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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史中关于上古传说时代的故事

朱永嘉

  廿四史中关于上古传说时代的故事朱永嘉 (2019-04-07 22:04:34)[编辑][删除]转载▼
  《史记》有《五帝本纪》,司马迁太史公曰:
  
  学者多称五帝,尚矣(此言这是久远的事)。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
  
  五帝都是诸子百家记载之传说,在五经中则没有直接的根据,所以很难具体考证,故太史公的结论是:“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故在这里我不再具体论述。
  
  如果从《夏本纪》说起,大禹治水也是一个传说,然而古代在世界各地都有洪水的传说,在上古的历史上,地球表面确曾出现过洪水为灾的传说,不仅中国有,西方亦有,如《旧约全书》的第一篇创世纪中,便有关于洪水的传说,为了应对洪水,便有神命造诺亚方舟的故事。洪水在地上泛滥四十天,把方舟从地方漂起来,方舟在水面上漂来漂去,天下的高山都被淹没了,只留下诺亚方舟上的人和动物,水势浩大,在地上共有一百五十天,直到水势渐落以后,地上的一切生物都是由于诺亚方舟的保留从而得以生存发展。当然,诺亚方舟是神话故事,然而地面上确实出现过洪水为灾的情况。
  
  在《史记·夏本纪》中,大禹治水完全是人们努力治水的过程,其文云:
  
  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刊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这里大禹治水完全是人们动员起来疏浚河道,以克服洪水带来的灾难,种植粮食以供应民众,民众齐心协力克服水灾带来的困难。这一点与《圣经》中诺亚方舟的传说不同,那里都是上帝、神的力量。
  
  《史记·夏本纪》关于禹的历史事迹都是正面的叙述,禹执政十年,东巡狩至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位给禹之子启,于是启即天子之位,其母为涂山氏之女。有扈氏不服,大战于甘,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服。这些都是正面的记载,到了《天问》,则都是从反面来追问了,两相比较,是考证历史真相的一种方法。
  
  屈原的《天问》,反映了楚国地区对大禹治水传说的看法,完全变成对神话进行拷问的情况了。首先是拷问这大水是怎么来的?问: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撰体协胁,鹿何膺之?
  
  蓱,是雨师的名称,这是问雨师是怎么呼号起如此大量雨水的啊?那个有八足两头的神鹿,是从哪儿弄来的啊?接着又问:
  
  鳌戴山抃,何以安之?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是问海中的大龟,背上负着这五座大山,它们的四肢在浮动,怎么可能使山体稳定而不动呢?巨人们如何把这些大龟从水中搬到陆地上来的呢?又问: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
  
  这四句的意思是禹为了尽力完成治水功业而考察各地的情况,怎么在这个过程中又与嵞山之女相会,去同她在桑台结婚呢?禹爱怜嵞山之女,并同她结婚,难道仅仅是为了自身有人继承?传说禹新婚后第四天就离开了妻子,前去治水,为什么禹的爱好与常人不同,不像众人那样贪图男女之间的欢爱呢?
  
  关于启与禹的关系,《天问》便是从矛盾的角度来追问的。问: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皆归???,而无害厥躬。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这几句追问的意思是讲,启为禹守丧期满,启便代替益为帝,实际情况是益代禹为君时,便把启拘禁起来,而启的党徒起来杀益立启。《竹书纪年》载:“益干启位,启杀之。”?,古射字。??,穷。至于有扈氏的行为,是属于穷凶极恶的样子,启诛伐他是正义的,故自身未遭灾害。即使益被启杀害,而禹还能为其子孙后代播下昌盛的种子。又问:
  
  启棘宾商,《九辨》《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这里前二句是问启是怎样陈列宫商之音,演奏《九辩》、《九歌》的?接下来是问为什么禹母生禹时难产,割裂了后背才生出禹?《淮南子》记载,禹治水时化为熊,其妻嵞山之女见之,惭而化为石,禹曰“归我子”,石破而生启。
  
  《史记·夏本纪》之末,有太史公曰:
  
  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氏)、戈氏。
  
  说明在夏时,有许多不同的部落同时存在。
  
  《吕氏春秋》之《审分览》有《勿躬》,意谓君王勿亲人臣之事,文章列举了大桡等上古二十位有重大创造的官员,其中有的人物实际上是上古时代的部落首领,其中有的是某一方面的发明者,有的是某一方面的部落首领。如夷羿作弓,这个夷羿实际上是狩猎部落首领之代表人物。寒哀作御,相传是驾马车的首创者,实际上也是一个部落首领。王冰作服牛,王冰当为王亥之误,为商汤之七世祖,是游牧族的首领。
  
  下面选择几条《天问》的条目,可以看到二者之间的联系。问: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这里浇是寒浞之子,在户这个地方与其嫂私通。传说中夏帝相为浇所杀,后来夏帝少康利用打猎放犬逐兽的机会袭杀浇,恢复了夏朝。另有传说浇的嫂子叫女歧,为浇缝衣裳,两人同舍而宿,少康夜袭,杀了女歧,以为是浇,所以言“颠易厥首”,是讲浇那次遇险。又问: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这里的“汤”应是“浇”字之讹,此言浇图谋制造厚重的甲衣,改编夏的兵众,那时相失国以后,依附于诸侯国斟灌、斟寻,于是寒浞使浇用兵灭了斟灌和斟寻,杀了帝相。那么浇灭斟寻靠的是什么方法?今本《竹书纪年》载:“帝相二十七年,浇伐斟寻,大战于潍,覆其舟,灭之。”这两问保留了二种不同的传说,它没有具体肯定哪一种是事实。又《史记·夏本纪》之注《索隐》:
  
