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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作者段瑞夏从仪表局文艺创作组脱颖而出的事实,说明一个道理,哪里有生活,哪里就有文艺创作,就像阳光雨露和花朵一样。文革十年,缺失的不是创作者,而是为创作者提供让他们能够施展才华的园地。萧木是这一现状的先知先觉者。于是乎在他的创议之下,写作组由文艺组出面,办起了以来自基层的工农兵文艺创作者为主,一些老的文艺工作者共同参与的文艺创作学习班。在此基础上,相继创办了"朝霞"文艺丛刊和"朝霞"月刊,意在为新,老文艺创作者们提供一个施展才华的园地,写出更多更好的文艺作品来。 此次发表的是段作"我与朝霞"中的第一章。今后大约每周三续发一章。 "我与朝霞"初稿已成,共计二十五章。本博客因容量有限,当然不可能全书转载,但是如有对此书感兴趣的出版人,可直接与作者联系。(本按语系朱永嘉委托陈冀德代笔) 上海康平路一四一号是位于徐汇区一幢临街的花园洋房, 一扇不显眼的小门, 门两边, 紫红方砖砌成的围墙呈两个半圆弧凸向马路, 砖纹洁白细致。 门上方二楼的房间同样成圆弧形横空凸出, 半圈全是亮闪闪的钢窗。 门前有不小一块空地, 使门洞更加显得不张扬的凹了进去。这里应该属于上海最幽静的所在了。没有商店, 没有学校, 没有医院,没有公交车辆, 没有为群众日常生活服务的一切机构。 即使大白天, 也绝少行人。偶尔,有几个行人或者小汽车晃一下, 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九七三年, 五月的天气。 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疏远了一个冬春之后, 又伸出青翠的手臂, 交织成一片翠亮的树荫, 保护着康平路格外的幽静。 早晨,我骑着自行车来到康平路一四一号门口。 绛红色的门紧闭着。四围寂无人声。 我看看手表: 八点半, 是规定报到的时间。再看门牌, 一块蓝底白字的搪瓷牌子分明是一四一号。我看见门框上有个红色的按钮,便 把车停在边上,走上去 按响了门铃。 门无声地开了, 开了一条缝。 一个衣着乾净, 面目清癯, 头发花白的小个子老人,身体正好堵住门缝。我赶紧掏出衣袋里的会议通知, 上面盖着市革会写作组的大红印章, 我是来参加工农兵作者学习班的。老人把门开大了, 朝我的自行车招招手。 我推着自行车进门, 经过一块洁白的大理石板, 前面是一条横向过道。 天花板很低, 几只乳白色的罩灯睁着大眼, 瞪着油光光, 黄澄澄的硬木地板。过道里没有人。 右首楼梯下的电话亭里有人在打电话, 那人一手拿话筒一手掩着嘴使劲地告诉对方:“ 我现在------在市革会写作组------电话是-------”一边喊一边朝我瞥了一眼。我认出是姚克明, 知名作者, 我听过他的报告。 过道左首的卫生间前已停了五、六辆自行车。我停好车, 心里纳闷: 门外那么大地方为啥不让停? 对着楼梯是一扇澄黄的门,老人示意我推门进去。 我轻轻推, 推不动。老人走上来,朝横里轻轻一推,门开了。原来是一扇拉门。顿时, 我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大会议室。 我首先看到房间尽头,一圈玻璃窗外是个花园, 有葱绿的树, 红紫的花。 阳光洒满屋子, 屋里坐满了人。 房间正中是一张长圆形的会议桌, 棕黑色的。 围着桌子, 是一圈沙发椅子, 原先也许是紫红的, 如今都褪色泛白了。 这圈椅子后面, 靠墙则是一圈棕黑闪亮的皮沙发, 沙发之间隔着茶几。 屋子尽头的窗下, 是一张三人长沙发。 走进会议室,有人替我关上门, 又有人递给我一张表格。 我边看表格, 边放下书包,随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表格无非是姓名, 年龄,政治面貌, 家庭成份。。。。。。最后一栏: 发表过那些作品?让我犯难了。因为到目前为止, 我还没有发表过任何作品。在我们仪表局工人创作组写的《特别观众》虽然改了几稿, 给了正在筹办刊物的欧阳文彬,谁也没有告诉我会不会录用。我想了想, 把这一栏空着。 我填好表格, 马上有人接了过去。 我这才定下心来, 四下里看看。房间里, 人们在三三两两地攀谈。没有人注意我。 