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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礼记》之《曲礼》与《王制》二篇及《周易》之《序卦》有感

朱永嘉

  读《礼记》之《曲礼》与《王制》二篇及《周易》之《序卦》有感朱永嘉 (2018-10-28 21:46:05)[编辑][删除]转载▼
  读《礼记》之《曲礼》与《王制》二篇及《周易》之《序卦》有感——从中国历史上敬老尊老的传统说起朱永嘉
  
  
  
  过了中秋不久,便是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这也是中国传统的敬老节,我想讲一点中国古代关于敬老尊老的传统。吴瑞武同志作为九十岁的老人,尚能搜集唐宋词人咏燕之作品,以发扬中国的传统文化,说明即使是九十岁的老人,也能有所作为。当今时代的生活条件优于古代,人的平均寿命远远高于往昔,因此人口结构里面老年人所占比例越来越高。不少人为人口老龄化的到来而感到忧虑,其实不然,老人并非仅仅是需要儿孙们供养的人口,相反,他们仍是社会的一笔巨大财富,老人对社会的建设与发展仍能大有作为。
  
  我也已经八十八岁了,子女也都已在六十岁以上,我有三个兄弟,也都七十岁以上了。我大儿子今年六十五岁了,我有四个子女,他们的子女大都也已成婚,我的子女已经做了爷爷奶奶,也就是我已经有了第四代,现在已经有四个孩子了,现在工作在第一线的是我的第三代,也就是我的孙子辈。我的第二代都忙着照料他们的孙子孙女,还得照顾我这个老爷爷。在旁人看来,我应该是一个有福的人,子孙满堂,其实又有谁理解,到了这个年龄段,满身都是病痛,出行靠轮椅,生命之火,已是奄奄一息。尽管我经济上并不依赖他们,但有时还得依赖他们的照料。老人都有不忘故旧的观念,老同事、老同学尽管行动不便,还是想见一次是一次,等到人瘫痪在床,行动不便,想见也难了,现在要实现这样的愿望也要靠子女驾车陪行。我还要不断地读书、读报、思考、写作,还要出版、上网,借以与人们交流思想,所以还得依靠青年学子相助。我之所以还有比较丰富的晚年之书生生活,每周还能发一篇自己写作的博文,而不是仅仅转载,全都需要依靠社会和同学、同事们的互相支持和帮助,一天三餐和按时作息或者出行,都只能仰仗各方面的帮助了。为什么我还能如此生活,因为我们的养老传统与西方不同,今天的社会中在师生之间,还保持着中华民族历史上敬老尊老的优良传统,并在实际生活中仍然得以传承和发扬。
  
  中国历史上,关于礼的记载有三礼,《仪礼》是讲行礼的仪式和规格,《周礼》是讲官僚组织的架构,《礼记》是礼的思想内涵,《礼记》在思想文化传统上还有重要价值,今天我只讲其中有关敬老尊老的文化思想,其他方面等有机会再说。
  
  《礼记·曲礼上》如此叙述人的一生,其云:
  
  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传。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百年曰期,颐。
  
  这是讲人从出生到百岁,每十年便是一个人在生活经历上之不同阶段。一个人从出生到十岁,是人生经历的第一个阶段,幼,谓其小也,学,指八岁开始入学了。这第一阶段的生活就是健康成长和就学,学习文化知识,成长体能。到二十岁,要举行冠礼,也就是成人礼,经过从十岁到二十岁在乡学和州县的学校学习知识,懂得为人的道理。三十岁是壮年阶段,应该可以成家育儿了,故云有室。《论语·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人到了三十岁,已经成家了,应该能独立生活了。到了四十岁,称强,而仕。孔子讲“四十而不惑”,指四十岁以后的人应该有坚定的信念,不会受各种错误的社会思潮所迷惑,或者说不会再轻易地上当受骗了。五十曰艾,艾是指有自控的能力了,换一句话说便是能够理性地思考和处理问题了。孔子讲“五十而知天命”,“天命”二字是指能遵循事物发展的规律,因此能为官而处理各种政务了。艾,也可以理解为头发有苍白者,如艾草之色,人或称二毛,头发有白色之鬓角。六十岁起人进入老年阶段,孔子讲“六十而耳顺”,耳顺是指能听得进各种不同意见,即谓能心平气和地对待一切问题了。六十岁称“耆”,指进入老年了。七十称老,八十、九十称耄耋,指头发苍白耄耄然。孔子讲“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人的思维比较成熟的时候。七岁的孩子称悼,七岁与八十、九十的老人,即使有罪错,刑罚也不能加于其身。现实生活也是如此,青少年与老人的犯罪,不按一般刑法处理了。人寿以百年为期,故曰期,其居处动作皆待于养,故曰颐。这是讲人生以百年为期,十年为一个年龄段,有着不同的生活经历,承担不同的社会责任,接受不同的供养待遇。
  
