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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五)

朱永嘉

  祭吴浩坤文——读《中国甲骨学史》兼论商周之间(五)朱永嘉 (2018-09-09 11:03:44)[编辑][删除]转载▼
  八
  
  
  
  作者在第十一章对甲骨文从出土到对甲骨文之研究的历史作了回顾,总结了从1899年(清光绪28年)到1978年胡厚宣主编的《甲骨文合集》开始陆续出版为止,这八十年甲骨学研究的历程及其成果,作了简明的概括,并介绍了在这八十年中,对甲骨学研究有卓越成绩的专家学者,为青年学子阅读和研究《甲骨文合集》作了铺垫。他把这八十年分为二大段落,建国前的五十年和建国后的三十年,把建国前的五十年又分为二个时期,从1899年到1927年为第一个阶段,是甲骨文的发现及其草创阶段,王懿荣是甲骨文之发现者,刘鹗是甲骨文的收集和传播者,他收集了五千多片甲骨,编为《铁云藏龟》,成为第一本把甲骨文字介绍给世人的材料。然后有孙诒让撰写了《契文举例》二卷,成为第一部考释甲骨文字的专著,按卜辞的事例分为十类,开始了甲骨分类研究的先例。接下来在第二个十年为甲骨文研究奠定基础的是罗振玉和王国维,罗振玉不仅为甲骨文的搜集和流传作了不少工作,在考释和研究上也取得一定成就,他的贡献主要反映在他的《殷商贞卜文字考》和《殷虚书契考释》这两部著作中,而《殷虚书契考释》是王国维在1914年为他抄写并为之作后记,正是在这个基础上,王国维撰写了《殷虚卜辞中所见地名考》、《三代地理小记》、《鬼方、昆夷、允考》,对卜辞中地名的方位作了考释,使得世人对殷商历史的地理空间有了初步了解。王国维主要的贡献是他在1917年所撰《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及《续考》,此二文如今收在《观堂集林》,这样便把殷代的世系弄清楚了,使《史记·殷本纪》和《帝王世系》有了地下的物证,殷商史的时间线索清楚了,研究一个时代的历史,总离不开它在时空上的位置吧。接下来是社会制度的研究,那就是他那篇《殷周制度研究论》,说明了殷周制度,特别是王位继承制度的演化,确立了宗法制度的起源。尽管宗法制度在殷代后期已有眉目,然而这毕竟是王国维首创和思考的从社会制度的演化来研究古代历史,更重要的是他印证了先人留下的古籍如《诗》、《书》、《易》、《春秋》、《左传》、《国语》、《世本》、《竹书纪年》、《战国策》,以及先秦诸子留下的典籍,尽管有不少舛误,但基本还是可信的,他提出甲骨文字与金文二重印证法,把地下发掘的资料与文献资料对应起来,证明古书的某些记录,确为当时之实录,为古史研究开拓了新的道路,打破了疑古学派一味否定古籍的说法。
  
  从1927年开始,从对甲骨文零星的发现,到对殷墟作比较系统的考古发掘的历史时期,从1928年到1937年前后作了十五次按照科学程序且比较系统的发掘工作,由中央研究院和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一起进行,参加发掘的学者先后有董作宾、李济、梁思永、夏鼐、石璋如、郭宝钧等,此外胡厚宣也参加了其中一次发掘工作。这样发掘的工作可以由点到线、到面,依照地层,收获的便不仅是甲骨片及其卜辞文字和大量的器物与殉葬品,还包括宫室、墓穴、窖藏的基本资料,这样对古代宫廷、墓葬、工场遗址有了比较系统的了解,第十一次在同乐?的发掘中,还发现了仰韶、龙山和小屯等期文化的三层堆积。这个时期除了大量考古发掘报告发表之外,亦还有许多研究著作,主要以郭沫若为代表,其代表性著作如《中国古代社会研究》、《青铜时代》、《甲骨文字研究》、《卜辞通纂》、《殷契萃编》等。此外还有王国维之弟子,若唐兰、于省吾等在文字考释方面的著作。从1899年到1949年这五十年中,在甲骨学研究上有论著的作者多达289人,本国有230人,国外专家学者59人,专著有148种,论文728篇。郭沫若、董作宾、胡厚宣,是这个时期比较有成就的作者,此外有成就的还有陈梦家、唐兰、杨树达、于省吾等,甲骨学书评写得多的有戴家祥、沈海波及陈梦家等。建国以后,除了老的学者在继续发挥作用,后起的青年学者如裘锡圭、李学勤亦有不少研究成果,近三十年出版的甲骨专著有148部,论文261篇,为今后深入开展甲骨学、殷商史的研究开辟了广阔的前进道路。
  
