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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龄化问题说起(下)

朱永嘉

  从老龄化问题说起(下)朱永嘉 (2019-10-20 15:36:21)[编辑][删除]转载▼
  在老人们中间,各人的健康情况和经济状况千差万别,各人的兴趣和爱好也各不相同,城乡之间也有很大的差异,那么养老的方式也应多种多样。7月13日,《光明日报》第七版协商民生栏目,关于养老问题提出了三种养老模式,其中指出,从养老模式上,居家养老是大多数,90%的人是居家养老,然而对过了80岁的老人,失能和半失能的比例就陡然上升,急需登门照料服务。社区医院搞针灸的冯医生对我说,老小,老小,老人与小孩一样,这也是人与动物区别之标志之一。小孩出生以后,至少三年要由母亲哺养。老人到了晚年,也与小孩一样,离不开身边家人的悉心照料,因为那时他的饮食起居已不能完全自理了。问题的另一方面,二十一世纪以来,空巢老人已成为中老年家庭生活的常见形态,儿女远走他乡,留下老人空守居处。如果夫妇二人都健在还可以,如果只剩下一个人,那样的空巢老人的生活就更困难了。《礼记·王制》云:
  
  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矜,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
  
  饩,指由国家和政府负责供养。《北京日报》7月15日刊文称,2016年中国老年社会追踪调查显示,老年人家庭空巢率已超过半数,40、50、60年代三个出生队列,空巢期的平均年龄分别为57.5岁、51.3岁和44.4岁。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情况呢?与人口流动规模变大有关,子女不在身边就业,有的独生子女远在国外,怎么可能回来照顾老人,如果依靠打工维持收入,回家探亲一次也往往耗费不起,有的还是啃老族,来回的机票还要老人负担,海外孙子、孙女读研究生的费用,也是老人负担。我亲兄弟就是这种情况,夫妇二人退休工资负担海外的子孙。在上海,这样没有子女在身边的空巢家庭为数不少。国内已有一些大学设立了老人管理与服务专业,但是这些专业的毕业生很难在养老事业上立足。今年《中国青年报》6月3日第六版,一篇文章的题目是《纠结的“养老”青年》,其中一个副题便是41名养老专业毕业生从事养老行业的不足10%,这些养老专业毕业生,如果在高档的养老院找到工作,收入和待遇也许好一些,实际上也好不到哪里去。至于依靠居委会、小区支持的为居家养老之空巢老人服务,他们的收入连维持个人生活也很困难,谁不考虑自己今后的事业和发展的前途呢?她们怎么会长期安心从事这一项事业,在这种情况下,空巢老人死在家里许多日子没人知道的悲惨事件,曾反复出现,在中国是如此,在欧美发达国家也是如此。这就是迄今尚未真正破题之居家养老难以摆脱的困境。企业单位的养老金那么低,全部支付保姆工资尚且不够。我自己居家养老,保姆的工资高于我的退休金,我是靠六十岁到八十岁这二十年的稿费和讲课费来维持今天的生活,说实在话,有多少人能有我这样的条件啊!
  
  二是社区养老,面对的是六十、七十年龄段的身体比较健康的老人群体,只需提供满足日常生活和娱乐的服务,只要提供一定场所,一定的体育和娱乐设施,让老人们在那儿喝茶、聊天、下棋、看电视这类活动,这也得让居委会有这笔经费,居民区能提供相应的场所,这还要征求业主委员会的同意,房地产商提供保留的空间,才能实现。这个设想很好,但实现起来还有许多环节需要打通才行。现在小区居民之间,不是过去熟人社会的关系,已是陌生人社会,邻里之间连姓名、职业都互不知晓,而且很少有来往,也不好开口问,最多点一下头罢了,老人之间如何才能互相沟通呢?
  
  三是在养老院养老,目前养老院的级别差异很大,高档一点的养老院价格高昂,仅靠企事业的退休金是无法维持的,有的夫妻两个老人,卖了自己的房屋才住进养老院,住了十多年,目前租金越来越高,有一点负担不起了,那变成难以为继,退出来又没有去处,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十一五”期间,我国提出“9073”的养老目标格局,即90%的老年人在社会化服务协助下,通过家庭照顾养老,即居家养老。7%的老年人在社会化服务协助下,购买社区服务养老,即社区养老。3%的老年人住养老服务机构集中养老,即养老院养老。
  
  看来要真正落实“9073”养老目标格局,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一个好的文件,一个好的目标,真正要落实到老人身上,从中央到地方、到城市的区政府和社区居委会,有很多工作要做。这里还没有涉及农村老人养老的问题,现在农村的高龄老人,如果身体还硬实,往往还在田间地头劳动,一旦病倒了,由于农村家庭的空心化,那时老人只有亲属送一点饭在床前,已谈不上任何治疗和生活照料的问题,也就是卧在床上等待死亡来临。有的老人病倒,甚至往往宁可自杀,免得在床上受罪,这就是农村老人的遭际。
  
