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轮与三足的对话——说说从司马懿起家到西晋王朝覆亡之历史教训（一）朱永嘉 (2018-04-01 22:15:55)[编辑][删除]转载▼ 　　按：春节前我们二人从关于司马懿的电视剧谈起，最近才全部修改完成全部内容，因为篇幅较长，准备分为五次刊载，供读者批评指正。 　　 　　四轮与三足的对话——说说从司马懿起家到西晋王朝覆亡之历史教训（一）朱永嘉 　　 　　 　　 　　朱永嘉：最近热播电视连续剧《大军师司马懿·军师联盟》，我一直没有注意，有朋友来闲聊时提到该剧，朋友是职场中人，她告诉我她看了四十多集，感到在职场生活要学会如何忍耐，职场上的勾心斗角可多了，这个连续剧把司马懿塑造成一个英雄的形象。我一听感觉不对劲，司马懿在中国历史上已经完全定位的角色，现在怎么变成英雄人物了？于是我想应该重新厘清司马懿这个人的历史形象，还他的本来面目，这也许是史学界应该做的事，否则的话误人太深。 　　郑重：人们对司马懿的印象多是《三国演义》或京剧中得来的，他是一个猜疑、阴险、多谋的人物。那你不妨说说司马懿究竟是何等样的人。 　　朱永嘉：那我们先说司马懿的出身。司马懿出身于东汉末，成长与事业都在曹魏时期，陈寿在《三国志》中大量记载了与司马懿有关的事，但没有司马懿的传，为什么？ 　　郑重：陈寿是西晋初年的人，司马懿的传又如何写呢？当代人写当代人是有困难，牵涉到刺言关系，难得公允。 　　朱永嘉：是唐人写《晋书》，就写了宣帝纪，也就是司马懿的传记，以本纪的形式出现，而且李世民亲自为《宣帝纪》写了一篇制文，放在纪后，也就是从历史的角度对司马懿作了评价。 　　郑重：你不妨把从晋到唐史学家的认识结合起来谈。 　　朱永嘉：先从《晋书·宣帝纪》说起，结合《三国志·魏书》中的相关记载，看一下司马懿这个历史人物一生之行事和为人，从而了解他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做了一些什么样的事情，临终前他又梦到了什么，这一切说明了什么。再来读李世民的制文，依照中国传统的价值观，思考应该如何评价这样一个历史人物。《晋书·宣帝纪》云： 　　宣皇帝讳懿，字仲达，河内温县孝敬里人，姓司马氏。 　　温县在今河南温县西，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东汉末年为京兆尹。司马防共有七个儿子，司马懿是司马防的第二子，他的哥哥叫司马朗，弟弟司马孚，弟兄三人是东汉末的官二代，皆仕于魏。司马朗，字伯达，《三国志》有传。司马朗二十二岁时，便在曹操手下做过地方官，先后任成皋令、六城令，后来任丞相主簿，受到曹操信任。司马朗终年四十七岁，忠于魏室，对司马懿之为人不以为然。司马孚虽然追随司马懿之后，但对司马懿父子所作所为亦持保留态度，故其兄弟数人，情况各有不同。司马懿寿命长，活到七十三岁，与司马朗相同，二人都以文字起家，曹操为丞相时，任其为文学掾，与太子曹丕游处，先后迁黄门侍郎、议郎、东曹掾、主簿，他在曹操那儿能发一点议论，但并不信任和重用他。魏建国以后，他任太子中庶子，故他受到曹丕信任，是靠替曹丕出谋划策起家的。魏文帝曹丕即位以后，才受到重用，以司马懿任丞相长史，黄初年间，先后任督军、御史中丞、侍中、尚书、右仆射。 　　郑重：中国历史上帝王长寿的固然有，但短命的多，大都在三四十岁就死去了，儿子尚幼，故有托付重任辅佐幼主之事，把军国大事委托于辅政大臣。魏文帝和明帝都中年离世，所以都要托孤。刘备兵败以后，在白帝城亦有托孤之事，究竟怎么看待历史上托孤这件事呢？ 　　朱永嘉：《论语·泰伯》有曾子的二段话：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作为可以被托付重任的人，一定要做到“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 　　郑重：为什么提那么高的人格要求？ 　　朱永嘉：帝王权力交接，大利之所在，所谓托孤便是要完成交接的过程，这中间变数或者不确定因素甚多。这个变数往往是指帝王权力会出现重组的机会，故帝王托孤时，往往是二个人，甚至三、四个人，这就是为了相互牵制，避免帝王权力传承失控，成为一次权力再分配的过程。曾子强调受托孤人之品德，实际上一个人为人之品德，要到关键时刻才能见到真相。 　　郑重：三国的时代，司马懿与诸葛亮可是对手，两人都受老皇帝的托孤，朱老师，你不妨比较一下这两个人在托孤这个问题上的表现如何？ 　　朱永嘉：咱们先说说司马懿与诸葛亮二人在受托孤时的态度，当然这二个人对待皇权交接班的结局是大不一样，这中间也可以看到二个人为人的品德之差异，先介绍一下司马懿在受魏明帝托孤的过程及其表现。 　　黄初七年，魏文帝曹丕病危时，召曹真、陈群、曹休、司马懿，四人受遗诏辅嗣主，辅佐魏明帝曹睿即位。曹丕终年四十岁，魏明帝即位时已经二十三岁了，受命辅政的一共四人，曹真、曹休、司马懿三个人不久即带兵在外，只有陈群一个人在身边。明帝即位后不久便亲政了，《三国志·魏书·明帝纪》裴松之注引《世语》载： 　　帝与朝士素不接，即位之后，群下想闻风采。居数日，独见侍中刘晔，语尽日。众人侧听，晔既出，问“何如”？晔曰：“秦始皇、汉孝武之俦，才具微不及耳。” 　　这话当然是拍马屁，可见那时他已成年了。作为辅政大臣的陈群，在明帝即位初曾经上疏，其中有一段话： 　　夫臣下雷同，是非相蔽，国之大患也。若不和睦则有雠党，有雠党则毁誉无端，毁誉无端则真伪失实，不可不深防备，有以绝其源流。 　　郑重：“臣下雷同”是什么意思？ 　　朱永嘉：“臣下雷同”指一片赞美之声，那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听不到不同意见，看不到实际情况，为君者易受蒙蔽，如果是朋党相争，也不好办，而且会导致政权的失效。陈群的这几句话是要明帝有自己的主见，可见那时明帝已能分辨是非和执掌权力了。明帝在位先后十三年，终年三十六岁，临终前召曹爽、司马懿属以后世，辅少主齐王芳。当时司马懿在河内（当时位于黄河以北，距离洛阳还有一段路程），史称： 　　三日之间，诏书五至。