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辛弃疾《水调歌头》、《汉宫春》二词与《南乡子》并及《永遇乐》——读《毛泽东年谱》札记之十一（上）朱永嘉 　　 　　 　　 　　谨将辛弃疾之《水调歌头》、《汉宫春》与《永遇乐》、《南乡子》合为一节，这几首词词也都是毛泽东在1975年4月上旬，通过姚文元让我们标点和注释的，大字本上送的时间是在5月31日。《永遇乐》是辛弃疾任镇江知府时登京口北固亭所作，时间是在开禧元年（1206），这首词是他登京口北固亭怀古之诗。辛弃疾另有一首《南乡子》，1975年5月3日，政治局会议结束时，毛泽东要叶剑英背诵此词，实际上是毛泽东与叶帅一起背诵的，意义深远，故本节将该词与《永遇乐》一并叙述。 　　 　　毛泽东对辛弃疾的《稼轩词》是很熟悉的，经常放在身边随时翻阅，他在杭州休养的日子，曾经要过《辛弃疾集》。今先录《水调歌头》全词，然后再作一些解析。 　　 　　《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杨济翁、周显先韵》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镝鸣血污，风雨佛狸愁。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二客东南名胜，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 　　 　　《水调歌头》，词牌名，水调，唐人之大曲，凡大曲皆有歌头，歌头是指此歌之始音。双调，95字，上阕48字，下阕47字。当时作者在扬州，与杨济翁及周显先二人相遇，而题此词。杨济翁是南宋著名文人杨万里之族弟，名炎正，济翁为其字，他曾与辛弃疾唱和，也作有《水调歌头·登多景楼》，其词云： 　　 　　寒眼乱空阔，客意不胜秋。强呼斗酒，发兴特上最高楼。舒卷江山图画，应答龙鱼悲啸，不暇顾诗愁。风露巧欺客，分冷入衣裘。 　　 　　忽醒然，成感慨，望神州。可怜报国无路，空白一分头。都把平生意气，只做如今憔悴，岁晚若为谋。此意仗江月，分付与沙鸥。 　　 　　三人皆晚年失意，相聚于扬州，辛弃疾此词依其韵。此词应作于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辛弃疾起福建提点刑狱，他从江西启程沿江而下，过扬州遇杨济翁，二人唱和时所作。上阕言其当年自北南下，过扬州去南宋小朝廷时的形势。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南侵，占领扬州，作为南下渡江基地，后在采石矶为南宋虞允文所败，完颜亮亦被其下属杀掉。完颜亮，《金史》称其海陵，海陵在位十余年，是一个暴君。《金史·海陵纪》称：“海陵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欲为君则弒其君，欲伐国则弑其母，欲夺人之妻则使之杀其夫。”这次海陵南伐，他在国内也不得人心，在其南伐途中，金世宗即位，下诏讨伐海陵，海陵在扬州为其下属所弑。完颜亮死后，中原群雄崛起，辛弃疾便是在那时起兵反金的。《宋史·辛弃疾传》载：“金主亮死，中原豪杰并起。耿京聚兵山东，称天平节度使，节制山东、河北忠义军马，弃疾为掌书记，即劝京决策南向。”“绍兴三十二年，京令弃疾奉表归宋，高宗劳师建康，召见，嘉纳之，授承务郎、天平节度掌书记，并以节使印告召京。”会张安国杀京降金，弃疾计缚安国，献俘南宋，仍授前官，弃疾时年二十三，词之上阕所言即绍兴三十一年至次年之事。 　　 　　首句“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即言完颜亮兴兵南伐之事，起兵的时间在是年八月，故称“胡骑猎清秋”。塞尘起，指边界地区金之骑兵奔驰，尘土飞扬。