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年谱》记载，1975年4月上旬，指示有关人员注释和印制大字本中有蒋捷的《梅花引》、《虞美人》、《贺新郎》三篇词，我们是4月11日接到姚文元通知，5月中下旬上送的。 　　 　　蒋捷，南宋词人，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南宋度宗咸淳十年（1274）进士，此后二年南宋便亡于元。宋亡后蒋捷即隐居太湖竹山，元大德年间，有人荐举他出仕，被他拒绝，抱节以忠。他入元以后的作品，则隐含家国之痛。蒋捷的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风格以清峻悲慨为主，语言洗练缜密，写景细致，含意深长。今录其所作《梅花引——荆溪阻雪》于下：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梅花引》为词牌名，即《江梅引》，或称《江城梅花引》，双调，上阕38字，下阕49字。荆溪，水名，经溧阳东流到宜兴附近入太湖。题谓因下雪而被阻隔停留在水边，名为“雪阻”，实为“心阻”，是故国之思、亡国之痛的曲折表达。白鸥，鸟名，是一种水鸟，常成群飞翔于开阔的水面。白鸥的这一设问是单刀直入，他停留在水边是身留还是心留，若是“心留”，那就安心过隐逸的生活，实际上他并不甘心于隐逸的生活，亡国之痛使他心无宁日，否则心若留时，即安心于隐逸生活，那为什么还要紧锁眉头呢？看着眼前的“风拍小帘灯晕舞”，被风吹的灯火起晕飘动，借景以显示内心的烦扰和寒苦。冷清清对着身影，是讲眼前隐逸的生活。忆旧游，是说心中阻留的既是国破山河在的苦闷，更无法抑制的是自己对旧日朋友欢聚的思念。下阕之忆旧游四句，是借问旧时交游的景物，那花丛边的楼堂，柳荫下的游船，现在不知怎么样了。如今出于对旧游的追思，其痛苦是想梦也梦不到了。“梦也梦也”相叠充分表现了他心情上对往日旧游的追念，借想梦也梦不到以写尽阻隔之痛苦，内心的痛苦只能如空流的寒水，心底只感觉阵阵寒意来袭，浓浓密云中的水气湿透了我的木棉袄，说的仍是一个愁字。都道没有人似我如此忧愁，那么今夜大雪纷飞中的梅花，该和我有同样的心情。自来写愁之词不少，即使李清照的《声声慢》全篇思念的也是“旧时相识”，落脚于“怎一个愁字了得”，但没有蒋捷此词把愁字写得如此反反复复、重重叠叠，而又层层深入地描写得如此深沉而耐人寻味。全词非常直白，没有用典。 　　 　　《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虞美人》，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名，双调，上下阕各28字，共56字.全词以听雨声贯穿人生少年、壮年、晚年不同境况下的心理感受，反映作者少年风流，壮年飘零，晚年孤冷凄凉的人生长卷。作者是南宋末年进士，上阕少年二句，反映了夜间在歌楼上，宴散歌歇，在昏暗的烛光下，身处罗帐之中，潇洒倾听雨声的场景。壮年这二句，是描写作者在战乱中漂泊江湖旅途之中，经历雨打风吹的情景，以江阔、云低、断雁、西风这四个意象构成的背景，反映作者流亡江湖中的凄凉心情，雨声正如孤雁在西风中哀鸣，壮年与少年在场景上形成鲜明的对比。蒋捷还有《贺新郎·兵后寓吴》一词，讲的是兵乱前后对比，上阕前四句：“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接下来是写战乱的二句：“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下面几句是写战后的乱离孤寂之苦，“影厮伴，东奔西走。望断乡关知何处。”末四句是人不如鸦，“寒鸦、到著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寒鸦尚有家可归，自己是无家可归了。下阕开头“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对亡国者而言，只有山水如旧，而人则似浮云苍狗，只能成为四处漂、居无定所的流浪者了。《虞美人·听雨》上阕与之相比，写得更加精炼和集中。《虞美人·听雨》下阕写的是晚年，南宋亡于元朝以后的亡国之痛。星星，形容鬓发已花白，只是寄居在寺庙中听雨，悲欢离合总无情，是对老人一生经历的感叹，是对命运无情的感叹，无奈而又不甘心，那感叹显得如此深沉。“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描写作者彻夜难眠，因而听到雨声“点滴到天明”，难眠在国破家亡之悲痛，雨声的点点滴滴，都痛在心头。作者此句化用了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这首词能引起同感的是老人，表达的是老人们晚年孤独而又无法摆脱忧国忧民的那种复杂的心境。 　　 　　《贺新郎·秋晓》 　　 　　渺渺啼鸦了。亘鱼天，寒生峭屿，五湖秋晓。竹几一灯人做梦，嘶马谁行古道。起搔首，窥星多少。月有微黄篱无影，挂牵牛数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红枣。 　　 　　