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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容斋随笔》之《白公夜闻歌者》

朱永嘉徐连达

  读《容斋随笔》之《白公夜闻歌者》朱永嘉徐连达 (2019-09-08 09:27:41)[编辑][删除]转载▼
  白公夜闻歌者
  
  《容斋随笔》卷六
  
  
  
  
  
  白乐天《琵琶行》,盖在浔阳江上为商人妇所作。而商乃买茶于浮梁,妇对客奏曲,乐天移船,夜登其舟与饮,了无所忌,岂非以其长安故倡女,不以为嫌邪?集中又有一篇题云《夜闻歌者》,时自京城谪浔阳,宿于鄂州,又在《琵琶》之前。其词曰:“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夜泪似真珠,双双墮明月。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陈鸿《长恨传序》云:“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故所遇必寄之吟咏,非有意于渔色。”然鄂州所见,亦一女子独处,夫不在焉,瓜田李下之疑,唐人不讥也。今诗人罕谈此章,聊复表出。
  
  
  
  语译
  
  白乐天的《琵琶行》,是在浔阳江上为商人之妇所作,商人丢下妻子去浮梁做买卖茶叶的生意了。白乐天移动自己的官船,在深夜登上那商人妇的船上,由商人妇为客人饮酒奏曲,而白却毫无忌讳,难道因为这个女人本来就是长安的倡妓,所以用不到避嫌了吗?在白居易的《长庆集》中,还有一篇题目叫作《夜闻歌者》的诗作,是白居易自京城谪贬到江州的途中,夜宿于鄂州江中的船上所作,作品写作的时间要早于《琵琶行》。其歌词为:“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夜泪似真珠,双双墮明月。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陈鸿在《长恨传》的序文中说:“乐天深爱于诗,情感丰富。当他遇到人事有感,必定通过诗歌来吟咏他。并不是有意于滥猎女色。”然而他在鄂州所遇到的也是一独处的女子,她的丈夫并不在一旁,未免使人有瓜田李下的嫌疑。对于这种情况,在唐代大概不会引起人们的讥笑,现在的诗人们已很少谈论这首诗了。我姑且把它重新提出来,将来或许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研析
  
