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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马立诚先生讲我总是“小心规避”文革“那个十年”,别人追问的时候,总是“三缄其口”,其实并非如此,我在博文中,讲了不少文革十年中的人和事,也许言者与听者之间在口味上还有一点距离,对不上号,言者说的,不完全是听者所要的,所以马先生才会那样说。这次我把王绍玺原来(是二个月前)发表在徐景贤纪念堂上,王对徐景贤逝世二周年的祭文转发在这里。他讲的是他在文革十年中的亲历亲见,其中也提到我,由此亦多少可以窥见文革前写作班文学组的状况,文革中那些头儿脑儿是如何工作和生活的一些片段,以满足马先生追问我“那个十年”的要求。至于口味是否对上号,那我就不得而知,如果对不上马先生的口味,先生尽管口诛笔伐,本人仍将洗耳恭听,并择善而从,我将诚惶诚恐地尽最大努力设法逐步缩短彼此间的距离了。由于是祭文难免有溢美之辞,尽可滤去,只看其事吧!就事而论其是真呀?假呀?是呀?非呀?至于符不符合那时的场景,有些事凭人们的常识也能作出比较合理的推断。由于此文太长,故拟分二次刊登。
朱永嘉 2010年1月11日 与景贤相处的日日夜夜(上) ——徐景贤逝世二周年祭 王绍玺 景贤去世迄今已两年了,他的音容笑貌久久萦绕在我的脑际。由于他是文革时期的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市委书记处书记,文革结束被判刑十八年。司马迁说过,“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落井下石,历来如此。因为给居于下游的人泼一点污水,那是没有风险的事,第一他没有回手的余地,第二又显得自己过去是多么高明。这样的事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不断有人给景贤编造种种耸人听闻的离奇故事,而徐景贤又是一个非常软弱,委曲求全的人。他恢复公民权利以后,出版了一本《十年一梦》,诉说了一些他在上海十年文革期间一些往事。他生前不仅没有机会,也未向那些离奇故事进行反驳,出于无奈,还在自己头上套了那么多莫须有的罪名,委曲自己以求得那些人的谅解。但是总还有一些人继续编造离奇故事,借以廉价地吸引读者的眼球。例如,有位外交家在一本有人代笔的回忆录中说:文革期间,他陪同美国记者斯诺到上海访问,当时任市委书记的徐景贤宴请之时,介绍上海文革的情况,讲了上海群众揭发上海一些当权派的活动。该传记说,斯诺听了极为反感,并驳斥说,我看你们比这些走资派差远了,随即拂袖而去,云云。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如今,虽然斯诺、徐景贤及这位外交家都已作古,但当时参加这次宴请并全程陪同斯诺在上海访问的人仍在,且有接待记录,都可证明传记作者的随意虚构。有鉴于此,笔者感到有必要把所知道的徐景贤的一些往事,记录下来,可以有个比较,历史总是在矛盾的陈述中见其真相。同时以此文对景贤作一个怀念。 一. 在丁香花园的亲密相处 笔者与徐景贤相识是在上世纪60年代初,与他亲密接触则是从1964年初秋开始的。这年8月10日,当时的中共上海市委分管文教工作的书记石西民,在华东局和上海市委合办《内刊》所在地丁香花园的东楼二楼召开了一个有10人参加的会议,与会者有上海作协副主席叶以群,叶的助手王道乾及作协文学研究所的6名青年文艺理论工作者,还有来自华东师大、上海师大及剧作家协会的各一名青年。石西民的讲话要点如下: 1.国际反修和国内批判资产阶级学术思想的任务都很繁重,需要从青年人抓起,建立一支能够坚持毛泽东思想路线的队伍,希望你们能边学习边战斗,听党指挥,准备长期作战。 2.你们写什么,怎么写,都由市委安排。要严守纪律,写作内容不许外传,内刊的各写作组之间也不要相互交流。 3.年轻人都住在丁香,集中精力写作,生活上由“内刊”安排。 4.这个组就叫文艺组吧,有以群负责。 5.现在交给你们第一个任务,就是批判周谷城一再宣扬的“无差别境界”美学论调,这是有意和主席的“一分为二”哲学唱反调嘛。文章要写得有分量,说服力强,由市委审查后安排发表。 由于文艺组大都是党员,成立了个党小组,我被指定为党小组长,负责抓政治学习及思想工作,挂靠“内刊”党支部,但写作内容不与他们通气。 (1).徐景贤带领电影组进丁香及与文艺组合并 文艺组建立后约1个月,徐景贤带着被称为电影组的电影系统4个人到了丁香,在东楼西侧的那个空着的房间办公,写作内容也是保密。徐景贤和文艺组的大多数人本来就认识,又和大家年纪差不多,热情友好,再加上大家的写字桌都安放在房间前面连在一起的宽大阳台上,所以除了写作内容以外,徐景贤很快就和大家亲密无间。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电影组的写作计划撤消,人员与文艺组合并,徐景贤成为文艺组的负责人之一,我仍是党小组长。文艺组的主要负责人虽仍是叶以群,但他并不常来丁香,而徐景贤不但早已和大家相处得非常融洽,更因为他是市委宣传部工作人员,能经常带给一些上面的精神,因而大家都把他当作主要负责人。徐景贤去世前一年多,发表过一篇回忆文艺组早期活动的文章,其中说他一开始就是文艺组负责人。对此,我相信他不是记忆有误,而是因为许多人不知道文艺组的沿革,把文艺组说成从成立之日起就是“四人帮”的工具,他这样说,是为了自己独揽责任,为其他同志减免压力。但这样说反而给相关同志造成很大压力。 (2).“才子”“才女”风波 文艺组与电影组合并之前,由叶以群主持讨论对周谷城“无差别境界”的批判,共同议定了一批题目,每人承担一篇批判文章的写作。文章陆续写成,叶以群审定后分送《解放日报》和《文汇报》打了清样,报送市委。原先听说可以陆续发表,过了一段时间,叶以群传达说,对周谷城的批判不搞了。不发批判无差别境界的文章是对的,因为周谷城讲的艺术欣赏上的境界,与哲学上不承认矛盾是二个不同的的概念,我们把它混同一个概念了。这说明我们这些青年人,学养不高,搞大批判带有很大的盲目性,领导这么说,我们就怎么办。市领导专业的水平也不高,文章写出来了,才发现自己站不住脚。初战受挫,大家都很沉闷。但不久,叶以群又传达石西民的指示,上海拍摄的《早春二月》和《北国江南》两部电影,都是宣扬人性论、阶级斗争息灭论的大毒草,要写一批有水平的批判文章。为避免撞车,共同议定一批题目后,分头撰写,很快在解放日报或文汇报的重要版面陆续发表,署的都是各自的实名,在社会上引起不小震动。此战告捷,大家都比较兴奋,不免相互开玩笑。 丁香花园虽很精致,却没有供年轻人娱乐活动的设施,资料室书刊很少,空闲下来,也只能闲聊逗笑打发枯燥的写作生活。一次,汤大民(南京师大教师,随文学研究所所长郭绍虞读研究生)说:“戴厚英的文笔漂亮,是位才女。”戴厚英立即回应:“敝人无才,我看你倒像个才子。”两人斗嘴,引起大家一阵笑声。这本来是青年人之间的善意戏谑,没有恶意,也没有以才女才子自居的意思。但是,此话不知为什么传到了周源冰(主持日常工作的“内刊”负责人)那里,他怒气冲冲地说:发了一两篇文章,就自封才子才女,资产阶级名利思想这么严重,怎么能当无产阶级理论队伍的战士!文艺组要好好整顿思想。“内刊”党支部书记林学渊向我传达了周源冰的批评,要我召开文艺组的生活会,认真开展自我批评,整顿思想。我实事求是地解释说,他们只是开玩笑,并没有以才子才女自命。林连我也批评上了:“他们有名利思想,你不严肃批评,还看得这么轻描淡写,你的认识也有问题。要按领导指示在组内认真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整顿思想。” 我回组向叶以群汇报,他先是皱了皱眉头,又笑笑说:“你就主持开个生活会,把他们的话传达一下,叫大家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我请他主持会议,他以作协有事推脱。我只好开生活会,传达了周源冰和党支部的意见。大家都想不通,一句玩笑话,怎么能这样上纲上线?会上并没有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只是约定,以后说话谨慎,不要再开可能使领导误会的玩笑,组内的气氛顿时沉闷起来。我没有向支部汇报开会的情况,支部也未主动过问,但我感到他们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文艺组,思想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压力。 