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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五)

朱永嘉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此博文包含图片 (2018-10-21 10:59:09)[编辑][删除]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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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陆续发表了纪念好友吴浩坤先生的文章,主要是读他的著作《中国甲骨学史》的读书笔记,有读者来信希望能看到一篇完整的稿子,以便于阅读,故将全文重新发表于此,供读者批评指正。
  
  祭吴浩坤文
  
  ——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
  
  
  
  朱永嘉
  
  
  
  
  
  前 言
  
  
  
  吴浩坤君,于2017年11月12日19时39分,在上海新华医院逝世,享年八十七岁。我是1950年考入复旦大学历史系的,他是1952年考入复旦大学历史系的。1956年,吴浩坤在本科毕业后,跟随胡厚宣先生攻读研究生,1985年,他与夫人潘悠合著的《中国甲骨学史》出版,这是为了配合胡厚宣先生那部《甲骨文合集》所作的一本导读,是帮助青年人学习如何进入甲骨学研究领域的入门书。为了吊祭吴浩坤夫妇,我重读了他们这部代表作。
  
  早在1949年,郭沫若就任中国科学院院长时,就有考虑如何编纂一本集著录所见甲骨文大成的巨著。1956年,在制定十二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纲要时,编纂一本甲骨文合集便被列为重大项目。当时胡厚宣在复旦历史系任教,为此,中国科学院几次发文,调胡厚宣入京,配合郭沫若主持这项工作。当时复旦几次拒绝,最终是郭清周下文,在这种情况下,复旦不得不放人了。胡厚宣培养的两个研究生,一个是1951年进复旦的裘锡圭,当时便跟随胡厚宣赴京了,另一个研究生就是吴浩坤,仍留在复旦,为复旦保留了一个研究甲骨文的人。
  
  《甲骨文合集》由郭沫若任主编,胡厚宣任总编辑,从1961年正式开始编纂,对95家收藏单位和44位私人收藏家手中的9万多片甲骨进行鉴别、精选和拓印,然后对80多年来汇集的甲骨文字进行辨伪、校对、缀合、分期、分类的工作,编成合集十三大册,于1978年至1982年间,陆续由中华书局出版。与合集配套的《甲骨文合集释文》四册,《甲骨文合集材料来源表》三册,一直到1999年才全部出版。当《甲骨文合集》出版以后,就有一个需要,那就是如何帮助后人能比较方便地进入甲骨学研究领域,这就需要一本导读,帮助读者了解甲骨文字出土的历史,甲骨学研究者八十年发展的历程,甲骨文字的释读,甲骨片的分期,古文字学的基本知识,甲骨学与商周时期的历史,《史记》之殷商本纪和商周之间历史的基本知识,以及需要进一步研究和思考的问题。吴浩坤与潘悠合著的《中国甲骨学史》便是应这一需要而产生的。这本书也是在胡厚宣、戴家祥两位老师指导下写成的,胡厚宣先后两次读了该书的稿本,并提出具体的修改意见,潘悠长期在戴家祥身边任助手,戴家祥更是具体指导作者撰写此书,胡、戴二位还为此书写了序言。胡厚宣在序言中说:“对于初学者来说,要读通《合集》和掌握第一手珍贵史料,非要先认识甲骨文字和具备必要的甲骨学知识不可。现在要想学甲骨文的青年是那么多,就是苦于没有适当的参考书。”“吴浩坤、潘悠两同志编写的“甲骨文引论”,我看正可应青年学习甲骨文的急需。”该书胡厚宣原本题名为《甲骨学引论》,后来作者接受丛书编者的建议,改为《中国甲骨学史》。戴家祥在序言中,也介绍了这本书出版的历史背景及其编撰经过,他说:“《甲骨文合集》这部书是经过当代专家去伪存真和精心筛选的结果,为学者提供了既丰富而集中又可靠的资料。但年轻的一代如何利用《合集》仍有一定的困难,这就需要甲骨学概论或甲骨学目录学方面的著作为提要、向导,首先帮助他们如何了解这门学科,如何由浅入深、登堂入室加入我们甲骨学的研究行列中去。吴浩坤、潘悠同志《中国甲骨学史》一书正是为此目的而编写的……阅读了之后,可以得到甲骨学方面的系统知识,也可以根据书中所介绍的重要线索,进一步找到有关材料作深入的学习研究。”这是两位导师对《中国甲骨学史》的介绍。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同志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提出:“一些学科事关文化传承的问题,如甲骨学等古文字研究等,要重视这些学科,确保有人做、有传承。”如今又提出要编《甲骨文大系》。从80年代到现在,又过了三十多年,新发现的甲骨文字的研究,以及大量简帛文字的发现、大量古籍的出现,还有两岸学术文化交流的加深,为商周历史研究提供了不少新的线索,吴浩坤、潘悠合著的《中国甲骨学史》,更有承上启下,为后学提供方便和入门的指导意义,今特作此文,既是通俗地介绍吴浩坤夫妇之学术成果,也是纪念他们夫妇的不懈努力,同时这也是后人因此而在这个领域迈步从头越。下面分为九小节简要介绍该书各章的内容及相关的思考。
  
