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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园地,不可或缺的那就是园地的耕耘者,园丁。作者在"我和朝霞"第二,三两章里,讲的就是园丁们的故事。他们有仪表局创作组的老潘,有曾经长期做着编辑工作的资深编辑老施和欧阳,有老的工人作者老朱和老张,也有与作者一样工人出身,曾发表过优秀作品,而今在写作组领导岗位上的萧木。在他们故事中,我们不难看到,耕耘者们辛勤的劳动,和对于文艺创作隊伍中湧现出来的新人的一颗拳拳之心。还可以看到,在他们殷殷的引领之下,作为文艺创作新兵的作者成长的心路里程。 "我和朝霞"的转载,限于篇幅,止于此。全书还在不断的修改和完善之中。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到更多文艺爱好者们的共识共赏。 作者在他最近出版的另一本书"西雅图随笔"的开场白中,写有一首词,词中有这样两句:心在江南,身老西洋。祖国,永远在游子的心中!我们祝福他!期望着他有更好更多的作品问世!! 陈冀德 二, 萧木同志 我见过萧木。 大概是在这一年的三月,欧阳文彬约我去出版社谈《特别观众》的修改意见。当时,正在筹办的文艺丛刊只是在出版社文艺编辑室借了一间办公室, 欧阳文彬和施燕平面对面, 坐在靠窗的双人写字桌两侧。我去时, 另有两位也要谈稿子的作者已经先到了,他们显然是出版社的常客, 正靠墙坐着, 不咸不淡地聊天。 “认得吗?这是朱敏慎, 这是张士敏。” 欧阳抬起头, 用手里的笔指点着介绍。 “晓得的。”我说, 这两人都到我们创作组作过报告。 “这是段瑞夏。他写了一篇《特别观众》。”欧阳又说。 朱敏慎朝我友好地点了点头, 他是中百一店的,长得象无锡茭白, 白而瘦。 张士敏只是瞥了我一眼,他是航道局的,长得矮壮, 眼睛圆溜溜的。 两人继续说话。朱敏慎慢声细气的, 偶尔自得其乐地淡淡一笑。 显然还在等什么人。 我在欧阳文彬边上的空椅子上坐下。 无聊了,欧阳示意我可以看看桌上的来稿。 一会儿, 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笑语声。 欧阳文彬喜形于色, 说:“来了。”我跟着大家一起站起来。 门口, 一群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光景的男子, 个子不高, 白净脸皮, 穿着蓝卡其中山装, 脚下一双黑胶底帆布军鞋。 “这就是《特别观众》的作者段瑞夏同志。” 欧阳文彬温文有致地向那人介绍。 “我萧木。”那人随便而短促地握了一下我的手。语气和手势同样短促, 手是柔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萧木。 我有点张惶。 显然一屋的人都认识他, 除了我。跟萧木一同来的, 有一位衣着素净的中年女子, 后来知道是陈冀德;此外, 同来的还有几个写作组的小青年。 欧阳文彬招呼大家坐下。 五、六个出版社其他编辑室的编辑和一位领导模样的人闻声搬了椅子进来, 不声不响, 坐在后面旁听。 坐定之后, 萧木说:“先讨论哪一篇呢? 还是从青年人开始吧。 段瑞夏同志, 你把你的小说先给大家说一说。” 我开始说 《特别观众》的构思, 说得有点语无伦次。 说得详细了怕显得噜嗦,浪费了要人的时间。 说简单了又怕头绪不清。房间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使我感到压迫。 好不容易说完了, 只感到面部冲血, 周身热烘烘的, 沉浸在自轻自贱的情绪之中。 萧木专心倾听,身体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刚说完, 他马上对大家说:‘这位同志不大善于口头表达, 他写的比他说的好。”