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在《送孟东野序》一文中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韩愈的文章，是不平积郁已久而不得不发也。《送孟东野序》作于贞元十九年（公元八〇三年），当时韩愈三十六岁，从国子博士拜为监察御史，那一年关中发生旱灾，诏书蠲租之半，而有司征税赋愈急，韩愈作《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疏，言关中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请宽民徭而免田租，其疏云： 　　 　　京畿诸县，夏逢亢旱，秋又早霜，田种所收，十不存一。……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食，坼屋伐树以纳税钱，寒馁道涂，毙踣沟壑。有者皆已输纳，无者徒被追征。臣愚以为此皆群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者也。……伏乞特敕京兆府，应今年税钱及草粟等在百姓腹内征未得者，并且停征，容至来年，蚕麦庶得少有存立。 　　 　　这一条奏疏首先得罪的是当时任京兆尹的李实，韩愈反为李实所谗，因而贬为连州阳山令。故他在《送孟东野序》中言：“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岀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他在上疏之前，作为监察御史，亦有不得已而为灾民之不平而鸣的冲动。 　　 　　韩愈的《毛颖传》作于元和五年（公元八一〇年）之前不久，《送穷文》作于元和六年（公元八一一年），《进学解》作于元和八年（公元八一三年），这些文章所以出于他的笔端，当皆有弗平者在其胸乎！其所以采取戏谑搞笑的极端形式，当亦有其不得已而如此言者。《进学解》一文我在前文《韩愈的<进学解>与柳宗元的<天说>》一文已有论述，今先言《送穷文》。 　　 　　韩愈一直在不少书信中诉说自己穷困的状况，贞元十五年（公元七九九年），他在徐州为幕僚时，因李翱劝其赴京师谋职，故作《与李翱书》，尽情诉说其穷困之状，及其所以难于从徐州动身赴京师的缘由： 　　 　　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指汴州之兵乱），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一事耳，足下谓我入京城有所益乎？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间，开口论议，其安能有以合乎？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 　　 　　他又以颜回与自己作比较： 　　 　　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 　　 　　那一年，韩愈三十二岁，一家子三十多口靠其维持生计，他自汴州到徐州，居符离集上。及秋，张建封奏为节度使推官，是冬为张建封朝拜京师，，这封信是在春夏之间，正是他生活最困难的时候所作。元和元年（公元八〇六年）秋，韩愈赴京师任国子四门博士，他在《与于襄阳书》中，求其提携自己时，韩愈又哭穷借钱了，他说：“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次年韩愈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他的日子仍然不好过。元和六年（公元八一一年）正月，他写了《送穷文》，在这一年的秋天，韩愈调任职方员外郎，离开东都洛阳，赴长安就职。他在赴长安途中，所骑之马，突然长鸣一声，韩愈心想坐骑为什么无故长鸣，会不会惹是生非，也许他联想到自己写的《送穷文》会不会惹是生非，故有《入关咏马》一诗： 　　 　　岁老岂能充上驷，力微当自慎前程。 　　 　　不知何故翻骧首，牵过关门妄一鸣。 　　 　　他写的这首诗说明他是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告诫自己谨慎对待自己的前程，实际上，《送穷文》还是一篇好文章，好在此文不仅奇异诡怪，而且有声有色地让人与鬼之间有情有义地进行对话。文章的第一段是讲他如何设法送穷鬼远行，其云：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与粮；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躬具船与车，备载糗粮，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韩愈准备了车船粮草，为穷鬼送行，并备有酒食，告诉穷鬼现在是吉日良辰，你带了亲朋故旧一起远行寻找新的居所，我这样资送尔等，你们可有去故就新的意向？这在常人看来完全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把穷与鬼连在一起，成了一个专门名词，从此流行前年。接着是韩愈如何绘声绘色又神秘兮兮若有若无倾听穷鬼诉说他长期以来对韩愈一家子忠心耿耿有情有义地共同生活，现在怎能割舍他家而远行，而这些文字实际上是借穷鬼之口，变相地为韩愈自己诉苦。其文云：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歘嚘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指韩愈贬连州阳山令），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荠暮盐，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嗅臭香，糗粮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若仔细读这一段文字，可见到作者精心用词，“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讲作者如何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好像有声音，“若啸若啼，砉歘嚘嘤”，这是描写声音的状态。