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 　　 　　照片中是我家门口迟开的美人蕉，借此献给肖木和王知常。肖木本来是农家出身，当了铁路工人，尝试写小说创作，他的作品在五十年代便受茅盾的赏识和推荐，故他出身于早期工人作家，用那时的话说根正苗红。后来调到《支部生活》当编辑，成了主任编辑，文革开始，在《支部生活》充当当权派了，以后如他所言，为了逃难投奔市委机关联络站，是徐景贤收留了他。他沉默寡言，工作勤奋，知识面也宽，深受领导器重。不仅王洪文喜欢他，张春桥、姚文元也喜欢它，一度姚要他去《人民日报》，一旦鲁瑛在那儿顶不住，他便是一个后备人才。华国锋也喜欢他，要他起草发言稿，陈永贵与吴桂贤要他去上课。在领导人心目中，他是人见人爱的角色，长处是不张扬自己，沉默寡言，不传领导讲的私房话。故他在钓鱼台，大家都喜欢他，连张春桥有时也会与他谈心，就是陈丕显不放过他，因为他与纪树立一起改过批判陈丕显的文章，题目就是《评陈丕显的五次假检讨》。照理首长秘书不应有刑事责任，他已分配工作了，还抓回来判了九年。他在狱中也是多才多艺，在习美，他的书法是顶级，他会泥塑，会绘画，把监狱的环境弄得很优雅，处处都有一点文化气息。他还是一个每晚都要做梦的人，出狱以后，他梦见监狱的生活，总是被噩梦惊醒。我梦见监狱生活，醒来感到有趣。我与他性格不同，梦也不同，在思维方法上也不同，他形象思维多一些，我逻辑思维多一些。他喜欢写小说，搞文艺创作的人一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多愁善感，在《红楼梦》中，他不是属于王熙凤一类喜欢驾驭一切的角色，而是属于林黛玉那样的角色，可惜他是一个男的，否则会倾倒多少贾宝玉那样的情种。这篇发言也有如说书人娓娓道来，渐入佳境这个特点。可不要以为他软弱可欺，他可是一个柔中有刚、绵里藏针的人，若有人要爬在他头上拉屎拉尿，他也会让对方下不了台阶，不留一点面子和余地。在受审时，他不会当猴子顺竿爬地给人耍，不会无中生有，他能顶住一切压力。在这一点上，他是一个宁死不屈的人，保持一个中国人做人的应有品格，这正是他最可贵的地方。搞文艺的人，在思维方法上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注意生活细节，所以他写东西生动细腻。他与一般搞文艺的也有不同，就是不喜欢张扬自己，喜欢独处，一个人独处，一点淡淡的哀愁，自怨自怜，这也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特点。照理，如他这样一个工农出身的人，应该给人一个粗犷的形象。但却不然，他个子不高，穿着整齐，温文尔雅，给人们的印象，他比知识分子还要知识分子化。讲话也是那样细声细气，非常谦逊而又条理分明。他书写的稿子，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1968年8月他去复旦大学数学系当工宣队员，老工人看到他脸那么白净，手是那么柔嫩，怎么都不像一个工人，人家一看就会把他当作知识分子冒充工人，所以送他一个造反队的袖章。1968年9月，张、姚在康平路小礼堂叫他去参加座谈会，姚文元见他戴着造反队的袖章，便说我们这里不分派，戴袖章干啥。他急忙取下臂上的红袖章，脸也红了。接触他的第一印象时，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一个出身于工农、起步于工人作家的人。这就是我心目中对肖木的印象。据我所知，他还在写小说，如今他也年过八十了，垂垂老矣。如果天假以年，通过他的经历，从农村到城市，从底层到高层，写出形形色色活龙活现的各种人物的形象，他的作品或许真可以反映一个时代的巨变，不仅人物众多，情节生动，而且感情细腻，楚楚动人。也许是二十一世纪一部新的《红楼梦》，这个场景，上至钓鱼台，下至秦城和提篮桥，那么大的落差，它会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情节一样，让人觉得妙趣横生。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多了一点卿卿我我的情调，在形象上少了一点工农群众那种男子汉的粗犷和豪爽。 　　 　　 朱永嘉 　　 　　 　　 　　肖木：在王知常追思会上的发言 　　 　　 　　 　　我跟王知常相处几乎是几十年不弃不离，在今天，似乎整个节目都演完以后，我好像还跟他在一起。