  《左传》魏庄子曰:“昔有夏之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人而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人事,而信用伯明氏之谗子寒浞。浞杀羿,烹之,以食其子,子不忍食,杀于穷门。浞因羿室,生浇及豷。使浇灭斟灌氏及斟寻氏,而相为浇所灭,后缗归于有仍,生少康。有夏之臣靡,自有鬲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遂亡。”然则帝相自被篡杀,中间经羿浞二氏,盖三数十年。而此纪总不言之,直云帝相崩,子少康立,疏略之甚。
  
  又《史记》之注《正义》云:
  
  《帝王纪》云:“帝羿有穷氏未闻其先何姓。帝喾以上,世掌射正。至喾,赐以彤弓素矢,封之於鉏,为帝司射,历虞、夏。羿学射于吉甫,其臂长,故以善射闻。及夏之衰,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帝相徙于商丘,依同姓诸侯斟寻。羿恃其善射,不修民事,淫于田兽,弃其良臣武罗、伯姻、熊髡、尨圉而信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伯明后以谗弃之,而羿以为己相。寒浞杀羿于桃梧,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之,死于穷门。浞遂代夏,立为帝。寒浞袭有穷之号,因羿之室,生奡及豷。奡多力,能陆地行舟。使奡帅师灭斟灌、斟寻,杀夏帝相,封奡於过,封豷于戈。恃其诈力,不恤民事。初,奡之杀帝相也,妃有仍氏女曰后缗,归有仍,生少康。初,夏之遗臣曰靡,事羿,羿死,逃于有鬲氏,收斟寻二国余烬,杀寒浞,立少康,灭奡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遂亡也。”按:帝相被篡,历羿浞二世,四十年,而此纪不说,亦马迁所为疏略也。
  
  由《史记》之《索隐》与《正义》所引《左传》和《帝王纪》可知,夏纪自帝相至少康之间,这四十年间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而且与《天问》所问有互相印证之处。再读司马迁在《夏本纪》之末太史公曰,可以推知夏代实际上是各个部落并存的局面,夏的世纪到帝相被废杀已告一段落。至于后羿与寒浞则是二个相对独立的部落联盟的首领,浇是寒浞之子,也曾统治过一段时间。在帝相之后有一个乱局,也是《天问》所追问的问题。再看《夏本纪》自少康以后的传承关系,到帝孔甲又告一段落,至于孔甲以后的世系也有一些记载含糊的情况。自孔甲到夏桀有六世,实际情况同样比较模糊。从太史公曰的内容看,可知夏这个时代,并非是一个统一王朝的历史,实际上是各个部落联盟并立的时代,各个部落各自为政,如后羿、寒浞、斟灌、斟寻都是部落联盟首领,有穷、有扈也都是当时的部落。司马迁写夏的世系,只是把这个时代的历史加以简化罢了,实际上这是部落联盟并立及相互争夺的一段历史,霸主是轮流在斗争中出现的胜利者。那个时代的华北地区,包括大漠南北,都是各个部落联盟角斗的场所,有的是狩猎为主,如后羿与寒浞;有的以游牧为主,如殷商系统。夏与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并立的部落联盟。古代的历史,在一个较小的区域内,何尝不是部落联盟之间互相矛盾冲突的斗争史。如果我们把古代传说时代各种历史记载对照阅读,在许多相互矛盾的记载中,大体上也能体会那个时期是怎么一个互相争夺的乱局。如果把《夏本纪》与屈原的《天问》以及前人注释所引用的资料结合起来,也许还能从神话传说中理出头绪和线索。如帝孔甲部分有一段话:
  
  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
  
   这一段话《史记》诸注未有解释,其历史事实之具体背景至今无解,孔甲之后到夏桀,也只有一个世系的交代,没有具体的历史事实。故司马迁写《史记》时,也无法把夏的历史事实全部理清楚,只能用一个夏朝的世系来作一个简要的表述。从这个过程,我们可以体会到司马迁那时作《史记》面临的困难。夏的乱局是如此,商、周二代的历史,又何尝不是如此。夏、商、周三代的上古历史,并非完全是前后传承关系,如果追索其初始阶段,也许都是并列于东西二边,既是并存的,同时也有一些前后相续的关系。
  
  1973年毛主席读《史记》时,还专门要我们标点了屈原的《天问》和柳宗元的《天对》,逐条合在一起加以注释说明,以后又要我们注释了韩愈的《石鼓歌》及《石鼓文》,以及柳宗元的《天说》和刘禹锡的《天论》,可知他对于中国古代传说时代的历史也非常关注。探寻中国历史怎么从原始的状态,是如何一步一步进入文明的,要把各种传说对照起来阅读分析,因为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对于夏、商、周三代的历史,不仅读《史记》,还要与诸子及各种传说结合起来,才能有比较客观清晰的认识。读古史是如此,对现实的认识也是如此,要比照不同的思路,才能掌控全局的大趋势,不犯和少犯形而上学和主观主义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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