  二
  
  
  
  说明: 111第五章是从文字学的角度,分析甲骨、金文在中国古文字学上的地位。中国古代讲文字学比较系统的著作,当推许慎的《说文解字》,如今随着甲骨文的发现,此外尚有陶文、玉石文和金文,而甲骨文与金文在汉文字形成过程中,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甲骨文是中国文字创始阶段的末期,在甲骨文之前,汉文字还应该有一个创始阶段,有待今后考古发掘新的发现。汉字,有“六书”,即象形、指事、假借、形声、
  
  
  
  《说文解字》封面图会意、转注,造字是自发性的,普遍应用之后,才归纳出这六条规律。汉代刘歆在《七略》中,便曾提到“六书”。可见早在汉代,就已概括出汉字的造字规律了。事实上,甲骨文已具备“六书”的特征。今简要转述如下:
  
  1.象形:《说文》序云:“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甲骨文之象形字比例甚高,若日(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月(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田(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木(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禾(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人(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羊(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龟(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甲骨文的象形,已非原始的图画,把事物简化为一种语言符号。
  
  2.指事:《说文》:“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可见,上、下是也。”甲骨文上作(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下作(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天作(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元即首也,作(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末作(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谓树梢在哪里,本(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指树根在哪里。
  
  3.假借:《说文》:“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即语言中有些词有音无字,借用同音字来表示。汉代大县的长官称令,小县的长官称长,而借用发号施令之令,年龄大者为长作官名,也就是依声托事。父,甲骨文作(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谓斧拿手中,借斧以为父,说明那时父已经居于一家之长的权威地位了,子女的生杀大权皆在其手。
  
  4.形声:《说文》:“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由于通假多了,同声字弄不清了,于是加偏旁作为符号,有形符、声符。若以工为注音,旁从水为江,从糸为红。甲骨文中形声字约占20%。《说文》中10516字,形声字有8407字。形声字在文字中的比例,一定程度上也说明社会进化之程度,而象形、指事、会意仅一千有奇,汉字中十分之九属于声系,故治文字必须通音韵。
  
  5.会意:《说文》:“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入理(拚左边为为字)武、信是也。”指两个字合起来成一个字。若“止戈为武”,甲骨文武作“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谓荷戈而行,无停止之意,借以显示威武雄壮。明字,甲骨文作“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以日月相照代表光明,又作“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谓月光照在窗上,均为会意字,后者更富于诗意。
  
  6.转注:《说文》:“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即谓“老”是一类字之首义,同义词若耄、耋。
  
