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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龄化问题说起(上)

朱永嘉

  从老龄化问题说起(上)朱永嘉 (2019-10-13 15:41:21)[编辑][删除]转载▼
  我出生于1931年,今年已经八十八岁了,满头白发,腰直不起来,走路靠拐杖,勉强能走几步,出口要靠轮椅。作为老人,当然也会关心社会老龄化所带来的各种矛盾和问题,这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动因。从社会讲,有一个养老的问题,从老人自身讲,也有一个如何面对衰老的过程,能不能老有所为,为社会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因为从六十岁到八十、九十岁,各个年龄段之体能和文化素养各不相同。昨晚看中央台的《新闻调查》,安徽和县有一位九十二岁的教师叶连平,退休以后三十余年,都在免费为留守儿童讲课,他希望自己最后一口气是在讲台上吐出来的,他说诸葛亮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要“死而不已”,不要死在床上,希望能死在讲台上,这是一种何等伟大的精神啊!人活在世上是需要一点精神的,再丰富的物质条件谁也带不走,不朽的是人的精神。
  
  《2018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只告诉我们2018年末,全国人口总数139538万人,其注解8告诉我们,2018年末0-14周岁(含不满15周岁)人口为23523万人,15-59岁(含不满60周岁)人口为91006万人,那么总人口扣除这两项数字,6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为25009万人,我想这个数字应该可靠,在2019年全国的老年人口已达二亿五千万人了,如果再加上23523万未成年人口,那么全社会需要抚养的人口数已达48532万,为什么老人要加上未成年人呢?孟子曾说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孟子见梁惠王上》)如果再加上残疾人和鳏寡孤独等需要供养的人口,可想而知我们整个国家需要抚养的人口之负担之重。
  
  如果按地区分析,那么各个地区老龄化的程度亦有差异,《每日经济新闻》5月31日报导,依照联合国1956年的定义,65岁以上人口占比超过7%时,意味着进入老龄化社会,达到14%为深度老龄化,超过20%则进入超老龄化社会。全国23个省事公布人口年龄结构的省份,已全部进入老龄化了,其中辽宁、山东、四川、重庆和江苏五省市已进入“深度老龄化”,而上海则在2017年就已迈入深度老龄化了。在各个省中,山东65岁以上的常住人口,已达到1511万人,比四川还多329万人。我国60岁以上的人口,超过了0-15周岁的人口,这个特征便说明我国社会已进入老龄少子化的阶段了。
  
  以上是我们国家大体上人口之年龄的实际状况,人口老龄化也与我国人均寿命的延长相关,1949年建国时,我国的人均寿命是35岁。进入二十一世纪,我国的人均寿命逐年上升,2018年末,我国人均预期寿命达到77岁,人口总数从四亿左右,上升到接近十四亿人口。这受益于两个方面,一是建国七十年来我国社会经济有了巨大的发展,这是值得我们骄傲的。二是这许多年来医疗技术和医疗保障的发展。然而什么事总得一分为二地分析,它既是巨大的成绩,但也给我们社会如何继续发展提出了重大的挑战。尽管我们经过那些年的计划生育,限制人口的飞速增长,然而大趋势很难改变。它同样也给我们带来新的困难,我们的家庭结构也发生变化,成了“421”,夫妇二人上一代四个老人,加上一个独生子女,由于晚婚,劳动力的有效供给也降低了,政府为了改变这个状况,已经放开二胎生育,但是在职的母亲很难平衡事业与家庭的关系,所在的企事业单位缺少为孕期和哺乳期的母亲提供必要的生活条件,应该给予职场母亲更多的保障。这是企业应负担的社会责任,但有的甚至千方百计地刁难第二次怀孕妈妈的工作。正因为如此,放开二胎以后,生育率没有明显提高。
  
  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构建养老、孝老、敬老的政策体系和社会环境,推进医养结合,加快老龄事业和产业发展。
  