  “大夫七十而致事”,此言古代官至大夫这一级,到七十岁便要退休了,我们现在退休的年龄一般在六十岁,当然因工作需要也可以推迟若干年,古代也有到了七十岁因国事的需要仍然任职的,如“若不得谢,必赐之几杖”,七十岁以上仍然任职的,要赐几杖,几,所以凭,杖,所以倚,使自安适。老人在路上,也有优先权,“从于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言。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先生与之言则对,不与之言则趋而退。”指跟随父执辈行,不抢道而与人言。对面相遇时,则要趋前,立正拱手以示尊敬。老人与他打招呼,那要应对,没有与他讲话的意思,则要让开老人前行之路。这是在社会上造成敬重老人的风气。反之,对于老人为官者,也有相应的要求。比如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生不交利,死不属其子。”管库,指管理库房财务的人员,到了七十岁,尽管也有家小,虽有举用他的恩人,也不与他有交换利益上的关系。即使临死,也不以其子嘱托他人相助。即使老了,做看管仓库这样的贱职,也要如此廉洁而奉公守法,在官场上,没有个人的利益交往。这一点,几十年来能真正做到的,那真是太少见了,要说有,那就是毛泽东,没有为自己及子女谋取私利,这是我亲眼看到和经历过的。
  
  关于老人的生活待遇,在《礼记·王制》也有比较具体的记载:
  
  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瞽亦如之。九十使人受。
  
  养于乡,指养于乡学。《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这个术当是遂,即乡遂,为乡学之所在。《周礼》有五百家为党,党的学校称庠。万二千五百家称遂,遂即乡一级组织,党从属于乡,亦即遂,遂在远郊之外。“六十养于国”,这是指国中的小学。“七十养于学”,是诸侯国之大学也。八十拜君命时,其与盲人因为难以备礼,故其拜也,曲一足即可。九十年老而衰,就用不到拜了,致礼其家即可,这个礼是指君王赏赐的食品。为什么把八十岁以下的老人赡养在学校,我想这还是有道理的,把老人与青少年的学校放在一起,老人感到欢悦,青少年可以学习老人的生活经验。我是无锡人,对老人称老小,老人有时如小孩那样天真,与儿童们生活在一起也是一种乐趣。赡养老人与学校教育结合在一起,那么他们学到的不仅是书本知识,还有大量生活经验,那要相互授受,是书本上学不到的。老人不会欺侮孩子,孩子从小可以学到尊老敬老的传统,这是我们如今学校工作可以注意的问题,大学应让学生接近已退休的老教师,这对他们成长有益。
  
  《礼记·王制》续云:
  
  五十异粻,六十宿肉,七十贰膳,八十常珍;九十,饮食不离寝、膳饮从于游可也。
  
  这是对老人伙食供应的标准,异粻是指细粮,也就是可以不吃粗粮了。六十岁隔宿供应肉食,七十岁则供应贰膳,指二品好的膳食。八十常珍,指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要经常供应珍味。九十岁则在其住处供应食品,其在外游玩时,在其常游之处为其备具饮食。这显示对老人随着年龄的增长,礼仪上给以优待,饮食上不断改善其供养。
  
  《礼记·王制》还从年龄之级差,讲到人的生活能力之差异,其云:
  
  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虽得人不暖矣。
  
  人到了五十岁以后,便出现衰老的迹象了,六十岁以后,没有肉食便不饱了。七十岁以后身体热能衰退,要盖厚实的帛被。八十岁以后,要靠年轻人陪伴其脚边,否则不会暖和。到了九十岁以上,即使有人陪伴也不会感到暖和,为什么,心力衰弱了,发不出热量来。
  