“汉家组练十万”，汉家指南宋，组练即组甲与被练，是士兵穿的衣甲，此处指十万装备精良的南宋军队，“列舰耸层楼”，指长江中陈列的许多兵舰犹如耸立的高楼。“谁道投鞭飞渡”，此谓哪有投鞭便能渡江的道理。此典见于《晋书·苻坚载记》，其中载苻坚号称百万大军，在淝水之战前豪言：“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结果苻坚的军队在淝水之战大败，“坚众奔溃，自相蹈藉，投水死者不可胜计，淝水为之不流。”（《晋书·谢玄传》）“忆昔镝鸣血污”，指回想当年。鸣镝，是一种响箭，《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匈奴头曼单于的太子冒顿跟随头曼出猎时，用鸣镝射头曼，他手下的人一起跟着射杀头曼。辛弃疾以此喻完颜亮败于内斗，为其部属所弑。“风雨佛狸愁”，佛狸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曾率师南侵，到达江边，为风雨所阻，此处亦借以喻指完颜亮之南伐失败。“季子正年少”，季子本是苏秦的字，此处作者喻指自己，当年他只有二十三岁。“匹马黑貂裘”，披着貂裘，骑着战马，来到南方，希望建功立业，实现雄心壮志。故整个上阕是回忆当年完颜亮南侵失败，以及自己意气风发地自北方南归于宋的情景。 　　 　　下阕是写他们壮志未酬的愤懑心情。此词作于宋光宗绍熙二年，那时辛弃疾已五十三岁了，故云：“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扬州对辛弃疾来说有特殊的纪念意义，他当年正是自山东经扬州来投奔南宋的，目的是实现报效国家恢复中原的雄心壮志。“倦游欲去江上”，指自己二十多年都在江西过着隐居般的生活。“手种橘千头”，喻指自己在江西的生活，如同当年吴丹阳太守李衡在龙阳汜州种柑橘那样营生而已，李衡临死时告其子家乡有“木奴千头”，木奴喻指橘树。二句词是表示作者这二十多年不得意的状况，得不到报效国家的机会。“二客东南名胜”指在座的二位，即杨济翁和周显先二位，都是东南地区有名望的名士。“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此言两位都是饱读诗书有学问的人，可以为君王谋划国家统一的大事业。“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射南山虎，是指汉之李广，意谓他们不必如李广那样从事武人之事。“直觅富民侯”，指汉武帝在晚年封车千秋为富民侯，车千秋所以得汉武帝之宠幸，是因为他对汉武帝说了自己的一个梦。《汉书·车千秋传》载千秋为戾太子诉冤：“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是时，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至前，千秋长八尺余，体貌甚丽，武帝见而说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数月，遂代刘屈氂为丞相，封富民侯。”辛弃疾此句意谓你们能凭诗书点醒君王如何恢复中原、完成国家统一大业。在这一点上你们的功业会超过射南山虎之李广，也就是超过辛弃疾自己，其谦称自己只知军事上如何进攻，不懂发挥诗书中所讲的大道理，这话实际上带有自我嘲讽的意思。 　　 　　《宋史·辛弃疾传》载：“（嘉泰）四年，宁宗召见，言盐法，加宝谟阁待制、提举佑神观，奉朝请。寻差知镇江府，赐金带。”这个时间段，南宋小朝廷正是抗战派得势之时，那一年的四月，在镇江府立韩世忠庙，韩侂胄得到宁宗的支持，故辛弃疾在镇江府任上心情还是愉快的。然而这个时间并不长，战局失利时，自然也会产生忧虑。辛弃疾登北固山的词有二首，应该是《南乡子》在前，《永遇乐》在后。尽管这两首词作于同年、同地，时间都在开禧元年（1205），同为怀古之作，比较起来，《南乡子》通篇问答自如，风格明快，情绪是乐观向上，对未来还是抱着希望的。