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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点保姆的故事
惠娟: 你在世时,由于你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你在楼下,一直有两个保姆照顾生活起居。记得我妈瘫痪时,那时有三个保姆照顾她的生活,两个保姆昼夜轮班,一个保姆烧饭这样维持了三年,八十三岁时妈才去世。当时尽管困难,我们四兄弟同心协力也就挺过来了。记得先后照顾你的保姆有小陈、小兰、舅妈、小白、大卫、小魏,最后为你送行的是小魏和大卫。你去世以后,我继续保留了一个月,不能事后就让保姆马上走人啊!去年的十一月,我对保姆说,家里的事,用一个保姆也就行了,你们俩谁去谁留自己协商,结果她们都希望留,那么我说二人轮流吧!结果是大卫先留三个月,过了春节,小魏来替,不久她丈夫来催,并提前让大卫来顶,而小魏又不愿走,最后我把大卫介绍给姚汉荣家,姚汉荣有美尼尔综合症,行动不能自如,过了一段时间大卫离了姚家,最终通过保姆介绍所推荐在第二宿舍一户人家落户做到现在,侍候一个生活不便的老太,常推着轮椅来我家闲聊。另一方面小魏她丈夫又来吵了要小魏回家,这样由小魏的亲家小汪来顶她,小汪有风湿性关节炎,关节都已畸形了,做二个月不行了,替她去长海医院检查,医生说不能再做了,于是她联系了荀春秀来我家。接着小兰因与丈夫吵架,赌气来上海打工,住在楼下,我把她介绍给徐连达家,做了二个月后,她转而去深圳兄弟处打工了。后小陈打电话来,要找工作,我就把她介绍给徐连达家。另外我还为弟媳小周介绍过一个保姆,也是她们的同乡,小周她妈得了直肠癌,开刀以后需人照料,所以要用保姆,这样我楼下,川流不息地成了保姆之家。 来我家的保姆都是安徽泾县人,那里离黄山很近,是一个丘陵地带,过去是新四军的老根据地。在我们小区也有不少打工的同乡,所以她们都川流不息地往我家走动,每天下午总有五、六人在我家楼下看电视,打牌,一元钱的输赢,她们也需要娱乐和休闲。我女儿家有一架数码相机,我借来给她们照相,过去那些保姆与你惠娟一起有过合影,她们在家乡很少有照相的机会,现在我替她们照相,跑遍了复旦校园,科技公园的各个角落给她们照相。最近我去浦东世纪公园,重游过去与你一起去过的地方,这次我带了荀春秀一起去,给她照了许多相,后来我教会她们自己照。小荀与大卫都会用照相机了,她们每个人少则有几十张,多的有一百多张了。她们都还有爱美的心理,她们会自己取镜头,摆姿势,这大概是人们共同的爱美心理吧。现在每天晚上我有保姆小荀与大卫一起陪着去学校南区的大操场散步,在那儿与女儿女婿会合,我找地方坐回儿,她们跑二圈以后,找我一起走二圈,我女儿对她们说,我过去很少走路,现在走路多了,身体好一点了,现在我生活有保姆照料,有规律了,高兴时还与她们说说笑话,心情比过去好。 惠娟,去年你还在的时候,小陈送你出去散心,回来时总带一些花草的种苗,种在前面的园子里,你走了以后,去年菊花盛开了许多日子,桂花也香遍园子,整个春天,杜鹃开了以后,各种草花盛开不断,有海棠、迎春花、月季花、兰花、夜开花种种花轮着开放,所以你灵台前总是花枝不断,现在又到桂花与菊花盛开的季节了,今年前院还种了丝瓜,结了几根丝瓜,开了不少黄花。我们搞了两根丝瓜,炒了吃了;还有两根在长,留一根大的做种子,明年还能再长。园子前还如从前放着四张藤椅,有不少来散步的老人坐在那儿休闲,生活还是那么悠闲而自在。 经常来我楼下相聚的保姆,由于她们来自农村,雇保姆的都是小区的老师,通过她们我也能了解一些社会情况。我们小区雇保姆的原因,都是由于老人缺少生活上的照料,有的子女在海外;子女在国内也有自己的小家庭;有的人则在外地;即便在上海,也分开住了,没有办法就近照顾老人的生活。一个去世了,另一个成为孤老后尤其如此,而且寂寞和行动不便,自然需要有人陪伴,这是进入老龄化以后,必然伴随的现象。许多老人不愿进养老院,也有他们的道理。老人都有个性,模式化的养老,有的人并不适应,居家养老,保姆的市场需求自然应运而生了。知识分子对保姆还是比较文明和人性化的。我与她们闲聊时还通过她们了解其家乡的社会状况。应该说现在农村还是小农经济,几亩责任田和自留地,在取消农业税以后,图一个温饱还是可以的。但是经不起风浪,如果家里有人生病,有人念高中、大专、大学、盖房子、要结婚娶媳妇,那就难了。农田上的收入是无法维持的。这些保姆都是夫妇一起在外打工,丈夫在工地上做建筑工,儿女成年以后,也外出打工。小陈的大女儿与大女婿便是在打工地相识的,去年春节前,来我家看她母亲,便是因大雪而留在我家一起过年的。