好几位曾经到我们创作组做过报告, 只是我认得他们, 他们不认得我。 长桌一边坐着欧阳文彬, 她五十岁光景, 头发花白,两颊红润。正一张张对照学员登记表,不时抬起头在房间里找一找, 看到我, 轻轻说了句:“小段来了。”又继续往下翻看。 年初的时候, 就听说市革会写作组在举办工农兵创作学习班。 我们创作组里就有小道传闻,大家纷纷议论:学习班在康平路举办, 谁谁参加了学习班, 谁在主持, 谁做了讲话,讲了什么。。。。。。 于是知道了写作组的领导,是市革会常委朱 永嘉。知道了水平很高,作风低调的工人作家萧木。他文革前的小说, 曾经得到茅盾的好评。学习班的参加者大多是我们平日仰起头看的有点名气的作者。没有想到第二期轮上了我们:一个 一篇作品也没有发表过的仪表局创作组,轮上了从来没有发表过作品的我。 真是知遇之恩啊。我和创作组伙伴都意外地高兴, 格外地感动。很显然,这主要得力于欧阳文彬的推荐。 说起我们和欧阳文彬的结识, 也有一点小小的曲折。我们仪表局创作组有三驾马车: 总负责是局工会管职工文艺活动的潘茵帆,她是部队转业的舞蹈家,去过朝鲜战场。老潘的为人正派和工作认真,给我们创作组的每一个人永远的敬佩和感动。 第二位是局属仪表公司的工会负责文艺的王沄,他是部队转业的诗人,笔名冰夫。 第三是局属医疗器械公司的徐怀金,从前在《萌芽》发表过作品。老徐是个老好人,非常随和。我们这些小青年喜欢听他说文坛掌故,常常直呼他怀金。 三驾马车为我们不知请了多少新老作者编辑来辅导。我们把自己的作品油印成《仪表文艺》到处散发,徵求意见。正好老王认识原《萌芽》的小说编辑陆扬烈,陆扬烈送了一份《仪表文艺》给原《萌芽》的编辑部主任, 当时正在“五。七”干校的欧阳文彬。欧阳文彬看了《仪表文艺》,提了很详尽的意见。 并且说我们的做法对头, 路子正,有几篇已经达到发表水平。同样的意见以前文汇报的徐开垒也提说过。 但是,日子久了,还是一无所成。 老潘的压力很大。 因为她到处向基层厂借人借地方,忙了几年, 眼看着纺织局, 航道局, 港务局的小说轮番上报纸, 局党委少不了问她:“我们仪表局什么时候亮相啊?” 于是, 当市革会写作组决定起用欧阳文彬,和另一位老编辑施燕平筹办文艺刊物的时候,他们不请自到, 到我们创作组来了。他们从《仪表文艺》中选了几篇作品,包括我写的小说《特别观众》,反复讨论修改。现在, 又提名让我来参加学习班。 我坐在会议室里,有点觉得孤单, 觉得自己在这儿无足轻重。 我无聊地四下打量屋子, 发现身后靠墙放着一只很大的报架, 几乎遮了整整一面墙壁。 报架上有全国各省市的报纸。 比如《西藏日报》, 《新疆日报》, 我在别处从来没看到过。 我正四下张望, 欧阳文彬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我刚才填的表格。欧阳说:“小段, 你这里怎么没填?《特别观众》嘛, 马上就出来了。填上去。” 她说话总是这样, 口齿和条理都极清楚。 我照她的话在“发表过那些作品”一栏里填上《特别观众》。 欧阳接过去,又轻声道:“你到边上找个位子坐吧。这里一会儿领导同志要坐的。”我这才发觉自己一个人占了会议桌的一端, 坐北朝南。连忙站起身,坐到旁边后排的沙发上, 接着又挪到靠窗的长沙发上坐下,和先前的座位遥遥相对。 看来大家都懂, 再没有人去坐那只位子。 欧阳文彬把理好的一叠表格悄悄放在空位子前面。 九点钟,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拉开, 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那个主位坐下。他双手搁在桌上, 目光随便地在屋里扫了扫, 显得很高兴地问:“人都到齐了?” “都到齐了。”欧阳文彬回答。 声音很轻, 但是大家都听得很清楚。 这就是大家等待的领导同志了, 穿着半旧的铁灰中山装,脸庞饱满, 给人厚重平和之感。旁边有人在咬耳朵:“他是朱永嘉。”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市革会常委。”朱永嘉随手翻了几张面前的学员登记表,回头朝门外看看, 似乎还在等谁。果然, 一会儿他喊了:“陈冀德, 快下来。 快来快来。”有一个显然是写作组的人跑出去, 对着楼上喊:“陈冀德, 快下‘闺楼’ 吧。” 随着一阵轻捷的脚步声, 陈冀德急急忙忙进来了。