁之木制作，《南史?谢灵运传》称灵运登山时，“登蹑常著木履，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以适应上山与下山不同的坡度。 　　末节之四句，前两句是讲谢康乐的山水诗，大都作于他任永嘉太守之后，永嘉，即今浙江之温州，言其诗作增添了山水的色彩，后两句是讲学习谢康乐的诗作，应该去观赏谢康乐当年活动的遗址，才能领会其诗之妙趣，而贯休作诗，亦好康乐之自然之美，故有此诗，贯休曾在农村作客，题诗于壁，其题为“春晚书山家居壁二首”，今录其诗于下： 　　门寂寂黍饭馨，山家烟火春雨晴。 　　　　庭花蒙蒙水泠泠，小儿啼索树上莺。 　　　　水香塘黑蒲森森，鸳鸯鸂鶒如家禽。 　　　　前村后垄桑柘深，东邻西舍无相侵。 　　　　蚕娘洗茧前溪渌，牧童吹笛和衣浴。 　　　　山翁留我宿又宿，笑指西坡瓜豆熟。 　　　 一片晚春农家乐的景象，全诗妙在写景写情不写人，全诗紧紧扣住晚春的特色，单写景，而景则由近及远，由浅及深，由景及人，由景及情。晚春正是农忙季节，不言农忙而言小村的宁静，由宁静中见农忙，见农村生活的生机，“笑指西坡瓜豆熟”，借景以显情，既自然而又富于人情味，深得谢康乐山水诗之三昧。而谢康乐的山水诗中则有一种矫情的感觉，贯休在这方面又略胜于康乐，这与两人之境遇不同有关，贯休毕竟是出家的僧人，谢康乐则出生于世家大族；故其身在名利场上，贯休比谢康乐淡泊一些。 　　谢康乐纵迹于山水，毕竟是失意而为之，谢家是东晋的世家大族，谢灵运本有用世之态，《宋书?谢灵运传》称：“灵运为性褊激，多愆礼度，朝廷唯以文义处之，不以应实相许。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愤。”他借助于祖父谢玄的身份，本想参与国家机要，但朝廷只把他当作文人相处，故愤愤不平，宋高祖刘裕去世后，“少帝即位，权在大臣，灵运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司徒徐羡之等患之，出为永嘉太守。”可见他在上层政治斗争的倾轧中出局被派外差做永嘉太守，才纵情山水，故其山水诗之写作，是其政治上失意以后的所为，并非完全出于本性。贯休作为出家僧人，毕竟与谢不同。谢康乐出为永嘉太守以后，由于此“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焉。在郡一周，称疾去职，”他在永嘉太守任上，前后不过一年时间，一直忙着游山玩水，吟诗作文，把地方政务搁置一边，如此作为当然不能久任，宋文帝即位以后，诛徐羡之，召谢回京师，仍以文人相待，没有授他实权，他又纵情山水。《宋书?谢灵运传》称：“灵运意不平，多称疾不朝直。穿池植援，种竹树堇，驱课公役，无复期度。出郭游行或一日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上不欲伤大臣，讽旨令自解。”即让其引咎辞职，于是请病假，文帝赐信，让其东归，他仍然在会稽“游娱宴集，以夜续昼”, “灵运因父祖之资，生业甚厚。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他在地方上圈占土地，建造庄园，弄得天怨人怒，史载其时“会稽东郭有回踵湖，灵运求决以为田，太祖令州郡履行。此湖去郭近，水物所出，百姓惜之，孟顗坚执不与。灵运既不得回踵，又求始宁丕皇湖为田，顗又固执。”他与地方官闹翻了，贬为临川内史，他仍然“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于是免死徙广州，在广州他依然故我，结果在广州被杀，可见世家子弟不能依仗门第，肆意贪婪为非作歹无止境，尽管谢灵运文采斐然，最终仍逃不脱历史的惩罚。 　　贯休，字德隐，婺州（今浙江之金华）兰溪人，俗姓姜，七岁时即出家于兰溪县和安寺，出家后与童僧处默相唱和，十五、六岁时，即以诗著名于世，二十岁在寺庙受戒，居婺州五泄山寺修禅十年，其后漫游于江西、吴越，也曾是谢康乐当年游山玩水的地区，故贯休能循谢康乐之山水诗沿途求其遗迹，所以其“常思谢康乐”当有感而发，贯休晚年曾得罪于荆南节度使成纳，宋人孙光宪的《北梦琐言》之末，称：“沙门贯休，钟离人也，风骚之外，精于笔扎，举止真率，诚高人也。然不晓实事，往往诋訏朝贤，它亦不知是耶非耶。荆州成中令问其笔法非耶，休公曰：此事须登坛而授，非草草而言，成令衔之。”因此被贬黔中，后由黔中至蜀，终年八十一。在蜀，曾以诗投孟知祥云：“一研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特特来”一说为投诗于王建。蜀主王建呼其为“得得来和尚”。贯休圆寂后，塔葬于丈人山青城峯下。贯休不仅诗好，书法与绘画皆属上品，北宋御府曾收藏其在蜀中所绘之罗汉像，关于贯休之画蹟，宋人吟咏记载者甚多。 　　由二人之经历，亦可知父母官得罪不起，子民的生杀大权都在他们手上，如果父母官为事过分，任意糟蹋百姓，那也往往成为众矢之的，《史记?陈涉世家》讲陈胜起兵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如项梁与项羽叔侄在会稽起兵时，便杀会稽守通，以威众，刘邦起兵时，《史记?高祖本纪》载刘邦下书于沛县，云：“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于是“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而沛县的文吏若萧何、曹参亦随从刘季。故为官一方之地方长官，如果不能造福于当地百姓，一旦群起反抗时，他们往往首当其冲，这也是历史教训。总之，为官者还是给自己所在的地方少积一点怨，多积一点德的好，给自己在地方上留下一个好的口碑，这样也能为自己子孙留一点余地。 　　关于贯休的诗作之相关典故及人物之历史概貌，略答于此，望姚兄审阅指正之。

浏览：1163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11/1/30 10:2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