徐景贤进入丁香以后,我把才子才女的事对他说了,原来他早已知道此事,并告诉我,周源冰发脾气,实际上是要给叶以群颜色看。周源冰的领导欲很强,他认为叶以群虽是著名理论家,但到丁香后没有主动拜访他这位土地爷,写作内容也对他保密,是对他的大不敬。而在叶以群看来,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石西民有言在先,文艺组的工作是石西民亲自掌管。石西民也早已知道了才子才女的玩笑,只是笑笑,不以为然。徐景贤还告诉我,不要因为讲句笑话,就把大家搞得谨小慎微,但不适当的笑话还是少讲为好。他的话,使我消除了思想压力。 (2).电影画报事件 电影组与文艺组合并后,又被周源冰整了一次。事情的起因是,电影组为了写文章的需要,把电影局收存的一些上海30年代出版的电影画报带到了丁香。画报中有不少30年代电影明星的照片、剧照及轶事短文,其中也有蓝苹即江青的轶事和照片。文艺组的人都知道江青的这段历史,只是因为,当时刘少奇主席多次带夫人王光美出国访问,报刊上的照片很多,出于好奇,也想知道从不正式露面的毛主席夫人江青是什么模样,便翻看了那些画报。大家都很敬重毛主席,看过画报,并没有进行议论。又不知是谁向周源冰报告了,周这次更是暴跳如雷,说是文艺组偷看重要国家机密,对毛主席大不敬,必须好好整风,还要查是谁带的头,要严肃处理。“内刊”党支部传达了周源冰的指示,并说文艺组连续出问题,一定要好好整顿。我解释说,大家看后,没有议论,也没有外传,再说,上海电影界的老一辈都知道这段历史。党支部书记说,都知道,也是重要机密!你们必须好好整风。 我向徐景贤作了汇报,他先作自我批评:这事我有责任,既然文章不写了,应当把这些画报及时送回电影局。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光是开会人人唱自我错,没有多大意思。市委很重视培养青年理论工作者,我们可以结合全国都在学习雷锋,利用这个事情,在如何进行思想革命化的问题上多动动脑筋。他提出,他和我先个别在组内征求一下意见,好好开个民主生活会,做一些决定。 (3).学习雷锋好榜样 经过充分酝酿之后,文艺组在徐景贤主持下,召开了一次生动活泼的民主生活会,大家畅所欲言,最后共同议定了以下几条加强自身革命化的措施: 第一.积极响应向雷锋学习的号召,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克服名利思想,做毛主席的忠诚文艺战士。 第二.以后写重要文章,均由集体讨论共同修改,确保文章的质量,并以集体名义发表。为此,拟定了丁学雷、方泽生等几个集体笔名,意思是丁香花园的文艺青年学习雷锋精神,起步做毛主席的小学生。 第三.以后发表文章,不再收取稿酬。 第四.文艺组进入丁香花园时,就决定不享受每人每天1元的伙食补贴(当时在食堂的伙食费,每人每天大致是0.5元),是完全正确的,以后要继续发扬艰苦朴素不向党和人民伸手的精神。 第五.严格遵守组织纪律和保密规定,组内要加强团结,互相帮助,不对外传播组内的写作活动。 就这样,徐景贤把一件上纲上线的事件,化被动为主动,很顺利地解决了。 发表文章不署真名,不取稿酬,后来在文革期间成为风气。文革后,有些人写文章嘲笑说,躲在优美的丁香花园里,吃着优厚的伙食补贴,独霸报刊,挣高稿费做资产阶级精神贵族,还自称学习雷锋,欺骗世人,真是虚伪透顶,等等。我想,只有习惯于胡编乱造的人,才会写出这类完全与事实不符的文章来。 由于形势的变化,丁学雷和方泽生两个笔名,一直到66年初;文艺组为配合批判《海瑞罢官》写的一些文章,才陆续使用,并有一定社会影响。文革初期,上海市委的领导,为了表示自己紧跟毛主席,在一次号召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广播大会上,指派徐景贤以丁学雷的名字在大会上发言,引起种种议论。文革以后,有关领导又倒打一耙,声称丁学雷写作组是跟“四人帮”搞阴谋的,与他们毫无关系。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行径,只能证明他们自己是两面派。(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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