  从行动上,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依靠拐杖行走了。《礼记·王制》续云:
  
  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
  
  六十岁的人行走,逐渐要依靠拐杖了,为什么老人还要杖于朝呢?因为老人经历的年代多,许多往事他们都是亲历者,其中的经验和教训他们有切身的感受。故碰到问题时,是怎么演变的,还得向老人们请教。过去、现实、未来,许多矛盾的发展都有线索,一环扣一环发展过来的。中国有一句俗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以我自己八十八岁的年龄,从建国以来,这六十八、九年的历史我是亲身经历过来的,作为平民百姓,我经历了最近这三十年,其中甘苦是非,亲见亲闻、矫枉过正的事,从来良好愿望的决策,到执行过程中的变质,我经历过许多次。这些经验和教训,是老人拥有的宝贵财富,在前进过程中如何正确判断形势,如何少走弯路,让未来变得更加光辉灿烂,这一点道理古人早就懂了,把这方面的经验见之于文字,今人是否理解则也许是另一回事。从过往的历史看,许多错误往往是多次重复的。为什么会讲天子要问九十岁的老人,要到老人的住处请教,也就是这个道理。只有珍惜历史的经验教训,才能处理好现实生活中大量复杂的矛盾和问题,如果一味盲目地自以为是,掩盖生活中客观存在的大量矛盾,那就会变得很困难了。那些客观存在的矛盾还会以各种形式爆发出来,社会的节奏加快了,矛盾爆发的节奏也是如此。权力不是没有限制的,它会受到实际生活中方方面面的约束。还是一句老话,满招损,谦受益,忧在道,不在祸,有了正确的思想政治路线,便能克服一切困难。
  
  《礼记·王制》还讲到给老人的各种优待,其云:
  
  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八十齐丧之事弗及也。
  
  这里力政,是指不再有力役的负担,六十不再服兵役,七十不再参预宾客的交往,指外交活动。八十岁以上,不再参加丧礼的事务,若有丧事,只给他准备衰麻之服,以明礼义而已。
  
  老人在生活上也要有人照料,《礼记·王制》续云:
  
  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从政。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齐衰、大功之丧,三月不从政。将徙于诸侯,三月不从政。自诸侯来徙家,期不从政。
  
  这里的“从政”是指为公家服力役。人皆哀于老,忧于丧,劳于徙,现在搞拆徙,都是政府要优恤者。
  
  古人在乡,每三年要举行一次乡饮酒礼,以优待本乡之老人。《礼记·乡饮酒礼》云:
  
  乡饮酒之礼: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养老也。民知尊长养老,而后乃能入孝弟。民入孝弟,出尊长养老,而后成教,成教而后国可安也。君子之所谓孝者,非家至而日见之也;合诸乡射,教之乡饮酒之礼,而孝弟之行立矣。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这是通过乡饮酒礼,在社会习俗上构成尊老敬老的社会风气,这也使国家得以通过教化使社会安定的一项重要措施。豆,指盛放菜肴的小盆子,几豆便表示有几小盆菜肴。九十者六豆,那就是有六盆菜在面前的桌子上。一次乡饮酒礼,全乡有很多老人聚会,这在地方上也是一件盛事了。
  
  《礼记·王制》称:
  
  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鳏,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
  
  饩是指食物,指孤独鳏寡这四者由国家直接供应饮食。
  
  从另一个侧面思考一下,是不是所有的老人都值得人们去敬重他,老人也是可以分析的,大多数是好的,也有个别或者极少数曾经做过不少缺德的事,做过不少损公利己的事,这中间也有君子与小人之别。孔子在《论语·宪问》有过一段话: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以杖叩其胫。
  
  这里先要弄清楚原壤是什么人,他与孔子是什么关系,孔子为什么要骂他。关于原壤这个人,《礼记·檀弓下》之末,有记载云: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歌曰:“狸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从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夫子曰:“丘闻之:亲者毋失其为亲也,故者毋失其为故也。”
  