而《永遇乐》则流露出忧郁的情调，一方面它体现了作者坚决抗金的主张，同时又表达出反对盲目冒进的忧虑，在下阕，这种情绪表现得更加明显。 　　 　　1975年4月上旬，毛泽东要求将辛弃疾所作《汉宫春·会稽秋风亭观雨》一词制作成大字本上送，《毛泽东年谱》对此事亦有记载。姚文元在 4月4日下达这项任务，我们是在5月31日上送这篇大字本的。今录该词于下： 　　 　　《汉宫春·会稽秋风亭观雨》 　　 　　亭上秋风，记去年嫋嫋，曾到吾庐。山河举目虽异，风景非殊。功成者去，觉团扇，便与人疏。吹不断，斜阳依旧，茫茫禹迹都无。 　　 　　千古茂陵词在，甚风流章句，解拟相如。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故人书报，莫因循，忘却莼鲈。谁念我，新凉灯火，一编太史公书。 　　 　　《汉宫春》为词调，双调，96字，上阕47字，下阕49字。该词是辛弃疾在宋宁宗嘉泰三年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时所作。绍兴，原称会稽。秋风亭，是作者在任时修筑。本篇即为秋季在秋风亭观赏绵绵秋雨时所作，借写景以抒情。上阕写景为主，下阕则借古咏怀。“亭上秋风”三句是写景，借在亭上见秋风吹拂，回想起去年他在铅山家居，也见到嫋嫋秋风垂落树叶的样子，以嫋嫋形容秋风，见《楚辞·九歌·湘夫人》：“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山河举目虽异，风景非殊”，指在绍兴看到的山河，虽与他去年在铅山看到的略有差异，然而秋天的景色则没有多少差别。“功成者去”三句，团扇，指圆形以绢制作的扇子。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此言到了秋季，气候由炎热转为清凉，团扇便功成而退，与人的关系也就疏远了。“吹不断”三句，禹迹，相传大禹治水曾到过会稽，登苗山，大会诸侯，改苗山为会稽山，迄今绍兴还有大禹庙。此谓秋风吹不断此地斜阳依旧的风景，只是当年大禹治水的遗迹无影无踪了。借景以寓山水风景是永恒的，而人事即使如大禹那样的伟人，也是如同团扇那样功成而退，过了若干年，连遗迹也难以寻踪。 　　 　　下阕是借往日千古文章以抒自己为国为民之情怀，“千古茂陵词在”，茂陵是汉武帝的陵墓，此处借茂陵指代汉武帝，茂陵词是汉武帝的《秋风辞》，见于《汉书·孝武李夫人传》。李夫人是李延年的妹妹，深受汉武帝宠爱，因病早逝，武帝对其思念不已。“上又自为作赋，以伤悼夫人。”辞中讲的是秋天景色，其中有“秋气憯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对李夫人是“思若流波，怛兮在心”，其词句真是文采风流，能和司马相如作品相比拟，汉武帝与司马相如之间，亦是惺惺相惜。“只今木落江冷”二句，讲的也是秋天景色，树木落叶飘零，江水也变得寒冷刺人。唐初崔信明有“枫落吴江冷”之句，见到这种萧杀的秋冷天气，渺渺愁绪不禁悄然而生。“故人书报”三句，是指老朋友来信，劝自己不要再依恋仕途，还是不能因循仕途而忘却家乡的日子。“莼鲈”是用西晋张翰的典故，他在洛阳做官，遇秋风起，不禁思念起故乡江南，莼鲈是指菰菜莼羹与鲈鱼脍的美味。辛弃疾此处实际上蕴含着对时局前途有一种希望渺茫的感觉。“谁念我”三句，反映作者还是抱一线希望，意谓谁能理解我，在秋凉夜晚的灯光下读司马迁《太史公书》的心情，表明他仍在怀念北方故土，想为祖国干一番事业，留得青名在史册。毛主席看重的还是最后那三句，他晚年的豪情壮志主要表现在读书不止上，读史喜观东晋南朝如何抗击北方的人物传记，读长短句喜欢南宋的词，特别是辛弃疾的词，这亦多少反映他与北方霸权主义抗争到底的坚强意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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