我听了, 真的是感激涕零。 接着, 萧木把《特别观众》的故事梗概复述了一遍, 说得重点突出, 条理分明。我暗暗吃惊, 这个和我握手时似乎态度冷淡的人,对《特别观众》看得这样仔细, 一些埋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小小的技巧或小小的缺憾, 他都一览无余。这是一个技术惊人的外科医生, 《特别观众》躺在他的手术台上, 赤裸的。 我惶恐极了, 摊开笔记本, 看着萧木, 目光虔诚。 萧木介绍完了小说, 略想了片刻,说:“这篇小说里, 有个关系其实摆得颠倒了。 特别观众不畏艰险, 为演员服务, 演员扮演英雄。 但是, 演员本身并不一定是英雄。 谁是英雄呢? 特别观众是英雄。 因此, 不能光写特别观众战胜困难为演员服务, 更要写特别观众这个活生生的英雄给了演员强烈的感受, 从而使他演好了角色中的英雄。这一来, 特别观众才真正奇了。 这个意见, 不知道作者能不能接受, 有没有这方面的生活?” “可以的。”我点头说。 心情不再羞愧,只觉得眼前划亮了一片新天地。我几乎立刻理解了萧木每一句话的含义。 我马上想到不久前一位同学随雷达兵出海回来, 说起的一段海上抢险的故事,正好可以用到小说中来。 萧木看着我, 期待我再说些什么。我有点矜持地闭着嘴, 心里说:“我懂得你说的一切, 我要用作品来说明这一点。” 接着, 又讨论了朱敏慎和张士敏的两个构思。在整个讨论过程中, 陈冀德只是眯着眼, 微笑着旁听。 《特别观众》原本是为出版社少儿编辑室来仪表局组稿出短篇小说集写的, 一直因为中腹不振而被评为“红烧头尾”。 照萧木的意见修改后一下子有了很大起色。 我把改稿送给欧阳文彬, 她当场看了, 说:“我再给萧木同志看看。” 在提到萧木名字的时候, 她总是把嗓音放得很轻, 语气格外郑重。 三,新兵 休息过后, 重新入座。 朱永嘉没有来, 萧木来了。 他在桌子边上找了个位子坐下,没有寒暄客套, 开门见山地说:“我给大家读一篇列宁的短文:《欧仁。鲍狄埃》。” 他一边念一边解说:“‘一个有觉悟的工人,不管他来自哪个国家, 不管命运把他抛到哪里。 不管他怎样感到自己是异邦人, 言语不通, 举目无亲, 远离祖国------他都可以凭《国际歌》的熟悉的曲调, 给自己找到同志和朋友。’为什么呢? 沟通我们心灵的是什么呢? 是无产阶级的感情, 是共同的理想。 鲍狄埃做过包装工人, 后来靠绘制图案维持生活, 毕生贫困。 可是他不是为了摆脱个人的贫困而战斗,而是为了无产阶级解放事业战斗了一生。 我们都要学习他。 今天在座的, 来自各条战线。 首先都是一个劳动者, 是无产阶级阶级队伍里的一员。 这一点是很光荣的。 在此同时, 我们又是作者, 是用诗歌, 用小说作为武器的战士。。。。。。 ” 这以前我没有读过《欧仁。鲍狄埃》。此刻,我深深感动。赤贫的生活, 诗人的才华, 战士的精神, 三者交织在一起, 辉映出奇光异彩在我眼前晃动, 使人热血沸腾。我心中充满正义感, 充满义无反顾的献身精神,暗暗对自己说:我是一个新兵。 中午, 学习班成员在余庆路食堂用餐。 大家预先买了饭菜票。余庆路食堂是市革会机关小食堂, 对马路开了一扇不显眼的小门。进门是个小天井。 过了天井,便是可容数十人用餐的餐厅。 众人鱼贯而入, 在门口的箩筐里取一双蒸过的热乎乎的筷子, 便自然而然地排好了队。 食堂的格局和一般里弄食堂差不多, 然而乾净, 安静。 我站在队伍里, 看见萧木端着一碗饭, 一盆五分钱的炒刀豆,在洗刷得发白的小方桌前坐下。 到我买好饭菜时, 他已经吃好匆匆走了。 “睏中觉去了。”有人很了解内情地说。 “每天夜里不到两点钟不睡觉,日里非得打个中觉不可。” 午饭后, 大家又回到康平路休息。 初夏的阳光晒得会议室暖洋洋的。 人朝沙发上一坐, 便慵倦了。 有人在闭目养神, 也有人叉手叉脚靠在沙发上, 耷拉着脑袋, 还喁喁地交谈。我没有午休的习惯, 翻了会儿报纸, “哗啦哗啦”的声音影响别人休息。隐隐听到隔壁有乒乓球声, 便寻声而去。 