  我把这一段文字译成语体文,大家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孔子有一个老朋友,名字叫原壤,他的母亲去世了,孔子帮助他修整了棺椁,原壤爬上棺木说:“我不用自己的歌声来寄托自己的感情,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于是在棺椁之上唱了一首青年之间的情歌:“野猫头上的花纹那么斑斓,握着你的手啊,你的手是那么美好!”孔子经过那儿,装作没有听见他的歌声。跟从孔子一起走的人说:“你可以与他绝交啊。”孔子说:“是亲人不要丧失亲缘关系,是故人,也就是老朋友,不要丧失朋友关系。”
  
  在这个问题上,孔子对老朋友还是以友情为重,尽管这位老朋友有很大的错误,因为原壤违反了丧礼的规矩,孔子还是回避了他的严重过失。后来孔子去见他,那就是《论语·宪问》那个场景,夷俟,是指原壤蹲踞着双腿迎接孔子,所以孔子批评他,说他小时候不谦逊地对待自己的兄弟,长大了游手好闲,无所作为,不讲道义,这样的人老了还不快死,那就是贼啊,于是以拐杖敲打他的小腿。“老而不死是为贼”成为流行语了,生前居上位,一辈子没做什么好事,由于是朋友关系,只是用拐杖敲打他一下,骂他一句,还是为故人留有余地。从这句话,我们应该懂得,对老人也要作分析,他前半辈子没有做什么好事,留下一大堆矛盾和问题给后人,自己屁股上还有一堆屎,对后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没有礼貌,那就不太应该了,首先应该把自己屁股上的屎擦干净了,再来说话吧,这才是正理。
  
  《周易》是我经常阅读和翻检的一本古籍,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本最古老的预测未来的书,它历史地总结各种事件与其以后发展的相互关系,启示人们如何应对矛盾。我读它,经常能从里面获取某种启示。《周易》之传即具体解释六十四卦之卦辞和爻辞,共有十篇,如《彖传》、《象传》、《文言》、《系辞》、《说卦》、《序卦》等,总称为《周易大传》。最近我读《周易大传》之《序卦》,它是解说六十四卦的顺序,说明六十四卦如此排列前后次序的相互关系。如《明夷》,其云:“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明夷》是总结取得成就的同时,而受到外部的伤害。黄宗羲有一部《明夷待访录》,便是总结明王朝所以灭亡的历史教训,为新王朝兴起提供历史的借鉴,故他以《明夷》为书题,这是一部很有价值的作品。接着《明夷》的卦名为《家人》,《序卦》云:“伤于外者,必反而家,故受以《家人》。”谓在外面受伤于外人,正如特朗普发动贸易战,反映了美国在一个时期为了保持自己世界霸权地位而以打击中国的发展和崛起作为宗旨。然而特朗普发动贸易战的那种做法实在是商人讨价还价的技巧,摆不上台面的小儿科。当然也会多少给我们带来一些伤害,会为我们发展高科技制造困难,此即伤于外人的一种状况,那就应该“反于家”,即要处理好自己家里的矛盾和问题,也就能够自强不息,不怕外来的挑衅了。故云“受以《家人》”,也就是君子要自强不息,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方针。建国后的最初三年,我们就是在强敌威逼之下自强起来的,那就是《乾》卦的象辞所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要处理好自己内在的矛盾,事物的发展会转向对我们有利的一面。《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亢龙比喻居于高位之统治者,若特朗普那种高度亢奋的状态,他那种骄傲自满之得意的情况,然而连他那个白宫班子都不太平,他还不知道白宫中工作人员哪几个在暗中反对他,那他在白宫的日子可怎么过啊!特朗普坐在白宫,好似提心吊胆地坐在火山口上,作为总统,连自己在白宫的班子都管不好,怎么管得好整个美国的事,更不要说管世界的事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但志大才疏,性格过于刚强,迟早会有后患,悔之莫及。《用九》是《乾卦》独有的爻辞,《用九》:“见群龙无首,吉。”那么世界形势在某一时期必然会出现群龙无首的局面,对潜龙也就是潜在之龙是一个吉祥的征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许多优良的思维方式和方法,《易经》的这些卦爻之辞,如果我们能善于利用,对启发我们的思考是非常有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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