我到写作组的时间比较晚，记得要到1967年1月初，那是为了逃难，因为我本来工作是在市委办公厅党刊《支部生活》的编辑部，《支部生活》原来的当权派丁柯文革一开始因生活问题，提前就被打倒了，我这个后来补的当权派被顶了上去，当时说心里话并没有感觉到我是在《支部生活》当头头，虽然斗得很凶，吃了不少苦头，如果现在写回忆文章，文革当中吃了那么多苦头，我当时觉得应该这样，作为一个干部应该到群众中去接受批判和教育，锻炼锻炼，吃点苦头，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现在叫我写回忆文章还是这样写。但是当时我更强烈的愿望是了解文革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就应该深入生活，积累创作的素材。再说当时批斗我的不是造反派，是保守派，保守派对我斗的很厉害，造反派对我相当爱护，我当时想离开这个单位。我非常想到市委机关联络站，那时上海文革的中心，去看个究竟。这样我便乘机一个人先逃到了静安公园，那时在静安公园什么大字报都有，我一门心思地想写小说，要通过大字报了解各种生活细节，我在那里观察来来往往的人，整个白天黑夜都在那儿，后来觉得这样还不行，这样还看不到上海文革核心的部分，所以最后就去武康路二号找徐景贤，找了以后就希望能留在市委机关联络站，我想哎呦这个好，可以近距离观察上海文革的风暴中心了，于是我给徐景贤讲，我在这里不担任任何职务，但是我住在这里，你把我保护起来，我可以参加会议旁听，可以观察各种各样的人，那时造反派的活动都是公开而透明的，所以徐景贤他说可以做到，我心里非常高兴。我在这里认识了王知常，具体时间是1966年12月底，或者是1967年初，总之是在年初年尾。王知常在那里忙得不得了，因为当时1月6日要召开打倒市委大会的筹备工作正在进行，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没有事情做，然后空着手了解各种各样情况，不让我做些工作，我坐在那里像个什么样？徐景贤讲，你不行，你跟不上这个形势，太右倾保守了，他们都是火爆的急性子，也就是所谓造反派的脾气，而我呢是老一套，不能写他们那样的语言和口气，他说：那么你试着写一个给毛主席的致敬电，大会结束以后可以发电报给毛主席。当时我觉得这个好像还可以做，于是说可以。徐景贤说你给毛主席说来个知心话也可以，我写好了以后，徐景贤一看，不来塞，徐说小王你帮他改改，旁边小老王抬起头来一看，好，就改，改得一塌糊涂，我不到三千字，大部分被他枪毙掉，当时我想我也是一个老笔杆子，你这个太不讲情面了，待他改好以后，说：我不客气，并给我加了这样两句话，我记牢了。王知常说我改你的文章，因我不满意，你也不开心，你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王知常他改的呢，革命激情，革命语言，相当充足，两相比较，所以我心里很恼火，但也不得不服，这是第一次。 　　 　　以后写作组的人从武康路2号搬到了淮海路622弄7号，就是党校，我跟了去，同样忙忙碌碌，每天要收寄大量的信件，还有各种各样的大包小包的文件，过了大概十几天，有一次王知常编简报，他好像在三楼，我在二楼，二楼有个会议厅，各个群众组织的头头经常到这里开会，于是大声吵闹了，开始我脑子反应慢，不明白他们究竟吵什么？为什么吵？慢慢我听出一点味道来了，就是争位子，排名次啊，这可是权力如何再分配的问题。应当讲造反派起来的时候，包括红卫兵，开始比较单纯，到了夺权的时候，自然便产生权力意识，权是一个好东西（朱：权力再分配）就这样慢慢地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我不敢说话，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谁，过了几天，很多人挤在那里看大字报，当时有很多人说他好，写得好，也没讲谁写，我挤进去一看，标题是这样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叫做“荷叶包菱角，角角想出头”，我想正说出了我想说而不敢说的话，造反派头头一看，揭露他们的问题，我一看，署名王知常，这种思想很多人都可能有一点。那张大字报引起的反响是很大的，后来红革会的炮打，说到底就是那么一回事。在我看来，在上海第一次向造反派敲起警钟的是这一张大字报，时间应该是1967年1月中旬，当然，这样一张大字报不能解决问题，但至少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来，而且用书面提出来的，各省市夺权斗争中闹派性，搞武斗，说到底也是这个问题。