我记得她, 最近一次在出版社讨论 《特别观众》时, 她一直笑眯眯地听着,只是不知道她是谁。她大约三十来岁, 穿着洁净的深蓝色上衣, 黑裤子, 皮肤白细,戴一付黑边眼镜。短发,十分熨贴地朝后梳着, 半圈紫红的有机玻璃发卡微微带有一点装饰意味。陈冀德脸色通红,笑着说:“干嘛一定要我来!我来有什么用!”一面在朱永嘉右侧的椅子上坐下。 屋子里交头接耳的人都自动掐断了话题, 挪一挪身子, 坐得更舒服些, 振作一下精神。欧阳文彬早已摊开一本六十四开的工作手册, 左手把白边眼镜往上推一推, 右手捏着一支小巧的钢笔准备记录。笔杆是橘黄色的, 造型象只热水瓶。我习惯性的以为朱永嘉要做报告了。 不料, 他只是随便地说:“先认识一下吧,”把目光投向左边一个青年人, 道:“就从你开始。你是------” 青年人登地站起来, 微微屈了屈腰说:“敝姓刘, 刘征泰。” 他身材壮实, 脖子较粗, 衬托出他那歉恭的神态有点滑稽, 一屋子人都笑了。 朱永嘉笑着连连挥手说:“坐下, 坐下, 不用站起来。”刘征泰再次向朱永嘉屈了屈腰,又向大家屈了屈腰, 然后一本正经地坐下, 身体挺直, 毕恭毕敬地说:“我是牛奶公司工人, 剧本《陈玉成》是我的习作。”朱永嘉说:“你对历史题材感兴趣, 这也不错。你是个小古董啊。”大家又笑了,刘征泰后来就得了个“小古董”的外号。 依次下来, 终于轮到我了, 我也象别人一样自报家门, 力求口齿清楚:“我叫段瑞夏, 上海无线电十八厂的工人。” “他就是《特别观众》的作者。”欧阳文彬面向朱永嘉, 插话道。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题材的?”朱永嘉问道。 《特别观众》写了试制剧场音响设备的工人和样板戏演员之间的一段戏剧性遭遇。主人公季长春是一名转业海军战士, 他在部队曾经冒着暴风雨抢修舰艇上的雷达天线, 给来部队体验生活的演员林缨留下深刻印象。 回到地方, 他们又相遇了。季长春同样发扬了工人阶级不畏艰险的精神, 为样板戏试制成功剧场音响设备。朱永嘉似乎看过小说稿。 我有点紧张,说:“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 我就是每天做这个工作的。小说中的人物就是我的同事。”朱永嘉似乎想说什么, 又似乎等我再说点什么。谈话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朱永嘉便继续和下一个人交谈。 接下去是位女作者, 叫卫国珍。紫酱色的皮肤告诉人这是位农民。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头发天然有点卷曲,穿着紫红的罩衫, 大翻领, 露出里面宝蓝色的薄绒线衫。 她身体挺直, 出语如联珠炮:“伲是乡下头捏锄头铁鎝的人, 笔杆子是捏不动的。 现在毛主席的革命文艺路线要我伲也拿起笔杆子。 我格双手嘛是半寸的绣花针也捏过呀格,七尺的锄头也捏过, 捏笔杆子真是黄花闺女坐轿子------头一趟呀格。 跟在座的工人老大哥比起来是隔了黄浦江搀手 -------差得远啦咧。” “你写文章, 大概是不点标点符号的吧?”朱永嘉笑着说。 大家全笑了。 我也感到很有意思。 心里想:毕竟市里能人多, 一个个自有特色, 不甘人后。卫国珍被大家笑得难为情了, 脸上的紫酱红深了一层。她把头朝边上一偏, 一挥手说:“伲乡下人闲话讲不来, 勿讲了。”等到下一位开始交谈, 她才用手理了理鬓发, 侧过脸, 专心听别人发言。 一个个认识完毕, 该领导说话了。 朱永嘉略一沉吟, 说道:“今天请大家来, 很不容易。 我们的目的, 是给大家创造一点条件, 到一些先进单位去走走, 扩大一点生活面。 我只有一个希望, 希望同志们有志于此, 有志于无产阶级文艺这条战线。 最近新创办的上海文艺丛刊, 第一辑《朝霞》上有一篇写海岛生活的散文《故乡散记》, 我想借用文章的结尾来结束我的话: ‘要站在这里, 太阳就在你的身边升起! ’” 说完, 朱永嘉问陈冀德:“陈冀德同志还说点什么吧?” “我不说。”陈冀德回答。“休息十分钟吧。 一会儿萧木来说。”说到萧木, 她的眼睛便满是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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