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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条:评韩非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善刑名法律之学。见韩削弱,数以书干韩王,韩王不能用。……至是以破从说秦王,王悦之,未用。李斯谮之,下吏,自杀。 【评】使非得用,定不在李斯下。 【释】李贽这一条资料出自《史记》之李斯与韩非二传,前面讲了李斯及其《谏逐客书》,后面讲了韩非入秦以后的遭遇,讲了李斯与韩非之间的关系。李贽的同情倾向于韩非,故其评语云:“使非得用,定不在斯下。”这一篇短小的文字,实际上涉及秦始皇、李斯、韩非三个人之间的相互关系,中心人物是韩非。要了解此三人之间的相互关系,只能从韩非入手,慢慢地把他们之间历史上的相互关系逐步揭开来。先说韩非,《史记·老子韩非传》云: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归其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同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 这一段话告诉我们,韩非与李斯都是荀子的学生,他们之间有师兄弟这一层关系,而李斯认为自己不如韩非。韩非的思想之本源为黄老学说,我们知道,战国末到秦汉初,在学术思想领域占统治地位的不是儒家学说,而是道家的黄老学派,申不害是如此,韩非也是如此。汉初的窦太后崇尚黄老之学,萧何也是崇尚黄老学说的。申不害与韩非是法家的代表人物,汉初的黄老学派则崇尚无为而治。再说李斯,《史记·李斯列传》云: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於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可见李斯把人譬作鼠,他的贤不肖或其身份与地位与其所处的环境有关。有一句俗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不过他不是走,而是向上爬了。李斯的品格也就是如此,这一点与他最终的归宿也有关系,人怎么能完全没有节操呢,这样的人最终只能既害人又害己。《史记·李斯列传》续云:“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这样的人有一定能力,可以做成一些事业,但人品不高,他对荀子说:“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那个时代七个国家逐鹿天下,李斯看形势秦国最有希望,他是抱着投机的心理投奔秦国的。“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那一年为秦始皇元年(公元前246年),可见吕不韦待他不薄,他因吕不韦的关系才被秦始皇任为客卿。 李斯崭露头角,受到秦始皇注意是他那篇《谏逐客书》,秦始皇下逐客令是在秦始皇十年(公元前237年),当时下逐客令的原因,李斯传中称: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於秦耳,请一切逐客。” 事实上逐客的原因,并非由于郑国渠的事。我们知道这一年在秦国发生的最大的时间是秦始皇“免相国吕不韦,出文信侯就国河南”。李斯原来在吕不韦门下,是吕不韦把他推荐给秦始皇的,所以他也在被逐名单之中。故《资治通鉴》便把秦始皇下令大索逐客这件事与文信侯吕不韦免相就国联系在一起。而李斯这篇《谏逐客书》确实是好文章,他列举了秦国之穆公、孝公、惠王、昭王,都曾任用客卿,并依靠他们为秦国开疆拓土,秦国才有了今天强盛的局面。他说: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原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正是这些话打动了秦始皇,因而除逐客之令,乃召李斯而复其官,李斯至骊邑而还。从这个过程可以看到,李斯是吕不韦手下三千食客中最先背故主投靠新主的人,李斯在为人的操行上,是在令人不敢恭维。 再说秦始皇与韩非相识的过程,韩非在韩国,“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他才著书立说以阐明君王何以脩明法制,执势以御臣下,观往者得失之变,以及求人任贤、富国强兵之道。《史记·韩非子列传》称: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秦始皇为什么读了《孤愤》会说这样的话呢?这是秦始皇在清除嫪毐与吕不韦这二个集团以后,读《孤愤》时产生的共鸣。韩非在《孤愤》中讲了重人的现象,“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谓重人也。”其中还说: 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是以诸候不因,则事不应,故敌国为之讼。百官不因,则业不进,故群臣为之用。郎中不因,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学士不因,则养禄薄礼卑,故学士为之谈也。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饰也。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 那时嫪毐与吕不韦权势正盛,韩非毕竟不是范雎。李斯告诉秦始皇:“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国因而急攻韩国。那么韩非是怎么去秦国的呢?《史记·韩世家》称:“王安五年,秦攻韩,韩急,使非使韩。”那一年是公元前234年,在秦始皇除逐客令之后,韩非奉韩王之命使秦,使秦目的是为了游说秦王以存韩。故韩非入秦与李斯入秦二个人的出发点不相同,李斯是为了卖身投靠,韩非是为了挽救故国,忠于故主。 《韩非子》开头有二篇,一为《初见秦》,二为《存韩》,如果细读这二篇文字可以知道,韩非入秦以后,所上之书为《存韩》。而《存韩》这篇文字有二部分,前面是韩非的文字,是为了存韩而说。后半篇文字,是秦始皇看了《存韩》以后,让李斯来分析此文,是李斯批驳韩非的文字。编辑者把二篇文字都混在一起,作为韩非的作品了。《初见秦》则是韩非入狱以后,陈书于秦始皇的文字,是迎合秦始皇的作品。韩非之死应在上《初见秦》之后不久,秦始皇读了《初见秦》篇,“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史记·韩非列传》称: 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 以上是韩非入秦以后的过程,然后我们再来读韩非这二篇文字及李斯的文字,结合《战国策》所载韩非与李斯、姚贾之间的辩论,那就可以看出韩非与李斯之间互不相容的原由了。