愁痕倚赖西风扫。被西风，翻催鬓鬒，与秋俱老。旧院隔霜帘不卷，金粉屏边醉倒。计无此，中年怀抱。万里江南吹箫恨，恨参差白雁横天杪。烟未敛，楚山杳。 　　 　　《贺新郎》为词牌名，双调，上阕57字，下阕59字，全词116字，宋苏轼作。此词牌又名《金缕曲》，还有其他各种名称，如苏轼有“乳燕飞华屋”句，名《乳燕飞》，有“新凉晚浴”，名《贺新凉》，其他便不一一列举了。此词蒋捷作于中年，南宋灭亡不久，南方人民仍在继续抗元斗争。秋晓，借秋天清晨观看太湖景色，寄寓宋亡以后自己悲痛和抑郁的情绪，倾注了对远方人民抗元斗争的关注和期望，反映了作者的爱国主义情怀。 　　 　　上阕开首四句“渺渺啼鸦了。亘鱼天，寒生峭屿，五湖秋晓”，描写词人在太湖边上看到秋天黎明时的景色。清晨，群鸦啼声随着其远去而慢慢渺远而去直至逐渐消失，这是听觉。亘鱼天，是有鱼类活动的湖面上空非常广阔。峭屿，指峻拔的岛屿似有一股寒气在上升，这是视觉。从听觉和视觉构建秋天太湖边上所感觉到的黎明前萧索的景象。竹几，指竹制的茶几，放着一盏小灯，词人作了一个梦。嘶马谁行古道，是谁骑马奔驰在古道上，远远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这是他想象中南方人民抗击元军的厮杀之声，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了解战斗进行得如何。起搔首，指他起身搔头，反映了作者为不知情而感到苦闷、踌躇的状态，只能眼望天空看看还留下多少星星，天亮以后就看不到星星了。这是作者对抗元的星星之火感到越来越渺茫。月有微黄篱无影，天慢慢亮了，月色微黄，也不再看到月光照在篱笆上的影子，只能看到牵牛藤上几朵小青花。秋色实在太暗淡了，希望能早日添上几颗红色的枣子。整个上阕的文字写的都是景，人在景中，人的情怀则借景以寓，从而使情景融为一体，是同一个色调。 　　 　　上阕写景，下阕则写人，写作者自己的心情。开头四句，“愁痕倚赖西风扫”言作者原希望秋风能扫出自己的愁痕，结果是“被西风，翻催鬓鬒，与秋俱老”，意谓自己反而被秋风催促得双鬓黑发变白了，使自己与秋天一起变得衰老。鬒，黑发，鬓鬒指两鬓的黑发。“旧院隔霜帘不卷，金粉屏边醉倒”，这是作者对往日生活的回忆。旧院，指往日的院落，遇到霜降时，为了免被寒气侵袭，便不再卷起帘子。金粉，指往日的豪华生活，那时能醉倒在屏边的潇洒自如之生活已一去不复返了。“计无此，中年怀抱”，计指思量，无此指没有少年时那种飘逸潇洒的生活，意谓人到中年再也不能恢复往日的生活而变得易于感伤，东晋谢安曾有言“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万里江南吹箫恨”，吹箫恨，楚人伍子胥之父为楚平王所杀，逃亡至吴国，在吴地吹箫乞食于市。此句实际隐含着元灭南宋以后，江南人民仍在激烈反抗，《元史·世祖本纪》称“江南盗贼相继而起”，这个“江南盗贼”实为江南人民十多年持续不断对元朝统治的抗争。恨参差白雁横天杪，恨的是这种反抗参差不齐，时起时伏。白雁，借指音讯。天杪，指天边。作者当时身处太湖边上，当时南方的抗元斗争都远在湖南湖北和广东福建地区，由于距离遥远，白雁也无法为作者传递那边的消息。“烟未敛，楚山杳”，这是作者借景抒情，晨烟尚未散去，湖中的楚山还看不清楚。杳，指渺远看不到。作者要表达的是两湖和广东、福建的抗元斗争还不能向江南太湖流域发展，当时在南方与元军相抗的代表人物是文天祥，文天祥是由高邮泛海至温州，后来收兵汀州，元兵入汀州，文天祥退至漳州，后率军入江西，经会昌入兴国、循州、南岭，最终被俘。张弘范派人让文天祥为书召张天杰，天祥曰：“吾不能扞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张弘范固索之，文天祥乃作诗《过零丁洋》与之，今录该诗于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以宋理宗宝佑四年应朝廷科考，以进士第一名及第。四周星，指起兵至失败，前后四年，在零丁洋被俘。珠江口外有伶丁岛，陆秀夫抱末帝跳海，亦死于此。文天祥被俘后，在燕京被囚四年，囚中作《正气歌》。《宋史·文天祥传》末云：“天祥临刑殊从容，谓吏卒曰：‘吾事毕矣。’南乡拜而死。数日，其妻欧阳氏收其尸，面如生，年四十七。其衣带中有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其传之论有言：“观其从容伏质，就死如归，是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可不谓之‘仁’哉！”把文天祥在南方之抗元斗争，作为蒋捷《贺新郎·秋晓》一词之背景来看，可知蒋捷在该词中曲折表达的可贵的内心世界。作者虽然没有从正面反映时代巨变，但其心情仍然和时代息息相关，亦多少反映了一个士大夫的气节中的爱国主义精神，这是其作品的灵魂。学者称蒋捷为竹山先生，今传其作品有《竹山词》，其词流动自然，洗练缜密，仔细体味意义深长，而且用典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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