隔壁是一间活动室, 布置着沙发, 彩电。 屋子中央是一张乒乓桌。 姚克明和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对打。 他热得上身只穿一件贴身汗衫, 头发湿漉漉的搭在前额。 对手显然不是他的对手。见我进去, 那人便把球拍给我, 说:“来, 你们青年人干一场。”后来知道, 他是写长篇小说《较量》的李良杰, 大家都叫他大老李。 我喜欢打乒乓, 真是求之不得。 接过球拍便和姚克明打开了。 姚的短篇小说写得很好, 代表作如《区委副书记》是我们创作组大夥儿学习的样板。现在面对面和他打球, 我真感到不胜荣幸。打了几个来回, 他客气地说:“ 打一盘吧。” 我说:“好的。” 姚打攻球, 基本功很好, 但是力量和速度稍差一些。我打防守反击, 特别是反手能突然起板。 正打着, 陈冀德走进来, 靠在门边看了会儿,眯眯笑着说:“小姚今天碰到对手了。” 下午继续开会, 发言很踊跃。 也许午休时都打好了腹稿, 只见一个尚未说完, 另一个已经跃跃欲试。 相互之间用目光交流, 排好了次序。 萧木很认真地听, 时而插几句议论。 轮到我发言了, 我说了个千人糕的故事, 是小时候在暑假作业上看来的, 一直记着。 故事说从农民播下麦种, 收获, 磨成粉, 做成糕, 要经过上千人的劳动。 普普通通一块糕来之不易, 可以称做千人糕。 我说, 我们工农兵业余作者写的作品, 不也是“千人糕”吗? 人民创造了业绩,作者写了, 经过集体讨论, 反复修改, 编辑的参与, 到排字, 印刷出版, 同样经过上千人的劳动。 作者只是其中某个环节的一员, 当然是十分重要环节的重要一员。 但是, 业绩是人民创造的, 作者只是个记录员。 萧木听了, 说:“你这个发言稍加发挥, 便是一篇很好的短文。 你能够想到这一点, 是十分难得的。看起来这位同志很善于思考。这很好, 要养成多思的习惯。” 讨论还在进行, 会议室的门轻轻拉开了。 几个写作组的小青年捧着一包包新书站在门口。欧阳文彬和施燕平马上迎了上去:上海文艺丛刊第一辑《朝霞》的样书到了。 讨论因此中断, 欧阳和老施满面春风地给大家发书。 书是大三十二开本, 带飘口, 装帧精美。淡黄的封面上流淌着深黄的条纹, 给人丰收的喜悦。打开带着油墨香味的书页, 扉页上是毛主席的题词:希望有更多好作品问世。 目录后面是陈逸飞的油画:《秘密读书室》。而开卷第一篇小说竟然就是《特别观众》。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成铅字,我一阵惊慌, 马上把书翻到后面, 装作认真的样子看后面的内容。 其实此时我眼里什么也看不见, 刚才那闪电般的一瞥已经印在脑海里: 占着半页的《特别观众》的题头。小说终于发表了。这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仪表工业局创作组的同伴。几年来大家耗尽脑汁, 挖空心思, 拼足性命地渴望作品要出世,不管是谁写的, 也不管多大篇幅, 千字文, “豆腐乾”都成。 可是无名小辈的作品要得到承认,真的比骆驼穿针眼还难。 我们不是追名逐利, 我们 不甘心一次一次的失败。 局工会的老潘总是安慰青年人:“不要着急。”其实, 青年人知道老潘心里比谁都急。她承受着来自局党委的沉重压力。有一段时间创作组借了新乐路某局属工厂的房子关门写作。那是一条冷清的马路,秋天, 看到老潘拎着一大捆自己油印的稿纸, 孤单地沿马路朝创作组走来,梧桐叶飘飘地落在她的脚下。 我们都十分感动, 自恨铁不成钢。 不要说对不起党和人民, 首先就对不起老潘啊。 现在, 小说终于发表了, 实实在在的, 沉甸甸的。此时此刻, 我是那样想念我们的创作组, 想念老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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