我们不妨先读韩非之《存韩》,其云: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夫韩入贡职,与郡县无异也。今日臣窃闻贵臣之计,举兵将伐韩。夫赵氏聚士卒,养从徒,欲赘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则诸侯必灭宗庙,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计也。今释赵之患,而攘内臣之韩,则天下明赵氏之计矣。 韩非的观念很明确,为了存韩,把祸水往东面的赵国一边引,韩非为秦始皇设计策,其云: 从韩而伐赵,赵虽与齐为一,不足患也。二国事毕,则韩可以移书定也。是我一举二国有亡形,则荆、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也。 从这些文字可见韩非《存韩》这篇文章的宗旨,确如其题,中心是为了存韩。秦始皇把这篇文字让李斯评论,《存韩》的中篇便是李斯奉命之作,其开篇即云:“诏以韩客之所上书,书言韩之未可举,下臣斯。臣斯甚以为不然。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又云: 韩虽臣于秦,未尝不为秦病,今若有卒报之事,韩不可信也。夫韩不服秦之义而服于强也。今专于齐、赵,则韩必为腹心之病而发矣。韩与荆有谋,诸侯应之,则秦必复见崤塞之患。(此谓秦孝公时,齐宣王西攻秦,秦为齐兵困于崤塞之上,此时韩为中军)非之来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韩也,为重于韩也。(指韩非能为韩王所重用)。辩说属辞,饰非诈谋,以钓利于秦,而以韩利窥陛下。夫秦、韩之交亲,则非重矣,此自便之计也。臣视非之言,文其淫说,靡辩才甚。臣恐陛下淫非之辩而听其盗心,因不详察事情。 从李斯这些言论,可见其完全以韩非作为攻击对象,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战国策》秦策之七的最后一篇《四国为一》,介绍了韩非与姚贾、李斯在秦廷的一场辩论,在辩论之前,秦始皇十年,《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 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 把这套设想付诸实施的是姚贾,《战国策》之《四国为一》条记其事云: 四国为一,将以攻秦。秦王召群臣宾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为一,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群臣莫对。姚贾对曰:“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乃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舞以其剑。姚贾辞行,绝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悦,封贾千户,以为上卿。 韩非知之,曰:“贾以珍珠重宝,南使荆、吴,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宝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国之宝,外自交于诸侯,愿王察之。且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也。” 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王曰:“有何面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梁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文王用之而王。……故明主不取其汙,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世之名而无咫尺之功者不赏。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秦王曰:“然。”乃可。复使姚贾而诛韩非。 可见韩非与李斯之间,是如何统一六国的方针路线上有分歧,《史记·韩非列传》所言李斯、姚贾害之的背景便是如此。 再说韩非之《初见秦》篇,是韩非下狱以后所上,讲的还是秦何以统一六国的策略,以迎合秦始皇的心理。故其文末云: 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诚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北,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为王谋不忠者也。 这是在狱中求见秦始皇的一篇文章,其思路还是从伐赵起始以达到统一六国的方针。先举赵,韩则传檄而定,以免刀兵之灾。这一条进军线路的建议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多少也算是一种方案。秦始皇没有立即召见韩非,搁置了一下,故韩非本传云:“韩非欲自陈,不得见。”在秦始皇犹豫的时间,“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秦始皇想见韩非时,“使人赦之,非已死。”所以“秦王后悔之”。韩非入秦的过程便是如此。 李贽的评语称:“使非得用,定不在李斯下。”毛泽东认可这个评语,这个估计是对的,一是韩非为人的操行,比李斯要好得多。论才干,李斯自认不如。从思想路线的角度看,秦始皇的观念与他是吻合的,不仅《孤愤》赢得秦始皇的赞赏,其《主道》、《二柄》、《八奸》、《说难》等讲君臣之间利害关系,在思想上与秦始皇是完全一致的。其《五蠹》、《显学》诸篇对儒墨之评述与秦始皇也是一致的,《定法》、《难势》也与秦始皇喜欢法家的思想一致。所以李贽的评语完全可以成立。 秦始皇生前,以李斯为廷尉和丞相,前后二十余年,《史记·李斯列传》云: 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秦统一六国之后的一些重大措施,李斯是有功的,因而当时在权势上非常威风,《史记·秦始皇本纪》云: (始皇)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 由此可知,李斯车骑之盛,连秦始皇都不高兴了,亦可见其作威作福之程度。当秦始皇追问这件事时,他不能挺身承担责任,害了他人。把韩非与李斯相比,其品位之高低也就自然显现了,同样是死,韩非死得光明磊落多了,值得后人的同情。李斯之被杀,固然也值得同情,但毕竟是另一回事,也许是害死韩非之报应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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