  甲骨文的发现为研究六书理论提供了更为古老的资料,说明汉字发源于象形,与语言相结合,亦即与声音结合,形声字成了汉字的主体。世界各个古文明的文字,从起源上都是从象形文字开始,以后逐渐转变为以表声为主,进而演变成拼音文字,唯独汉字始终保留着象形这一部分,“六书”实际上反映汉字自身由低向高发展的历程。从文字学的发展讲,从甲骨文以来的汉字,是世界文字学发展的顶峰,五四运动以来,提倡汉字拉丁化,实际上是对中国文字发展之历程的无知,也是为了一时方便而倒退的现象,这条路走不得,也走不通,是数典忘祖的表现。让大家知道一点汉字发展的历史,更可以提高民族的自信。作者从汉字历史发展的历程,叙述如何释读甲骨文、金文等古文字的问题。其如是说:考释甲骨、金文等古文字,不能就字论字,而需要联系史事与制度文物,以深刻了解当时的社会状况,参照《诗》、《书》等古文献,古代的韵书及铜器铭文,从形、音、义三方面作比较研究和综合分析,这是释读或考释古文字的基本方法。还指出应当实事求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凡不识之字“阙疑待问”,“此乃学者必须遵循的治学态度,若任意穿凿附会,则必将古文字研究引入歧途。”作者列举了王国维、唐兰、于省吾、徐中舒诸前辈释读古文字的经验之谈,和他们研究古文字的方法。
  
  作者还选摹了《甲骨文编》中五百余字,大略分为干支、数字、天象、地理、人事、器用、动植物等,酌取一至三种甲骨文字形列表,并注明甲骨字形的出处。这份表格共12页,大大方便后学释读甲骨片上的文字,为后人学习如何释读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朱永嘉骨文字提供了起步阶段的入门途径,不少古文字研究初学者因此受益匪浅。
  
  《中国甲骨文学史》104与105二页图版九干支表和《殷契卜辞》
  
  
  
  作者在第六章介绍了甲骨文字的语法结构,作为词类总还有名词、代词、数词、量词、动词、形容词、副词、关系词、语气词之类的区分。作为句型,总还有主语、谓语、宾语的区分。在记时上则有天干地支。在甲骨文字的造句结构上,这些要素也都已具备了。由此可知,甲骨文字不仅已具备了后来汉字结构的基本形式,而卜辞的文法也已奠定了汉语法结构的基本形式,卜辞有自己严谨的结构规律。作者在这一章列举了大量甲骨文辞的案例,当然甲骨文辞中也有一些与后代不一致的地方,而这些差异也正可用来说明汉语发展变化的历程,书中的大量例句,不在这儿一一列举了。
  
  第七章是介绍甲骨文字断代的研究,这也是释读甲骨文字必须知道并弄清楚的问题。断代,也就是甲骨文字、卜辞之时间顺序,弄清了甲骨文字的时序,才能把文字的内容与当时的社会历史事件和背景联系起来,才能使那时的人和事立体地呈现在后人面前。如何确定甲骨文字的断代,大体上有十项标准:1.世系;2.称谓;3.贞人;4.坑位;5.方国;6.人物;7.事类;8.文法;9.字形;10.书体。作者逐一列举相关的案例,当然,这十项标准是互相联系的。
  
  1.世系。从甲骨文中所见先公先王的名字,与《史记·殷本纪》所列的世次,大体不误。王国维有《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有《殷世数异同表》,把《殷本纪》的记载,与卜辞中所见之世系逐一对照。殷代自汤至帝辛共二十九帝,其中以弟继兄者凡十四帝,以子承父者十五帝,以弟之子承父位,而非兄之子,凡十五帝。
  
  2.称谓。董作宾有言:“殷人祭祀,于近亲属的称谓,一以主祭的王为主,兄称兄某,父称父某,母称母某,祖父祖母以上则称祖某妣某,辈次较远则称名谥,秩然有序,丝毫不紊,以称谓定卜辞应在某王时代,这是断代研究的绝好标准。”
  