  《南方周末》2019年5月23日,天下栏目版刊载《日本全面应对老龄化危机》一文,介绍日本老龄化的历史过程,及联合国关于老龄化的一些具体规定,还有1982年7月“维也纳老龄化问题”所确定的社会进入老龄化问题的标准,说明老龄化问题是世界许多国家的共同难题,只有阿拉伯国家在伊斯兰教影响下,人口始终处于不断增长的阶段,还有非洲一些地区的人口也处于增长阶段。老龄化问题往往是工业化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产生的问题,分析一下日本在人口老龄化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对我们未来如何应对有较大的参考意义。1982年7月,“维也纳老龄问题世界大会”所确定的老龄化标准,被各国广泛接受,即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超过10%,依照这个标准,中国的6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已达20%以上,完全属于这个范围。当然,日本人口的老龄化程度比我们还高,日本在2014年以前还是把60岁定义为老人的起点,从2014年起把老人的起点定义为65岁。根据联合国与世界银行2017年发布的数据,日本65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已占总人口的27.05%,老年人口高达3417.6万人。与此同时,日本的总人口数在下降,仅仅这一年,日本人口总数减少40.3万人。如果依照这个速度减少下去,到2055年日本的总人口数将从1.27亿减少到9千万,65岁以上的老人会超过总人口的40%。在19世纪中叶???,日本65岁以上的老人不足500万,占人口总数的比重不过5%。它是在1970年进入老龄化社会,但日本人口老龄化的速度远远超过了美国与法国、英国。在五年以前,日本把领取养老金的人口,从60岁提高到65岁。2019年5月19日,日本在“新经济成长战略”的设想中,再次决定把退休年龄延迟至70岁。老人们对这个设想非常反感,不少人在网上留言:“这是让我们工作到死。”“这是为政府不想支付养老金提供借口。”对此老人的不满情绪非常清晰。日本政府为什么一再延迟退休人口的年龄呢?60年代时,日本政府制订养老金制度时,是以平均寿命75岁设计的,而2017年度,日本男性的平均寿命为81.7岁,女性则为97.66岁,这意味着六十多年过去,人的平均寿命比最初的设计增加了九岁,那么随着人口老龄化的发展,从财政上讲,养老金的负担越来越加重。2018年日本财政预算计划是95万亿日元,而养老与医保等领域支出为32万亿日元,占国家预算总额的三分之一,这就是难以为继的问题了,这是日本不断提高退休年龄的真正原因。所以2013年,新上任的内阁副总理麻生太郎会对老人们说出“希望能快点死”的极端化的语言。当然,这样对待老人是非常错误的,但老龄化发展以后产生许多实际问题,也给政府带来许多难题,如果真的快点死的话,那么死亡人口超过出生人口,也是一个严重问题。2017年日本新出生人口为94.1万人,而死亡人口则为134.4万人,这一年日本的自然人口数减少了40.3万人。依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到2055年,日本65岁将占总人口的40%,而日本的总人口将从1.27亿减少到9000万,2065年将减少到8808万。这样的趋势对日本民族而言,也是无法承受的后果,势必带来许多新的问题。据日本总务省统计局2018年10月发布的数据,日本共有住宅5759万套,而家庭的总户数只有4997万户,相比之下,房屋比户数多,那么房屋的空置率就很高,空房如何处理呢?而且空房大多分散在乡镇,这从一个侧面说明,日本的农村衰落了,所以才会出现“免费送房”的现象,那是为了振兴乡村的农业。
  
  这个问题值得我们警惕,老龄化的发展,房屋的空置率会逐渐上升。目前据工商局统计,已登记的房地产开发商为9.7万家,截至今年7月24日,全国已有274家房地产商宣布破产,24日当年便有3家宣告破产。还没有看到目前房地产商手中有多少空置房,有多少烂尾楼,房地产是靠杠杆和债务驱动的,这两个条件发生变化,这个行业的好日子就过去了。随着老龄化的发展,空房率还会增加。
  
  由于人口老龄化程度上升,与之相对应的是年轻的劳动力减少,便不得不开放移民政策,希望引进更多的低薪外国工人。2018年12月,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提议,到2025年在日本能接纳数十万蓝领工人。日本是单一民族国家,与中国多民族国家不同,在日本,外国人口只占总人口的2%,大规模引进外来人口,在日本也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2018年12月,日本国会通过一项法案,从2019年4月末起,希望在五年内引进外来人口三十万人,实际上外来人口很难长期定居在日本。反过来再从老人的遭遇讲,由于养老金提高到70岁才能领取,那么60到70岁的老人,失去了生活来源,并非所有60到70岁的老人都能就业,这些老人也无法依靠子女负担,那么他们为不连累子女的一个方法,就是主动犯罪,他们故意去偷东西,然后投案自首,进监狱养老。而青年人也缺少养儿防老的思想,所以不婚不育的人口也在不断增加,使社会慢慢进入一个低欲望的社会。讲一下日本人口老龄化的过程,其中出现的种种矛盾和问题,值得我们思考。
  