  洪迈这条笔记出于善意地为白乐天的《琵琶行》辩解,但是这个辩解却是建立在他对《琵琶行》误解的基础上。仔细阅读《琵琶行》的全文,可以知道不是白乐天登上商人妇的空船,而是让商人妇登上白乐天送客的官船,倾听商人妇演奏的不是白乐天一个人,而是满座主客在一起倾听他的演奏。从当时的实际场合看,根本不存在洪迈所顾虑的礼法问题。再说《琵琶行》是白居易的一篇诗歌创作,虽然是一篇极佳的叙事诗,然而其事或许是虚构的,从作品本身讲,它有一个不断演化和丰富发展的过程。《夜闻歌者》这篇写作的时间比《琵琶行》要早一年,二篇叙述的都是一个女主角的悲哀的故事。《夜闻歌者》的女主角没有明确的身份,在《琵琶行》中作者交待了女主角的出身和经历,她是一个被遗弃的商人妇,原来是长安的一个红极一时的倡优。从失落感的内涵上讲,后者比前者更加具体了,因为弃妇更能取得人们的同情。从二人打动白居易的事项看,二者有变化,一个是歌者和泣声,缺少具体的描述,另一个是琵琶声,作品对琵琶演奏的技巧和音乐效果的描述,那真是生动而形象,倾注了作者多少心血啊!对琵琶演奏技巧和音响的表述,同样也有一个演化过程,白居易的《新乐府》五十篇中便有一篇《五弦弹》,这里面对琴声的描述,可以找到琵琶行的影子,如“凄凄切切复铮铮,铁击珊瑚一两曲,水泻玉盘千万声”,“曲终声尽欲半日,四座相对愁无言。座中有一远方士,唧唧咨咨声不已。”在《琵琶行》中,便大大向前跨了一步。不仅表述演奏者的音响,而且把声音与演奏者个人的情感融会一体,若“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这弦声诉说的不仅是商人妇,也是作者自己冤屈而被贬谪的那种失落而又无奈的表白。“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它传达的是作者内心的哀伤,这样的感情表露既可以是爆发式的嚎啕大哭,也可以是默默的无声掩泣,与“泣声通复咽”的情景是相似的。从这两首诗看描述音响的词语也是相通的,有的更向前推进了。“大珠小珠落玉盘”比“水泻玉盘千万声”更加生动而形象。对于曲终时场景的描述,《琵琶行》的“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当白居易请求她再弹一曲,并应允为她写作《琵琶行》时,“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诗人的情感,似海浪的叠起一般,一浪高于一浪。这样的结尾比《五弦弹》那个结尾要集中而有力得多。与《夜闻歌者》及《五弦弹》相比,作者在《琵琶行》中更多地倾注了个人情感的抒发,正由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就是“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的缘由。作者以第一人称尽力倾注了自己的情感,才是作品能长期地打动人们的理由。作者自己不动情,怎么能打动读者呢?比较这三篇作品的关系,既可以看到作者创作演化的过程,更要看到作者个人感情的变化。如果没有作者自己被贬谪到江州的不公正的遭遇,就不可能有《琵琶行》那样能千古流传的作品。描述琵琶演奏的诗歌元稹也写过一首,那是他在元和五年(西元八一〇年)写的《琵琶歌》,讲了一个演奏者李家管儿的故事,白居易在流放到江州的过程中,曾翻覆地吟读元稹的诗篇,其中有不少词句与白乐天的《琵琶行》相同或者相通。元氏诗句中应包括这篇《琵琶歌》,若“泪垂捍拨朱弦湿”、“霓裳羽衣偏宛转”、“ 六么散序多笼捻”、“断弦砉騞层冰裂”,都可以在白居易的诗篇中找到对应的句式和词语,如“冰泉呜咽流莺涩”、在白乐天的《琵琶行》中则是“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从情感上讲,白居易比元稹更要深沉得多。也许《琵琶行》是白居易向元稹《琵琶歌》挑难的作品,元氏《琵琶歌》作于元和五年,白氏《琵琶行》作于元和十年,白氏参考了元稹作品,白氏有《五弦弹》,元稹亦有《五弦弹》诗,所以诗歌也正是在诗人之间相互唱和挑难的过程中不断进步的,不能把诗歌完全当作历史去追求它史实的某些细节,那样的话我们便再也得不到诗歌给人们带来的美感了。它既是当时生活的反映,又是作者灵感,高于生活的表现。通过作品,我们既要感受那时代的历史,更要感受作者美好的心灵,激起读者与作者能跨越时空真正在心灵上的互相理解和感应。这一点正是作者所期望于后人的,他在《戏赠元九李二十》中云:“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应有名。”这就是那个时代士子们对自身价值最高的期望了。
  
  毛泽东非常喜欢白居易这首《琵琶行》。他曾在这首诗的批注中说:“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在天涯。作者与琵琶演奏者有平等心情,白诗高处在此不在他处,其然,岂其然乎?”毛泽东让我们标点注释《琵琶行》这首诗,让蔡瑶铣演唱了这首千古传诵的长诗。毛泽东听完这首《琵琶行》后的心情,正如诗中所言,“此时无声胜有声。”张晓辉回忆说:“我来到录音组,为毛泽东录的第一首曲子是唐代白居易的诗《琵琶行》,而所配诗的曲子,是用已流传多年的《春江花月夜》改编的,由蔡瑶铣演唱。该曲主要由琵琶伴奏,内有古箫的伴奏,我是吹箫者。”他还讲到:“毛泽东特别爱听的曲目盒子上画有〇型字样。在岳美缇演唱的岳飞《满江红》,蔡瑶铣演唱的张元干《贺新郎》,杨春霞演唱的陈亮《念奴娇?登多景楼》磁带盒上,就画有O型铅笔字样。另外在岳美缇演唱的萨都刺的《满江红?金陵怀古》、计镇华演唱的《渔家傲》、方洋演唱的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等作品上都留有不同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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