手诏曰：“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视吾面。”帝（指司马懿）大遽，乃乘追锋车昼夜兼行，自白屋四百余里，一宿而至。引入嘉福殿卧内，升御床。帝流涕问疾，天子执帝手，目齐王曰：“以后事相托。死乃复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与大将军曹爽并受遗诏辅少主。（《晋书·宣帝纪》） 　　这件事，裴松之《三国志·魏书·明帝纪》注引《魏略》曰： 　　帝既从刘放计，召司马宣王，自力为诏，既封，顾呼宫中常所给使者曰：“辟邪来！汝持我此诏授太尉也。”辟邪驰去。先是，燕王为帝画计，以为关中事重，宜便道遣宣王从河内西还，事以施行。宣王得前诏，斯须复得后手笔，疑京师有变，乃驰到，入见帝。劳问讫，乃召齐、秦二王以示宣王，别指齐王谓宣王曰：“此是也，君谛视之，勿误也！”又教齐王令前抱宣王颈。 　　又引《魏氏春秋》曰： 　　时太子芳年八岁，秦王九岁，在于御侧。帝执宣王手，目太子曰：“死乃复可忍，朕忍死待君，君其与爽辅此。”宣王曰：“陛下不见先帝属臣以陛下乎？” 　　郑重：前面已经说到被托孤的要有“任重道远”、“仁以为任”、“死而后已”的品质，并要二、三人互相制约，实际上具备这样品质的人很少，即使有二、三人也无法制约，你谈谈这次托孤背后群臣角逐的闹剧。 　　 朱永嘉：好的，司马光《资治通鉴》亦叙其事之经过，颇为生动而具体，其云： 　　及寝疾，深念后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对辅政。爽，真之子；肇，休之子也。帝少与燕王宇善，故以后事属之。 　　刘放、孙资久典机任，献、肇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曰：“此亦久矣，其能复几！”放、资惧有后害，阴图间之。燕王性恭良，陈诚固辞。帝引放、资入卧内，问曰：“燕王正尔为？”对曰：“燕王实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谁可任者？”时惟曹爽独在帝侧，放、资因荐爽，且言：“宜召司马懿与相参。”帝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对。放蹑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帝从放、资言，欲用爽、懿，既而中变，敕停前命；放、资复入见说帝，帝又从之。放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放即上床，执帝手强作之，遂赍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皆流涕而出。甲申，以曹爽为大将军。帝嫌爽才弱，复拜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以佐之。 　　司马光这一段叙述，实际上是托付辅助只有八岁的齐王芳之重任，魏明帝托孤于司马懿，“执宣王手，目太子曰：‘死乃复可忍，朕忍死待君，君其与爽辅此。’”而且“又教齐王令前抱宣王颈”，这样的场景不可谓不殷切矣。那么司马懿以后的所作所为是否是如此不负重托呢？ 　　郑重：这个问题先放一下，你是否先说一下诸葛亮被刘备托孤的经过，这样二个人可以对比。 　　朱永嘉：在那个时代同样受君主托孤的另一个人，便是蜀国的诸葛亮，在白帝城（当时称永安，现为重庆之奉节），受刘备所托，那个被托孤的对象是刘备的儿子刘禅。刘备的传讲到：“先主病笃，托付重任辅佐幼主于诸葛亮，尚书令李严为副。”也是二个人，但有主副之别，李严原为刘璋的成都令，刘备入蜀时，率军在绵竹抵抗刘备，不久即投降刘备，李严是四川本地的干部。《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记其事云：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这里刘备比较聪明，对诸葛亮把丑话说在前面，“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对后主也把话说清楚，对诸葛亮要“事之如父”。诸葛亮态度也很明确，“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换一句话说，也就是“死而后已”。 　　其本传续云： 　　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候。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郑重：诸葛亮的《出师表》是官样文章，还是由衷之言呢？ 　　朱永嘉：诸葛亮这些话出于由衷，而且也确实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时魏蜀双方力量对比，魏强蜀弱，于蜀而言，如果不北伐，“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故言北伐战争的结果“非臣之明所能覩也”，这些都是实在话。至于其为人，在公私关系上，他终身不谋私利。 　　其本传云： 　　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羸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这就是忠贞为官之道，今人对此亦多有愧，做了几年官便下海，为什么？谋财也，利用为官时上下左右之人际关系，方方面面的社会知识，为自己谋财，为子孙谋财，却不知往往坑了子孙后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呢？够用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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