  我国目前人口的状况比日本要好得多,2018年,我国人口的出生率为10.94%,死亡率为7.13%,人口的自然增长率为3.81%,2018年比上一年增加了530万人。我们总人口中,0-14岁(含不满15周岁)为23523万人,城镇户口与农村户口的比例,城镇户口占59.8%,农村户口则占40.2%,农村儿童的总数也在1亿上下。这是在2018年末的人口统计数基础上的估计。我们人均寿命已达到77岁,如果人均寿命上升到80岁以上,那时人口老龄化可能带来的各种矛盾和问题会比现在严重得多,希望我们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来应对由此带来的矛盾和困难。有许多问题要早作准备,趁我们经济基础比较好的时候,人口政策能否早一点改变,早一点打破计划生育的限制,如何提高育龄青年的生活待遇,让他们养得起二个以上的孩子。在这个问题上要有长远的眼光,而且早婚早育为佳。仅这一点便有许多工作要做,不仅国家要有眼光,企业在这方面也要承担责任。为了应对老龄化的矛盾,必须善待青年人,让他们的收入能够养家糊口,逐步改善人口结构的状况,使其更加合理,让他们能为未来挑起国家和民族的重担,防患于未然,这才是我们的出路和希望。
  
  孟子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还讲“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幼儿要不了若干年就会成为青年,他们才是社会未来的希望。《中国青年报》2019年2月18日第六版,有一篇文章的题目为“一所乡校的留守女童观察(上)”,讲到2013年全国妇联发布的《我国农村留守儿童、城乡流动儿童状况研究报告》,中国农村留守儿童(0-17岁)数量达到6102万人,2018年的统计,农村儿童总数在1亿左右,那么其中留守儿童的比例达60%左右,其中男孩占54%左右,女孩占46%左右,家长往往把男孩子带在身边,随父母在城乡之间流动,女孩则留在家乡。随父母在城市生活的儿童也不能如城市儿童那样受到正规的义务教育,在城市为农村儿童进城以后办的民校,从场地到师资都有各种困难。文章介绍的是长江以南之江西、贵州等地区农村留守儿童中女孩子生活与学习的状况。文章提到的草山小学,其地应是在江西。草山小学所在地称徐坊,这里是一个农业大镇和蔬菜基地,从九十年代开始,这个镇的青年劳动力开始外出打工,至世纪之交,成为热潮,在那里农田劳动的很少见到45岁以下的青壮年,实际上是45岁以上的老人成了农村的主要劳动力,当地留守儿童中的女孩由爷爷奶奶照顾生活,有时还要一起下地参加劳动。草山小学是一个寄宿制完小,服务于周边十五个村庄。由于留守老人年龄较大,劳动负担较重,对留守女童只能提供基本的生活照料。当地的水稻收割有两季,那时留守儿童都会参加到农忙中。留守女童的劳动还包括一部分家务劳动,因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她们也只能多分担一些。能够进入草山小学的留守儿童相比较起来还是要幸福一些,在学校老师看来,留守儿童的成绩几乎在任何一个班级、任何一门课程,都比非留守儿童高出2-6分,而留守女童的平均成绩又高于其他群体。老师认为男生这个时候都爱玩,读书不认真,女生就安静一些,学习认真一点,所以女生成绩好。到了初中、高中,情况就变了,男生的成绩在中学会冲上去,女生到了初中、高中就比不过男生了,这些现象还是正常的。但是从整个社会地位看,家庭生活中留守女童的地位始终处于“弱中之弱”。
  
  2019年2月20日,中共中央关于坚持农村优先发展做好农村三农工作的若干意见,提出加快补齐农村公共服务短板,其中关于提升农村公共服务水平方面,提出全面提升农村教育、医疗卫生、社会保障、养老、文化体育等公共服务水平,加强推动城乡义务教育一体化发展,深入实施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实施高中阶段教育普及攻坚计划,加强农村儿童健康改善和早期教育、学前教育。这样便能缩小城乡公共服务,特别是教育方面的短板。2019年7月8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表《关于深化教育教学改革全面提高义务教育质量的意见》,其中有一条规定:“要民政部门牵头做好农村留守儿童关爱保护工作。”近日,民政部联合教育部等是各部门,制定出台了《关于进一步健全农村留守儿童和困境儿童关爱服务体系的意见》,就完善制度,形成合力,将更好托举起留守儿童的明天,守护好近700万留守儿童的健康成长,留守儿童将不会是“被遗忘的花朵”。这就是在农村实施现代版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现代版,从根本上改进农村留守儿童所遭遇的各种困境。当然,这一切还只是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和希望,把这个奋斗目标真正化为实际生活的客观存在,还有一段艰难的历程。我们不断去努力奋斗,相信这个目标一定能实现,这也是振兴农村农业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现在的留守儿童,过若干年,其中不少人便是农村农业建设的主力军,未来的希望正寄托在他们身上,这也是解决老龄化问题不可或缺的一个组成部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正是要依靠“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才能从根本上实现我们民族和国家的长治久安,这也是实现天下大同这个理想的出发点和根本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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