小荀的儿子只有十八岁,高中没有念完,就外出打工了,先在杭州国营的一家手表厂做临时工,由于这次金融危机,工厂拿不到订单,所以没有活儿干,拿不到工资,外出时,他母亲给他二千元,全部用光了,生活不下去,所以到上海来住在我家,小荀的侄女儿介绍他去嘉定一家私营企业打工,做喷漆,月工资一千二百元,一个多月下来拿到一千五百元工资。朱律韵听后说这个活儿不行,喷漆有毒,那是卖命的活儿,因为小陈的妹夫,就是在温州干油漆工的,四十岁刚出头,便得了肝癌走掉了,留下寡妇孤儿在温州苦熬。农民工的职业病可是一个大问题,而且没有保障,正是这样他们时时刻刻在付出自己的健康甚至宝贵的生命。所以这活儿不能干,建议回去读书。读中专,学一门技术也好,我做那孩子的思想工作,他听话了叫我爷爷,就回家读中专,读数控专业。将来做电焊工,但是现在他们的开支大了,家庭负担重了。我听小荀说,她家种十多亩稻田,但稻的收入不高,因为化肥、农药、种子价格高,粮价低,所以大家积极性不高;养猪也不行,肉价太低,饲料价格高;养鸡、养鸭还可以,有一些收入,今年她家弄了七百只鸭子,三百只鸡,两个半月便可以上市了,到时候可以有六、七千元左右的收入。但是儿子上学的开支很高,难以维持,所以她只能长期在外面打工了。今年国庆和中秋以后,小荀要回家帮丈夫农忙,给她十天假期,要雇来过去在我家的钟点工小项来做短工,小项同意了。我顺便和她闲聊,问她儿子考上大学了吗?她说去年没考上,今年没考好,安徽的外语学校的大专班录取了他,所以开支也大了。她说做钟点工,现在收入不如从前,而且不稳定,过去自己除去伙食与生活开支,每月有一千六、七百元结余,支持儿子读高中,丈夫过去做村干部,喝酒抽烟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好好劳动,一家的生活担子都在她身上。大女儿出嫁了,外孙也八、九岁了,他们夫妇过去在外地搞食品店,生意不好,支持不下去,回乡种地了,都得要她打工的收入来维持。这次她要求照相,小荀给她拍了十多张照片。但听说要十二元钱,她就不来取相片,于是我就为她付了钱,让她取走相片。 再说小荀,她是一个文盲,我问她为什么不读书,她说他们六兄妹,只能轮着谁读书就是谁,轮到她在家劳动,读了半年就不读了。老师来家动员,妈说家里没有劳动力,八个人的饭要她做,衣服要她洗。到了二十岁,爸妈就逼着她嫁人,说不要在家里受苦。嫁人以后,生活是改善一点,但有了孩子也是一路苦过来的。再说小陈这次急着要出来打工,也是因为小女儿考上大专了,丈夫出了工伤,在家休息,一家就靠她一个人打工的收入来维持了。农村的生活虽然平淡,也还是在艰难中跋涉。现在的农村在田间很少有强劳动力了,青壮年都往城里打工去了。农田的生产能力,也不似过去,土地有的荒芜,有的流转了。她们家乡所处位置是丘陵地区,土地不平整,流转也难,流转收入很低,解决不了老人们的生活来源。最近小魏与小汪又都打电话来想到我这儿来打工,我这儿已有人,要介绍她们出去也难,小汪有关节炎不能做什么,没有人会接受,小魏有脉管炎也没有人愿用她,问她们为什么要出来,说家里困难,过去农村男劳动力成批往外跑,现在女劳动力也成批想着往外打工,即便有病也想往城市跑,农村留不住人啊!将来我们农业和农村的前途在哪儿啊!说是要城市化,她们到了城市,但城市也不能好好接纳她们,找到一份工作不容易,当保姆在别人家也不容易睡好,即使有了一份临时工作也安不下身。她们子女上学以后,与城市的学生,与富家子弟一起相处,自然有一个互相攀比的问题,要手机、要电脑,这也很自然,要穿好一点,同学之间也有交往,这一切都要现金去支付,可怜天下父母心,为父母的总想不能苦了孩子。但是念完大专、中专后能最终在城市安身吗?真能实现他们鲤鱼跳龙门的幻想吗?户口问题解决不了,住房问题、未来子女的教育问题、她们这些将来的老人自身的医保劳保养老都还谈不上,这一切本来属于她们在城市生存最基本的权利,她们自己还没有细想这些问题呢?撇开这些问题,我们的教育、医疗卫生又怎么能多为农村和农民及农业生产想想呢?中央每年的一号文件,讲的都是三农问题,什么时候三农才能真正有一个盼头呢? 我对小荀说,你得识字学文化,现在她开始识字写字了,她们的年龄都与我儿女相仿,我把她们当作自己儿女看,她们都叫我爷爷,我希望她们有一个美好的前程,但是她们将来的前程究竟如何?户籍制度问题、就业问题会不会有好的政策,这一切我都茫茫然,而且也不是我所能解决的,我与她们的相处,也只能过一天是一天了,感谢她们照顾了我的生活,她们家里的老人却为此付出了代价,小荀的父亲也在病着哪!我也只能尽我绵薄的能力,尽量善待她们。最近网上有人写文章,实在痛苦不堪地大声疾呼:现在富人在中国的日子才是最难过的,这些人怎么不知道穷苦人家是如何熬着过日子的啊!究竟应该为谁多讲一些话,多为他们发出一些呼声呢! 朱永嘉 2009年9月1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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