  吴浩坤这本八十年代初出版的《中国甲骨学史》,为这八十年甲骨学发展的历程,为殷商史研究的成就作了初步的总结和概括介绍,为后学之青年学子进入甲骨学研究和殷商史研究提供了入门的途径和基本的常识,虽然二十多年之后有王宇信所著《中国甲骨学》一书更为详尽地介绍了中国甲骨学研究的发展历程,但吴浩坤《中国甲骨学史》在该研究领域仍然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我这篇文字,也就是对吴浩坤、潘悠所著《中国甲骨学史》所作简要的介绍,欲知详细内容,还应该去读他们二十八万字的原著。
  
  
  
  九
  
  
  
  我个人与吴浩坤交往的时间并不多,他是1952年考入复旦大学历史系的,毕业于1956年。我是1950年进入复旦历史系就学,但不久便担任学生会主席,在学生会工作,1952年时,我便提前毕业,先后去物理系、经济系、新闻系任党的工作,1956年秋才回到历史系任教学工作,不久便因病回家休养一年,1957年的大鸣大放和反右斗争,我都在家养病,没有参加学校的政治运动,对于他被评为右派,我全不知情。1958年、1959年我在历史系任教学工作,见他在历史系资料室工作,已是他们经历反右以后的状况。有一点使我感动的是,他在读研究生期间,与同班的潘悠恋爱结婚,本应1956年毕业的潘悠休学了一年,1957年做毕业鉴定时,班级领导要潘悠对吴浩坤的问题表态,潘悠拒绝了,表示不同意把吴浩坤划为右派,结果受到取消学籍、不予分配工作的处分。这样的处理实在过分,是否同意划吴浩坤为右派与她本人是否是右派不应混为一体,其实吴浩坤也只是在系里研究生座谈会上,讲了一点他在农村看到的一些情况,对党的基层工作提了一些意见,这也不构成划右派的条件。说到底那时在学生与研究生中划右派,也只是为了完成指标,划右派、定分子、戴帽子这个做法是错误的,地方和基层干部为了邀功,在这个问题上多划几个右派来表示自己的政绩,更是错误的。在夫妻之间,为了丈夫划右派,一定要妻子划清界限,更是错误的。家庭上的夫妇关系,与各自在政治上的观念是二回事嘛,怎么能混淆在一起。这样生硬的要求妻子去同丈夫划清界限,那更是荒唐了。年轻人无知那也难怪,学校领导应有责任,那时杨西光是党委书记,在学生中划那么多右派的做法,显然应当承担责任。当然,我也不会因此否定杨西光在主持复旦工作时其他方面的成绩,功是功,过是过。在那种情况下,吴浩坤夫妇二人的生活是艰难的,潘悠只能去街道里弄工作。许多年以后,还是他们的导师胡厚宣先生帮助了他们,让潘悠去华东师大帮助戴家祥做古文字工作,这样夫妇俩才能一起从事专业工作。从为人讲,一个人的经历总有顺境和逆境的不同遭遇,在逆境时,一个人要经受得起苦难的煎熬。司马迁在《报任少卿书》中讲到他在遭李陵之祸以后所处的困境,说过“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他说自己:
  
  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这种思想上的痛苦,难以与常人言也,然而为人有志气者,就要在逆境中奋起,司马迁还说:“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事实上也是如此,那些居上位而以富贵名天下者,他们往往经不起历史的检验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名人在网上的纪念堂,便被百姓指着脊梁骨咒骂,其子孙不得不自动撤销纪念堂上的照片和牌位,这些地方便可见民心之所向。司马迁还讲了:
  
  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
  
  这也就是司马迁发愤完成《史记》之巨作,“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所以他才能“就极刑而无愠色”。故为人要有那么一股志气,才能成大事业,才能不枉此生之来人世。纪念吴浩坤同志逝世,这本《中国甲骨学史》便是他们夫妇发愤之作,当年曾伤害过他们夫妇俩的朋友,回顾其一生时,反而不如吴浩坤夫妇有这本著作值得后人怀念。得失不在一时,一个人一辈子的处境,大环境固然不是个人的力量所能左右,小环境是自己可以主宰的,顺境时不要忘乎所以,别做那些损人利己,甚至是损人不利己的事,即使猖狂,也是一时之得意,不可能长久。身处逆境时,也不要进退失据,自轻自贱,要敢于堂堂正正做人,充分利用各种有利条件,做自己该做的事。惟其如此,你才能成为一个“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谨以此文恭敬为祭!公其歆之。吾视茫茫,发苍苍,老而所言,其然乎?其不然乎?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朱永嘉拜上
  
  20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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