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范仲淹《苏幕遮》与《渔家傲》二首词——读《毛泽东年谱札记》之十四朱永 (2018-02-18 11:34:28)[编辑][删除] 　　转载 　　▼ 　　 　　 　　 　　近日在家读《毛泽东年谱》1956、1957年的记载，感概颇多，今记其中一事。年谱在1957年8月1日有一条记载，其文云： 　　对范仲淹的《苏幕遮》、《渔家傲》两首词作评注：“词有婉约、豪放两派，各有兴会，应当兼读。读婉约派久了，厌倦了，要改读豪放派。豪放派读久了，又厌倦了，应当改读婉约派。我的兴趣偏于豪放，不废婉约。婉约派中有许多意境苍凉而又优美的词。范仲淹的上两首，介于婉约与豪放两派之间，可算中间派吧；但基本上仍属婉约，既苍凉又优美，使人不厌读。婉约派中的—味儿女情长，豪放派中的—味铜琶铁板，读久了，都令人厌倦的。人的性情是复杂的，有所偏但仍是复杂的。所谓复杂，就是对立统一。人的心情，经常有对立的成份，不是单一的，是可以分析的。词的婉约、豪放两派，在—个人读起来，有时喜欢前者，有时喜欢后者，就是—例。睡不着，哼范词，写了这些。江青看后，给李纳看—看。” 　　毛泽东这是睡不着时，背诵范词之后的即兴感慨，起身记下。这一天是八一建军节，在晚间思念家乡和父老乡亲了，所以才会背诵范仲俺的这两首词。二词都是思念乡情的作品，在毛泽东一生，思念乡情很浓。我先录二首词原文，再作一说明，可以见到其中引起毛泽东共鸣的地方。今先录范仲淹《苏幕遮》于下：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关于《苏幕遮》这一词牌的来历，《词谱》称这是唐代教坊曲的曲名，《新唐书·宋务光传》：“比见都邑坊市，相率为浑脱队，骏马戎服，名‘苏幕遮’。”高昌语谓油帽为“苏幕遮”，本为西域高昌胡人妇女的帽子，戏中泼水为乐，故需戴此油帽。唐明皇时之张说有诗《苏摩遮》，即《苏幕遮》，其云： 　　摩遮本出海西胡，琉璃宝服紫髯须。闻道皇恩遍宇宙，来将歌舞助欢娱。 　　宋人除范仲淹外，梅尧臣、苏轼、张先、杨泽民等都作有此体之词。 　　全词分上下两阕，都是三字两句。上阕叙景，下阕抒情，情景交融。上阕首起两句“碧云天，黄叶地”，指明时令为深秋时节，黄叶遍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指明地点，是面临大湖之边，秋色之下，湖面上波纹连连，水波之上带有寒意之翠色烟雾笼罩水面，给人一种迷蒙凄清的感觉。“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苍山在夕阳之下，更显得湖面上天水相接。芳草无情，一直远去到斜阳照不见的地方。古人在诗文中，常用青草无边来抒发自己的离愁别恨。李后主的《清平乐》便有“离恨恰如青草，更行远还生”，便是表示离别之恨如芳草一样远伸到望不到尽头的远方。最后一句“芳草无情”，衬托人却有情。上阕写景，但最后一句却带出情来，为下阕抒情作铺垫。 　　下阕开头两句“黯乡魂，追旅思”，叙述因思念家乡而心情悲伤。“黯乡魂”三字是化用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之句，来表示自己黯然思乡之情。范仲淹的家乡在苏州，而苏州就在太湖边上，这就与上阕湖面上的景色相连接了。“追旅思”是说自己羁旅异乡的愁思萦绕心头，久久难以散去，这样就接续上阕篇末之“情”字。“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意谓除非夜夜有好梦，才能使人入睡，事实上愁思故乡的人难以入梦。这一句与毛泽东所言“睡不着，哼范词”相对应，他晚间睡不着，之所以“哼范词”，是因为范词这一句表达的思乡之情，打动了毛泽东，词人的心情是可以通过文字互相沟通的。“明月楼高休独倚”，这个高楼在哪里啊？也许是虚拟的指岳阳楼，为什么“休独倚”，独倚更能引发思乡之情。“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借酒浇愁的结果是人更愁，相思泪指思念故乡之泪。 　　范仲淹之名作《岳阳楼记》作于庆历六年（1046年），此前的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也就是在湖南的岳阳，次年重修岳阳楼，属范仲淹作文记之，《岳阳楼记》应作成于庆历六年秋。庆历新政失败以后，范仲淹罢官遭贬，在此背景下写出这篇《岳阳楼记》，岳阳楼在洞庭湖边，文中有一段文字叙述岳阳楼前广阔的湖面，望去山水相连的美丽景色，今摘录其文于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从全文看，虽不是词，其心态确实是属于豪放的状态，“宠辱偕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反映了范仲淹对庆历新政失败的愤慨，有着“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悲伤，若“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反映了他不满的情绪。