如果将来有人写文革史，应该把这张大字报写进去，这张大字报的作者就是王知常，他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中，王知常，我想这个小老头，因为他长得比较老相，他给我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后来到了专题写作组，我跟朱惠民还有吴文虎三人一起总结一月革命，张、姚叫我们写总结，老徐交给我们三个人，王知常、朱永嘉、吴瑞武、陈冀德、纪树立参加了，你们五个人，加起来八个人都是共产党员，联络站的调查组和简报组这两个组合并，这辰光给王知常接触就比较多，人家说他王知常各种知识点都很广阔，万宝全书缺只角，我开始不大相信，我自己以为自己知识面也是比较宽泛，但是后来我信了，我举几个例子，1968年8月间，《红旗》组稿小组刚成立不久，朱、王、肖一共只有三个人，当时我们三个人都忙得不得了，就是你要写和修改各种文章，不光是批判文章，还要修改很多基层来的文章，知识本来就不够，时间也不够用，但是就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还有心思看闲书，在我看来，现在哪有时间看这种闲书，直接干也忙不过来，他看什么书呢？有一次他津津有味给我讲书中的故事和内容，这本书就是《五灯会元》，这是怎样一本书呢？那里面主要是讲禅宗的思想，那里面的内容跟当时革命气氛根本合不上拍，他本职工作照样做，王知常记性来得好，当时就能背出来，而且还考我，我当然答不上来，这是一条，给我印象非常深刻。（《五灯会元》总共有二十卷，宋人普济编，把五种灯录汇编在一起，用师徒问答的形式叙述唐宋禅宗各派论证教义的内容和故事。禅宗善用诗歌的形式构建意象和境界，若“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强调拂拭以恢复本心的明亮。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讲本心清净，顿悟便能成佛。《五灯》卷六，无名古宿偈云：“五蕴山头一段空，同门出入不相逢。无量劫来赁屋住，到头不识主人公。”这里“五蕴”是人之肉身，“空”是本性，人之物身与本心同门出入却“不相逢”，指迷失自我。无量劫意谓物身，找栖身之处，却不识本心，即主人公。《五灯》还把本心譬作月，“古人见此月，今人见此月。此月镇常存，古今人还别。若人心似月，碧潭光皎洁。决定是心源，此说更无说。”强调本心不受外物的牵累。它还强调本心的“净裸裸”，《五灯》之慧远：“净裸裸空无一物。”张春桥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源头亦由此而来。）此书从哪里来，解放以后没有重印过，他是从抄家书中找来的，我们三个人有段时间到徐家汇整理收藏抄家书的这个书库，王知常看到这个书，立即当宝贝，有兴趣，（朱：《五灯会元》毛主席也喜欢看，曾要姚文元看此书，为此姚文元也曾向我们要过这本书，意谓不要为身外的名利拖累自己。）是的，毛主席也看《五灯会元》。 　　 　　我再举个例子，有一次中央台播放殷承宗钢琴伴奏《红灯记》，于是江青通过姚文元要我们写评论文章，这与音乐有关，我们对音乐可是外行，江青为啥提出写这篇评论文章，这里面就有关音乐，有关交响乐，有关钢琴，我想写这篇文章要我了解那么多内容，他却说有味道，你不能光作为文抄公，那可是一个很苦恼的事情，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其实样板戏，如《智取威虎山》便用交响乐为京剧配音，这便是以我为主的东西方文化结合，它的主旨不是搞全盘西化呵！是洋为中用呵！中国人可要有一点中国的气派。还有一次，要讲书法，是姚文元来一封信，你当时一句话，他又来劲了，毛主席提出要研究书法，书法里面（朱：是毛看到姚文元两个字，写得太蹩脚了，叫姚文元学习书法，让我们找书法的法帖给他，让他练字）学问可大了。（朱：为此我去书画社请教他们书画家，还动员市委几个书记去书画社，从此那儿的地位便提高了，唐云他们很高兴，我们也议论起书法和国画来了。有几次唐云还与我一起接待外宾，唐云表示要赠画给我，我不敢受赠。）还有一次《红旗》杂志的封底要登一幅画，这幅画的中心人物是黑龙江知识青年金训华（他为抢救国家的木材而牺牲在黑龙江的激流之中），而画的作者就是后来有名的画家陈逸飞，当时他还是一个小青年，（朱：后来的陈逸飞，可不是当年见过几次的他了，人是会随着地位的变化而变的。）