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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奴娇》随感
近日,获《朝霞》作者 段瑞夏 先生所写《念奴娇》一词,今采其词于下: “癸未年秋,沪上与昔日《朝霞》部分同人聚。席间,施公燕平曰:此《朝霞》三十周年也,不可无诗。余感其言,归填是阕: 卅年重会,问人生,能有几多三十? 过往斗争年月事,回首风清月白。 易散朝霞,难留观众,宠辱皆陈迹。 青春谁颂,街头西饼香溢。 且喜有酒同欢,有情同叙,有聚如今日。 笑问年高称小字,握手肝肠俱热。 沧海曾经,相逢无愧,便是真豪杰。 溪桥留影,秋风杨柳烟碧。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那一天,《朝霞》卅周年的聚会我没有参加,故不知有多少人参予此盛会,他们在那里聚会,在那个溪桥边留影,在聚会间有那些感慨只能留待与会者来说明了(注1)。既然用了《念奴娇》这个词牌,我只能借机讲一点相关的历史知识。念奴是长安城中的名妓,始见于元稹的《连昌宫词》,作者在词中回顾了唐玄宗与杨贵妃一起狂欢的景象。其云: 「上皇正在望仙楼,太真同凭阑干立。楼上楼前尽珠翠,炫转荧煌照天地。归来如梦复如痴,何暇备言宫里事。初过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宫树绿。夜半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须臾觅得又连催,特敕街中许燃烛。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装束。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 一个喜歌善舞的名妓,不仅名声动京城诸权贵,连唐代的宗室亲王都愿意为他吹管伴乐。这就是念奴。此事元稹原注记当时之情景云:“念奴,天宝中名娼善歌。每岁楼下酺宴,累日之后,万众喧隘(可见那时念奴的粉丝可真不少啊)。严安之、韦黄裳辈辟易不能禁,众乐为之罢奏。玄宗遣高力士大呼于楼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笛,看人能听否?’未尝不悄然奏诏,其为当时之所重如此。然而玄宗不欲夺侠游之盛,未尝罢在宫禁。或岁幸汤泉,时巡东洛,有司僭遣从行而已。”元稹在《连昌宫词》中花那么多笔墨写?名念奴之歌妓,着眼点并不在念奴,只是借此以监戒规讽世人,凡事皆盛世而衰,别太陶醉于盛世的欢乐,要多一点忧患意识,否则的话天宝盛世瞬息而逝,留下的只是后人的无穷惋惜和哀叹。《连昌宫词》最后不是有“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庙谟颠倒四海摇,五十年来作疮痏。”之句,由此亦可见其创作《连昌宫词》之本意。白居易的《长恨歌》之本意何尝也不是如此。天宝盛世之所以成为唐代文人永恒的主题,是因其由盛而急剧转衰的教训,非仅歌其盛也。 《念奴娇》作为曲牌,因其曲为天宝时念奴所唱之曲,作为词牌所以成名,那是因为苏轼的《大江东去》。今先采其词,再作一些说明。 《念奴娇》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苏东坡这首词作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之后,时间是在元丰五年(公元一零八二年)七月。他是因乌台诗案被贬去黄州的,所谓乌台诗案,实际上是一场文字狱。《宋史?苏轼传》称其事云:“徙知湖州,上表以谢。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诗托讽,庶有补于国。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言摭其表语,并媒蘖所为诗以为讪谤,逮赴如狱,欲置之死,锻炼久不决。神宗独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苏东坡被指控以诗为讪谤,有这样一个案例,他在《西株老柏》的七律中,有“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他们认为这是对皇帝的大不敬,因为龙是皇帝的象征,如今皇帝在正位,有僣龙在地下,将来命定要成天子,神宗皇帝对这些人的说辞表示异议,说:“他吟的是柏树,与我何干?”用文字的衍生义来陷害别人,以兴文字狱的小人们,大体上每朝每代都有,其得逞与否,则视君王的态度如何了,这首词是苏东坡被贬在黄州事后写的。这口被冤屈的怨气如何来宣泄,如何来平衡自己的心态呢?只能借怀古来把自己心胸放开阔一些。上词的上半片着重在写景,下半片着重在写人,也就是周郎公瑾的英姿雄发,清人黄蓼园的《蓼园词选》讲到此词时曾说“题是赤壁,心实为己而发,周郎是宾,自己是主,寓主于宾。是主是宾,离奇变幻,细思方得,其主意处。”读词要读出词中的味道来,那些诬陷自己的小人物,不可能经得起时间那个大浪淘沙,金是金,沙是沙,那些小人物在时间的洗炼下,最终毕竟都要灰飞烟灭,眼前的荣辱毕竟都是“人间如梦”,只有滚滚的长江和当空的皓月,才经得起时间的洗炼,才是永恒的。这正是这样广阔的心态,才使苏东坡挺过一次又一次的艰难,文学的美好只能诞生于艰难的煎熬,记得有一次,我与徐景贤、肖木、陈冀德、王知常等一起合游吴淞炮台湾湿地公园,远望滚滚长江,往东海奔流,不禁又想起苏东坡这首词来,念词在这样的场景往往会引起同感,我让肖木跟我一起背诵这首词。至于脑满肠肥,只知道阿谀奉承的文人,怎能指望他产生好的作品,被大浪淘尽的只能是这些沙子,不要看他一时受主子的宠幸,其实只是点缀门庭的清客而已。 苏轼的这一篇《念奴娇?大江东去》,作为怀古的作品,可能与王安石的怀古词《桂枝香》有点相通,苏轼过金陵时,曾与王安石相遇,二人过往亲密无间,王安石的《桂枝香》作于元丰初年,那是他被贬在金陵,金陵是六朝的故都,天然是后人写作怀古的好地方,其词云: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 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豪华竞逐。 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它与《念奴娇?大江东去》相近,上半片是写景,叙金陵故都的风光,“画图难足”,下半片则抒情,说尽世态炎凉,把往事看似流水烟云,尽管在熙宁年间,王安石与苏轼二人政见上有分歧,然到元丰年间,那时王安石的心态与苏轼又是相通的。正人君子在政见上之分歧及态度与小人们对君子的态度毕竟不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此话当真。记得一九七五年四月四日,毛泽东通过姚文元要我们标点的宋词中,为首的一篇即是王安石的《桂枝香》,可见诗人之正值者皆心心相通。 我还想起一篇,那就是毛泽东的《念奴娇?昆仑》,此词作于一九三五年十月,正是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最艰难的时刻,那个雪山也就是昆仑山,他以更豪迈的气概来迎接眼前的艰难,那正是气贯长虹,没有这样的气概,怎能顶天立地地无论在文学上还是在革命中,成就一番事业。今录其词如下: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 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写诗与写词一样,是一个人心声的题字,把昆仑山一截为三,这是何等的气概!何等样的人便有何等样的作品。读作品了解一下相关的背景资料或许是有益的,同样是为《念奴娇》填词,所反映的作者的情操大有高低之分。想做一个好的作者,为人的修养和情操是很重要的,朝霞随着日出很快就消失在骄阳之中,但谁是渣滓,谁是豪杰,将来自会有人评述。 我如此解释《念奴娇》此词牌相关的历史知识,不知对读小段此词是否有益,只能留待读者和小段自己来说说了。行文已长,只能到此为止了。(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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