  孝老、养老、敬老是中国社会几千年以来的传统,何谓孝?孔子在《论语》中曾反复论述,今略举数例: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学而》)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惟其疾之忧。”(《为政》)(按:此言为子女者担心父母之疾病。)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为政》)(按:这就把孝老、敬老、养老三者统一起来了。)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里仁》)(按:这里喜,是指父母之寿,惧是指担忧父母衰老。现在要做到这一点也不易了,许多父母往往记得子女的生日,为子女过生日,至于父母的生日,很多子女都忘记了。)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为政》)(按:这是讲为政之道,也就是以孝与悌这二点,稳定家庭内部父子与兄弟之间的伦理关系。家庭秩序稳定了,国家的治理也就稳定了。国家的治理是建立在家庭伦理关系稳定的基础之上。)
  
  《礼记·曲礼》也有一段话:
  
  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御,食肉不至变味,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怒不至詈。疾止复故。
  
  这是说父母有疾,为子女者忧心忡忡的样子。
  
  为什么中国在伦理观念上有这样的传统?那是建立在农耕文明基础上的产物。《孟子·梁惠王上》称:
  
  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具体的讲,那就是: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这就是典型的小农经济为主体的农业社会,这里八口之家应是父母、夫妇和四个儿女,是“224”的结构。至于“五亩之宅”,也就是宅基地,包括一部分自留地。百亩之田,这就是口分田,要还授的,还授是根据劳动力的状况。这样一个土地的分配制度,是建立在空旷无主土地之上。周代实行井田制,八家艺井,中间这一百亩,由八户人家提供劳役,属于对国家税负的一部分。在中国北方,由于战争以后出现大量空旷的荒地,为了让农民附着于土地,都有这种土地的再分配方式。自北魏至隋唐,那就叫均田制,对于国家则有租庸调的负担。宋代以后土地完全私有化,那就变成地主土地所有制,在农村则表现为地主与农民的租佃关系,也就是地主与佃农的关系。中国革命胜利是建立在没收地主土地,实行土地改革的基础之上,把土地分给农民,所以农民是中国革命胜利的主力军。中国共产党真正的起家是建立在农民运动的基础之上,为什么?因为建国以前,工业化程度不高,绝大多数人口还是农民。毛泽东领导的中国革命运动,不是依靠城市暴动,而是通过搞农民运动起家的,他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首先指明了中国革命运动的方向。农民运动虽然不是革命的领导者,但却是中国革命的主力军,这是我们国家在农业文明基础上,革命要取得全国胜利的必然道路。
  
  农业文明的另一个特点,是它高度依赖自然条件,一旦有水旱灾荒,势必带来巨大困难。为了防止灾难降临,便要有足够的储备。《礼记·王制》有一段话反映了那时关于应对灾难降临所必要的准备,其云:
  
  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按:指要有一年准备度荒的粮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
  
  这个传统在如今则表现为中国老百姓储蓄率很高,不像西方那样高度依赖信贷消费,年纪大的老人往往会自觉地保持一定的储蓄率,以供不时之需。只有小青年喜欢赶时髦,在P2P上搞信贷消费,结果被套上高利贷而无法挣脱。中国扩大消费不能走西方信贷消费那条死路。
  
  至于整个社会养老敬老的制度,在《礼记·王制》与《礼记内则》都有具体的记载,包括老人的饮食、睡眠、日常与社会的联系,都有具体的规定。如:“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瞽亦如之。九十使人受。”各级机构都有养老相关之规定。至于饮食,“五十异粻(指粗粮和细粮之配比与青年人不同,细粮要多一些),六十宿肉(指隔日要为六十岁的老人备肉食),七十贰膳(指每膳不能缺少副食品),八十常珍(指常食珍味);九十饮食不离寝(指老人起不了床,在床上喂其饮食),膳饮从于游可也(谓其人在哪里,就在哪里供其饮食)。”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老人的起居饮食呢?那是根据老人的体能情况,其云:“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指晚上要有青年人伴睡,因其本身热量不足);九十,虽得人不暖矣。”这反映了老人体能随着年龄老去而逐渐衰老的情况。老人在走动和参加社会活动时也有细致的规定,其云:“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说明人到一定年龄,其行动离不开手杖了。农户对国家应服的劳役,家有老人的亦有优待,其云:“五十不从力政(即不用再服劳役了),六十不与服戎(即不用服兵役),七十不与宾客之事(指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不能再陪侍客人了),八十齐丧之事弗及也(指不用再参加丧礼了)。
  