登在《红旗》杂志封底上，那个红旗封底上面原来有一个稿子，但是姚文元看了还不够，海浪描写的还不厚重，把它通过油画有一种立体感，那就是很厚重了，他就来劲了，油画他也喜欢去研究。总之每经过一个工作，他对某一方面的学问就不断积累。 　　 　　庐山会议以后，我们三个人就成为市委书记们的学习辅导员，接下去我就因此要调到北京去，为王洪文作文化教员兼文字工作的秘书，1973年5月13号我就离开了市委写作组，心里很难过，我喜欢这里，不管现在人们对此说些什么，我内心觉得那一段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对我一生还是留下了极为美妙的回忆。但是要离开它，5月13号走的，5月13号以前的一个礼拜天，王知常给我讲，你明天到我家里来一趟，我说干啥呀，他说有事，我看他这样讲，大概有重要事情，那时他的家是在常熟路，我去了，我真以为有什么重要事情，我想我要离开这里到北京去，他总有什么重要事情要托我办，一开门一桌子菜，王知常他说他自己做的，虾、蟹当时是很难买到的，但是他有，后来我知道他是托人买的，王知常是有名堂的，他厨艺也不错，那时我吃饭是吃素的，这次吃的蛮开心，（朱：市委常委们在锦江饭店开了一桌，由王少庸作东，给你送行。）后来他告诉我，为了这一桌，花去了他十六块，是个什么概念呢，六十年代私房钱，一桌把这个私房钱积累到十六块一下子便花光了，我真的很感动，私房钱，就为了我这个朋友就花光了（当时一个青年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只是三十六元）。让他如此为我破费，我当时心情很难过，就觉得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心里怎么想的就是怎么说和怎么做的，表里如一。（朱：记得肖木去北京以后，最大的贡献是随王洪文参加了十大的筹备工作，毛主席指定王洪文负责修改党章的工作。当时十大的政治报告是张春桥为周总理起草的，党章修改报告是肖木为王洪文起草的，毛主席看了说好，并加了一句“反潮流是马列主义的一个原则”，肖木把这句话引申为一大段文字，对错误的潮流，不仅有敢不敢反的问题，还有个能不能识别的问题。当一种倾向被另一种倾向掩盖时，更增加了我们识别的困难，然而一切客观事物都是可知的，只要我们努力学习，努力改造世界观，便能提高识别的能力，区分正确的观点和错误的观点。在具体处理问题时，要分清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注意团结，遵守党的纪律。毛主席在会上还是称赞这段论述，如今在十大文件中，我们还能看到这一段文字。这些情况是十大后，张、姚来上海告诉我的。） 　　 　　再接下去就是去上海提篮桥监狱，我是后到的，朱、王他们两位先去，我是后去的，因为我一直关在北京，我释放而回到上海安排劳动，在1983年才重新抓起来被判刑，故比他们迟到了一年。一到提篮桥监狱，管我的是七大队，他们在八大队，怕我们集中，以免不利于安定团结，先把我放在七大队，过了几个月以后再集中到八大队。我一到八大队，住在一个小间只有3*3平方米，三个人实在挤，对我们运动犯，实际上是政治犯，判决书上写的是反革命罪，现在没有这个名称了，那时在犯人中叫我们运动犯，也有犯人照顾我的生活，后来知道他是管我的人，实际上是监视我的，要去汇报的，看我有什么乱说乱动之类的事，他给我讲，轻轻地讲，我们这里有模子，就是英雄，就是汉子的意思，但是不叫汉子就叫模子，我想王知常可以算一个模子，他什么意思呢，王知常的儿子高考的分数考得相当好，但是不让他录取，我的女儿同样，考分高但不录取，换了我与朱永嘉便默默无闻，不做任何反抗，王知常在里面绝食，就是说你这个做法不对，不是开玩笑的，到了大概是绝食的时间相当长了，昏倒，抢救，到了提篮桥医院。我觉得他是一个血性汉子，为人之父就应当这样，现在不是有一个父亲节嘛！我作为一个父亲没有这样，监狱里面的价值判断就是这样，大家可能听不懂，监狱里面的道德评判标准不一样，囚犯他们认为你能够对抗政府就是模子，就受人尊敬，王知常不是对抗政府，他并没有对抗政府，因为他儿子明明考得很好，不让他录取，这种简单不合理的做法，在任何国家都不能允许的，都不是正当的做法。 　　 　　