  3.贞人。贞人即具体卜辞的史官,通过贞人确定某王时代,便能确定卜辞的具体时代。
  
  4.坑位。指出土的地点与甲骨的时代有紧密联系,若前五次发掘出土的甲骨文字分为五区,如第二区出土的甲骨大都是武丁到祖甲时期的遗存。
  
  5.方国。指甲骨文辞中涉及王室与周边方国的关系,若??方、土方,是武丁时期西北的强敌,祖庚、祖甲以后不再入侵。羌方位于西北方,是早期即被征服的民族,武丁时有“师获羌”的甲骨文辞。人方,在帝辛时期有许多征人方的卜辞,人方位于黄河以南、淮河两岸。
  
  6.人物。若小臣,是掌车马者,亦有奉祭祀者,若武丁时有小臣古、小臣从、小臣中,各个时期有不同小臣之名称,此外还有诸侯之名,若帝辛时有攸侯喜、(上为已下为其)侯。
  
  7.事类。如祭祀,从所祭先祖的称谓可以对卜辞进行分期,此外若田猎、征伐等事类,也能借以推定卜辞所处的时代。
  
  8.文法。卜辞的文法虽极简单,但各个时期亦有变化,如贞人名字,有系月和不系月两种,亦有省去贞人名的,各个时期都略有变化。各时期又有不同的习惯用语,亦为后人断代提供了线索。
  
  9.字形。各个时期字形亦有差异,如武丁在位时间最长,有五十余年,这个时期的卜辞数量最多,占全数的三分之一,也是殷代比较强盛的时期,在文风上显出豪放的精神。
  
  董作宾曾把盘庚以迄帝辛这八世十二王在位的年代,配上王公纪年和干支,使甲骨文字在时间区划上更加细密。后人在董作宾分期标准的基础上,也作了不少修正补充的意见。胡厚宣曾表示,“甲骨断代,自王国维、王襄开其端,董作宾发其例,时代先后,略可究明。惟精密分辨,则尚待研讨”。如陈梦家对甲骨断代研究颇多创获,订正董氏之失误最多,曾写过《甲骨断代学》四篇,他认为董作宾十项标准中,以世系、称谓、占卜者为论定断代的首要条件,称之为第一标准,而三者中,占卜者尤为重要。然后把不同时期的字体、词汇、文例作为断代的第二标准,根据这两个标准,把卜辞的事类分为六类:
  
  1.对祖先与自然神祇的祭祀或求告等。
  
  2.风雨晵水及天变等。
  
  3.年成及农业等。
  
  4.对外战争与边鄙的侵犯等。
  
  5.王之田猎、游止、疾病、梦、生子等。
  
  6.来旬、今夕的卜问。
  
  这样以分期的办法,对各事类的卜辞加以研究,即可综合成某一时期的祀典、历法、史实及相关制度,反之亦可以各种制度的差异,作为判别时代的方法。这样陈梦家把卜辞分为早、中、晚三期,细分则为七世,以便于综合分析和断代。
  
  
  
  (1)
  
  武丁卜辞
  
   
  
  1
  
  一世
  
  (2)
  
  庚、甲卜辞
  
  祖庚卜辞
  
  2
  
  二世
  
   
  
   
  
  祖甲卜辞
  
  3
  
   
  
  (3)
  
  廪、康卜辞
  
  廪辛卜辞
  
  4
  
  三世
  
   
  
   
  
  康丁卜辞
  
  5
  
   
  
  
  
  (4)
  
  武、文卜辞
  
  武乙卜辞
  
  6
  
  四世
  
   
  
   
  
  文丁卜辞
  
  7
  
  五世
  
  
  
  (5)
  
  乙、辛卜辞
  
  帝乙卜辞
  
  8
  
  六世
  
  帝辛卜辞
  
  9
  
  七世
  
  
  
  其中一世、二世、三世为早期,四世、五世为中期,六世、七世为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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