但他并不灰心丧气，不以个人之荣辱得失为悲喜，抱着一颗忠于祖国的赤胆忠心，仍然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个心态与他写《苏幕遮》那种思念家乡、悲切无状的心态截然是两个人了。其实理智和情感不完全是一回事，情感与理智有时是一致的，有时是矛盾的，人的喜怒哀乐之所以变化，有各种复杂和不同的条件，也不一定都能中节。这就是毛主席所说：“人的性情是复杂的，有所偏但仍是复杂的。所谓复杂，就是对立统一。人的心情，经常有对立的成份，不是单一的，是可以分析的。”毛泽东当然读过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也读过《苏幕遮》。什么时候想到什么作品，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对于词的婉约、豪放两派，有时喜欢前者，有时喜欢后者。毛泽东晚年要我们标点宋人的词作，就偏于豪放这一派，特别是辛弃疾、张元幹、陈亮、陆游等人的作品。《苏幕遮》上阕所描写的应是其家乡太湖边上的山水景色，所表现的是秋冬之间的景色，这与他写作《岳阳楼记》氛围完全不同，那与其当时的情感有关。下面留下一点篇幅，再说一下《渔家傲》这首词。先录该词于下：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该词之词调，起于晏殊所作词中“神仙一曲渔家傲”句，故以“渔家傲”作词牌名，该调皆以晏殊之词为正体。晏殊与范仲淹同为宋仁宗时人，晏殊任应天府时，曾邀范仲淹为教习，以教生徒，二人关系甚佳。及晏殊为相，范仲淹出其门。范仲淹在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年）八月，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知延州（今陕西延安），此词大体上作于此时。词分上下两阙，上阕写景，下阕抒情，今先言其上阕。 　　塞下是讲地点，秋来是讲时令季节。风景异，指北方边疆风景与其故乡苏州的差异，每逢秋季，北方的大雁南飞避寒，一般皆至衡阳便停留下来。衡阳雁去，是指大雁前去衡阳。无留意，谓无停留在北方之意向。边声，指那时北方边疆在风吹之下，草木发出的那种凄厉之声，这种声音随着军中号角在边疆形成一种凄凉的氛围。千嶂里，指延州地处四方山峦包围之中。长烟落日，取自唐人王维的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描述了边塞荒凉的景象。孤城闭，此时作者在延州与西夏的元昊对峙，此城曾被元昊围困多日，该句反映了延州城孤悬边疆的处境。 　　下阕开头“浊酒一杯家万里”，描写思念家乡之情。燕然，位于外蒙古的杭爱山，东汉和帝永平元年（89年），窦宪大败北匈奴，曾登此山，刻石勒铭而还。前些日子，在外蒙古境内发现了此石刻。此句意为尚未取得与西夏元昊作战之胜利，故谈不上什么时候回到家乡的时间和具体打算。羌管，即羌笛，悠悠笛声以其凄切乐调与满地冰霜相对应。这时守边的人不能成眠，人不寐，指睡不安眠，这也是一首讲失眠的词，毛泽东之所以哼范仲淹这首词的原因即在于此。将军白发征夫泪，讲当时守边兵将之情。1957年8月，毛泽东默念这首词，也许与当时国际上还是多事之秋有关。 　　范仲淹的这两首词，还是属于婉约派的范围，这大概也是引起毛泽东写下那篇短小文字的原因，是毛泽东即兴所写。从偏好上讲，毛泽东更偏于豪放。毛泽东一有机会，随时随地便对自己妻儿进行启发诱导，要她们都学一点文化知识，要懂得一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对比一下某些干部的子女之现状和发展，就可以知道谁是真正为人民谋幸福，谁是为子女谋私利的人，其中是非，稍一比较就非常清楚了，这一点人民群众心中都有数，什么人喜欢怀念谁，这一点上也是泾渭分明的。别只看那些人一时的风光，老天爷都看在那里，经过时间的检验，历史自有公论，只要讲一下他们几代人的家世，一切就都清楚了。中国有一句古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现在历史发展的速度加快了，要不了五世，过不了二世三世就露馅了。 　　1965年毛泽东有一封给陈毅的信，谈及作诗之感想，其中称自己“对于长短句的词学稍懂一点”。从毛泽东诗词的作品看，词远远多于诗，影响大的还是他的词作，他喜欢和欣赏的还是词曲。当然，毛泽东对赋也有偏好，诗则比较喜欢晚唐李贺的作品。懂一点中国历史上诗词辞赋的知识，也是当代中国人需要具备的文化素养，不妨在读《毛泽东年谱》的过程中，去读一点他提到的相关作品。我不习惯于当今一些朋友，作文时总喜欢引用一些西方权威的话来为自己文章增色，好似不如此就没有学问和素养似的，这多少有一点挟洋自重吧。我总感觉如今在思想文化界缺少一点中国人的骨气，希望改变一点这种不良风气，多一点中国气派，做一个像样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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