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娟，你走了以后，这些日子有多少过去的老同学老同事来探望你，在你的灵台前向你鞠躬致意。他们都关心你临终的情况，有没有痛苦，有没有诉求，因为大家都到那个年龄阶段了，都有病痛在身，都面临着死亡的到来，只能从别人的经历来体验死亡过程的感受。从你临终的情况看，你走得很平静，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你那时关心的还不是你自己会怎样，而是关心我们，怎么不影响我们的休息和平静。正是这一点才是我最受感动的地方，到了那个时刻，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而是家人。这是最不容易的，做人应该这样。我不相信自由主义关于经济人的假设，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坑人害己的鬼话。人首先是一社会的人，是生活在人与人相互关系之中，只有无私地关心他人，人生才有价值。当然人都有求生的愿望，即便在那样的时刻，我告诉你的只是决不放弃，让你减少死亡的恐惧，在不知不觉中走向尽头。同时也减少守在你身旁亲人痛苦的感受。你临走时我真想长號数声，展我哀诚，但是我咬紧牙关，忍住了，没有发哀嚎之声。我脑海中有一个记忆，一九七二年四月三十日我父亲去世时，我赶到父亲身旁已是八点多了，父亲去世已一个多小时，我妈在我身旁与我一起大叫我回来看他了，只见他口喷鲜血。我懂了，人的死亡也是一个过程，虽然心跳呼吸已经停止了，但他的神经细胞的死亡还有一个过程，还能有听觉还能有情感，只是无法表达，口喷鲜血，眼滴泪水，也就是他最终的情感显示，为了这我一直很后悔，这时应让他安心地走向终点，我们应该在一旁倾诉对他的爱和孝顺，让他安心地走向终点。 　　 在我记忆中，经历过不少亲人的死亡，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亲人死亡是在我七、八岁时，我祖母病危了，我与母亲一起从上海到无锡，我的老家在下甸桥祥二房，去给祖母送终。我们从无锡城里坐了班船一摇一摇地回家，路过铁路桥口，还有日本人站岗，吆喝着问去哪里，干什么的，见我们都是妇女和孩子就放行了。那里可是农村，祥二房可是一个大宅院，有大厅小厅，我祖父祖母住在大厅后的二间房，后门就是小河，有小的码头，可以洗衣服，我叔父也在乡下，到家的第二个晚上，他还去河里抓了二条将近一斤的鲫鱼，放一个草包在河里，第二天早上便有不少螺蛳在草包里。像我在城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到农村，这一切有多新鲜啊！我有叔祖母陪着睡，叔祖母告诉我，亲娘（无锡人称祖母为亲娘）哭着说可以享几天清福了，怎么生这样的病呀！一天晚上，我听到哭声，叔祖母对我说，你亲娘走了，天亮后我到祖母的房间去看她，只见一条白被单从头到脚盖在她身上，脚边有一个东西，我问妈这是什么？妈告诉我这是淘米用的箩筐，祖母属鼠，如果有猫在她身边经过，她会竖起来的，放了箩筐，就竖不起来了。她在床上放了三天，然后把她的遗体移到大厅上，放在棺材板上，我是她的长孙，按农村的规矩，在那天晚上，在大厅上准备她入殓，要由我去为她擦脸，并拨开她的嘴唇，放进一颗珍珠。为她抱头，然后放进棺木，而棺盖还是斜隔着，叔祖母告诉我，说不定她还会活起来呢？这样我与妈一起陪着祖母睡在她棺木旁。大厅是大的方砖地，放上许多稻草，我们就睡在稻草上，这样睡了三个晚上，到第七天才把棺材盖上，钉上木钉子，用漆封好，然后大家一起穿着白衣服送她出殡了，浩浩荡荡来了许多亲友。厅上摆开酒席，有十多桌人，在那儿吃喝，棺木就放在不远的田岸上，给她砌了一个小屋。开始我乘火车去无锡时，只看到田岸上都有一些砖砌的那样的小屋，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临时搁置棺木的。过了二年她才安置在无锡惠山脚下祖坟上。记得在九O年，我妈去世出殡时，是朱立捧的照片，这次你惠娟出殡时是鸿雁捧的照片，都是长孙，我家三代，我、朱立、朱鸿雁都是长孙为祖辈出殡成为关键的角色。这也是中国丧仪的特色，是宗法传统的一种表现吧。记得《礼记•曲礼》中有这样一段话：【礼曰：君子抱孙不抱子。此言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那是讲古代祭祖时，有人装扮成祖先，装扮成祖父的必须是必须是长孙。长孙装扮成祖父的样子，坐在祭台的座位上，接受祭祀，现在由长孙来抱去世祖辈的照片，也就是作为尸的象征。我给祖母大殓前擦脸和在口中放珍珠，也有历史上古老传统的影子。汉代《白虎通》中讲到三天小殓的安排【一日之时，属纩于口上，以诶绝气。二日之时，尚冀其生。三日之时，魂气不返，终不可奈何。】人死的时候，呼吸停止了，怎么证明她停止呼吸呢？那就是把一缕绵孥放在鼻子口，如果呼吸停止了，这缕绵孥便静止下来了。口里含珠就是象征其生前的饮食。《白虎通》中讲到【所以有饭唅何？缘生食，今死，不欲虚其口，故唅。用珠宝物何也？有益死者形体。故天子饭以玉，诸侯以珠，大夫以璧，士以贝也。】可见这些活动由来已久，随着历史慢慢变形罢了。惠娟，我给你说这些你懂吗？我们还秉承着祖先留下来的传统，在心中永远怀念着你，说一个人不朽，这个不朽就是永远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之中，这个记忆又物化为对故人丧事的仪式中。子子孙孙，代代相传。对祖先的崇拜，也许是我们民族几千年得以长盛不衰的原因之一吧。 　　 二OO八年十二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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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8/12/5 18:1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