接下去最后一个就是到了刑满释放的时候，我是1986年刑满，他大概1988年10月刑满，那个辰光我与他因被强留就住在劳动钢管厂，每逢礼拜天我与他也一样回可以回家一次，我们平时住在里面就又生活在一起了，他晚上住在那里集体宿舍，劳改释放以后强留劳改工厂劳动的都是老光棍，这些老光棍待我们蛮好，就是说起话来粗鲁，什么都说得出口，我就有一些住不惯了，我也去住过，我不是看不起他们，他们很好，他们对我教育很大，但是也有很多难看难听的东西，我在那里住不下去了，有时他们有女客人，因为都是老光棍，他们会讲各种各样的笑话，当时我有点受不了，教室里面没有床，我用椅子两只围起来，我在日记里写自己睡在凳子上，很困难。王知常还照常住在里面，我们每天晚上下班，九点钟以后没有事，办公室人走光，只有我和王知常，我们两个人还是各自忙写作，王知常当时拼命啊，写了好几本书，辽宁教育出版社出了二本署他儿子名的书，那时尽管大家都已刑满，剥政时间也已过了，有了选举权了，还是不能让我们在出版物上署上自己的真名，这些书都是在九点钟以后写，我与王知常住在劳动钢管厂，那里的蚊子可有名了，每到晚上夏天时候的蚊子叮人非常凶，因为那个地方是郊县，旁边就是农村，蚊子嗡嗡叫，他为了写作，一切照旧，而我有点吃不消，回到隔壁教室休息了，他还在那儿写，那几本书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以后我们退休，我跟他没有退休资格，作为退职职工，过去的工龄都作废了，这个也无所谓，但影响我们的退休工资。退休以后我回到家，他也回到家，他继续苦战，我先跟老朱一道搞《吕氏春秋》和《唐六典》的新译新注，后来搞那个《春秋繁露》，我想辰光不多了，快死了，想着自己写小说，看起来非常可笑，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大的追求，因此我跟老朱讲，你放我吧，然后我去请王知常出山，结果中途出车祸，王知常出了车祸以后老朱找到我，我打乱计划应急，应急了以后，王知常他实际上身体并没有康复，两只眼睛实际上还不行，但是他做人做事要尽责到底，他给我讲，我问他来塞吧，接我的班，他说做人要有始有终，这本书《春秋繁露》我要完成的，无论如何也要完成，我两三章以后，他又接上去，一直到完成，真叫有始有终，不容易啊，一百多万字，他高度车祸以后身体吃不消的情况下，要完成这样一个写作真是很不容易，这个就是王知常。在我印象当中的王知常，古今中外也少有这样的人，这样要把工作做好，要想为国家，为人类多做点事情，也想为自己留点好名声的人，静悄悄地走了，彻底丧失了各种直觉，先是丧失光明，接着丧失了一切感知。这事接下去我本来不想讲，我们都是老人在这儿，我做过一个梦，就是这样，我因为从二月底开始以后，一直在闹小毛小病，有的事情很偶然，突然有一天，我看《老子》这本书，想到他为什么叫王知常，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叫知常，老朱大概知道还是不知道？因为我们都是喜欢读书的人，《老子》这本书都看过，但是没有注意，王知常走了以后，我看到这里，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大家回去看看，《老子》第十六章，讲的就是知常，《老子》：复命就是常，知常曰明，能够知常就是明白和复命，知常也就是能容，也就是乃公，“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你不晓得这个常，做出来事情就凶，我想现在像我这个年龄，曾经看到过多少人曾“不知常，妄作凶”。现在所以我更相信知常兄，我的哥哥知常兄他走了，他知常了，他经过多少年的失明，经过一整年的丧失知觉，他进去了，他近道，知常，非常奇怪的这天晚上，就是我看《老子》这天晚上做梦，梦中见到的就是王知常，看着和平常一样，嘻嘻哈哈的人，他说肖木啊，怎么让你看到了，这是我的秘密，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你自己会去看。所以现在我想，王知常给我的东西当然很多很多，这是梦，我大概也可能不久于人世了，我要知常，我不妄作凶，知常就是能容，乃公，即天下为公而近道，王知常你安息吧！让那些仍在妄作者最终去承受凶的结果吧，如果你自己看不到，后人自会看到，做人就需要具备如你那样的智慧和勇气，才像一个真正的人，那些作凶者不过是打着引号的“人”，或者说是小人而已，这个“凶”不在生前，也会在身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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