  中国古代农村以乡为基层单位,每三年要举行一次乡饮酒礼,乡人饮酒聚会,一则敬贤,二则习射,三则行蜡祭。在这样的聚会中,对老人亦有特殊的尊敬。《礼记·乡饮酒义》云:
  
  乡饮酒之礼: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养老也。民知尊长养老,而后乃能入孝悌。民入孝悌,出尊长养老,而后成教,成教而后国可安也。
  
  豆,指盛菜肴的碟子。五十岁二豆,每十年加一豆,以示敬老尊老,从而倡导孝悌,这也是古代伦理教育的一种方式和社会风气。这些记载都是儒家对养老、敬老、孝老带有理想化的说教,古代能活到七、八十岁的比较稀有,俗语谓“人生七十古来稀”,这是实际状况,孔子终年七十三岁,孟子终年八十四岁,故俗语云“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你为人再好,总比不上孔孟嘛,这是古代人寿命的实际状况。这些记载对我们今天在社会进入老龄化阶段时提倡养老、敬老、孝老在舆论上还是有益的,不是真的要求那样去复古,开历史的倒车。
  
  反之,从老人自身与社会和家庭的关系讲,那他也不仅仅是被孝、养、敬的对象,它自身在不同的年龄段,对自己应有所要求。现在人均年龄已到七十七岁了,那么六十、七十、八十、九十各个年龄段的健康情况也有差异,在不同年龄段,衰老的情况也有差异。六十到七十这个年龄段,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论语·为政》云: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这是讲各个年龄段智能和心态的状况,孔子活到七十三岁,孟子活到八十四岁,从六十到七十还是知识与才能向前发展的过程,西方已把退休年龄提高到六十五岁,如美国的空姐大都是老太太。我们六十到七十的老人可以做很多事,比较普遍的是帮助儿女哺育第三代,还可以从事一些一般的体力劳动,农村的老人都还在田间地头忙农活呢。当然从事各种不同职业的人群情况也不同,有一些行业,特别是经验性的操作,往往愈老经验愈丰富,有的成就往往就在晚年,例如中医医生,如果健康允许的话,由于有丰富的经验,他们往往更受病人的欢迎。还有书画一类艺术创作,特别是中国传统的书法和绘画,市场价值会更大,如齐白石的书画创作,一直维持到九十多岁。在大学里从事文史类专业的教师,写作经历旺盛的时期就在退休以后六十到八十岁之间。我自己有切身的体会,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成型于这个年龄段。文科的教师在这一点上优于理科的教师,理科的老师依赖于实验室,从事工程技术的则离不开社会生产实践的发展,比较容易受到年龄的限制。当然,搞设计的,与施工的也不同。我还是欣赏曹操晚年所作《神龟虽寿》那首诗,为人要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那种精神,一个人的寿命,“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衰老是一种自然规律,养怡得法也可以延长自己的生命。对于个人的生死要看得透彻,那就是“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即使人的寿命如神龟那样千年不死,最终还是入土为安,这是客观规律,没有什么可以恐惧的。一个人有良好的心态,直面生死,反而能活得潇洒滋润,不要成天生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之中,那样反而会加速衰老和死亡的进程。子女和社会对你的孝、养、敬毕竟是外部的因素,自己的晚年,要靠自己的志气和心态来颐养天年。外部的因素毕竟是属于客观环境上的问题,自身的主体意识才是关键所在。我看到不少为官者,一旦退出政治舞台,往往有一种失落感,其实官位只是为人民服务的需要,不是地位和权势的象征。故在位时应该多读一点书,多一点历史知识,那么退下来以后,也不至于无所事事,至少可以反思一下在位的历史阶段,哪些事做对了,哪些事做错了。人老了,当然会有各种疾病,那也应该有一个好的心态,那样才能带病延年。我今年实足八十八岁,心衰,糖尿病,胃病,每年清明以后可以走一段上坡路,冬至以后走半年下坡衰老更甚的历程,几乎年年如此。以平常心待之,也就一年又一年的过来,只要能起身,能坐得住,还是不断看书、读报,兴之所至,也喜欢动动笔头,说几句心里话。当然,自己生活也有不能自理的地方,甚至如脱衣、穿鞋、洗澡、饮食、坐卧还得请人帮助扶持和照料,与周边的人每天还要说说笑笑,以颐养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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