砉，同棒，歘，忽动状。“毛发尽竖，竦肩缩颈”，是描述听者的状态，如何毛骨悚然。“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说明这个声音是若有若无，要倾听许久，才能明白。“若有言者曰”，这里妙用“若”字来形容作者与穷鬼之间虚构的对话。接着作者借穷鬼之口，诉说其四十年来穷困的经历，却表达为穷鬼对他的关怀和忠诚，读来令人啼笑皆非。在作者任国子博士四年，穷鬼说“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这把生活中间好恶完全倒过来说了，而且穷鬼表示自己自始至终“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丝毫也没有离开作者的心思，而且还说你要给我送行，“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而且申明，自己是鬼不是人，用不到车船相送，也没有朋友，若有的话，请作者给我说说吧！下面便是作者关于穷鬼五个朋友的答复了。 　　 　　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邪？子之朋俦，非三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注：皆为五也）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注：翻手便打破我的饭碗，讲什么话都触犯忌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注：强直而不卑不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注：数，《周易》有天数与地数，以筮数来说明事物的生成和变化。名，指名教。谓韩愈对象数与名教都抱着傲视不驯的态度），摘抉杳微（注：指其为学，善于挑剔细微隐没的情节），高挹群言（注：谓作者之言论超乎一般人的言论），执神之机（注：言其学识能执神机妙算）。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秪以自嬉（注：谓不可施于时，只能自娱自乐之戏谑之文）。又其次曰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戞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置我雠冤（注：他在《与李翱书》所言，“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没有人理他。又如他在《上宰相书》中说自己“四举于礼部乃一得（指进士），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滨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他是磨饥刻骨，到处求人，在位者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自己反而成为嘲笑的对象）。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这五鬼都是坐着正话反说，实际上是表彰自己鹤立鸡群的五点长处，反说成是五鬼，什么“蝇营狗苟，驱去复还”，实际上是说自己对此五点的执着。接下来是叙述五鬼对作者这一番言论的反应：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注：此言而今知吾等之名，及吾等之所作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注：此言驱我令去，是你小黠而大愚）。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虽乖于时，乃与天通（注：谓其虽乖于时，但如此为人，与天理相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注：谓以你美玉换一张羊皮，值吗？琬琰，美玉名）。饫于肥甘，慕彼糠麋（注：谓如果你似那些达官贵人那样饱于美食，到一定时候你反而会羡慕糠麋之食）。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这一段话的中心，是小黠与大痴之别，也就是小人与君子之别。为小人之道可以得意于一时，其久几何？君子大愚，虽乖于时，毕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这是为人的准则。故五鬼会说，“天下知子，莫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为人还是要守住大节。文章末尾言：“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自己虽然因此而穷困潦倒，宁远与诸穷鬼为伍，守住为人之大节，全文奇在正话反说。他在《与宰相书》说及自己为文的宗旨，他说： 　　 　　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居穷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妖淫谀侫诪张之说，无所出于其中。 　　 　　他那些激愤怨怼奇怪之辞，是为了以求知于天下，然而所有这些言辞并不肯背离圣人在诗书中的说教，这说明作文讲道理还得用心思，让人家能在关注和思考过程中接受你的道理，这些道理虽然仍是常理，你要在奇奇怪怪中结合现实翻出新意来。它告诉我们穷不是羞耻，穷要穷得有骨气。这一百多年来，我们经历过很多穷日子，但中华民族穷得有骨气，敢于跟欺侮封锁我们的列强斗，中华民族所以能站起来，自立于世界之林，是因为我们有志气，敢于与一切强权主义者作斗争，我们是靠自己的双手自力更生地创造财富。毛主席告诉我们一穷二白，可以画最美最好的图画。现在有一些朋友富了，反而嘲笑我们国家过去的穷，那可有一点忘本了。他们忘了自己的富日子是从何而来的，是什么人付出了艰苦劳动所获得的。何况现在贫富二极分化问题还很突出，要走的路还很长，有什么东西值得骄傲呢？如果你个人沉醉于挥霍无度的富日子，那么你是一个最没有出息的懒虫而已。如果你是富二代，那你只能是一个败家子。富不过三代，这是老话了。现在我们还要有过苦日子的思想准备，因为霸权主义还在我们周围耀武扬威，还会在经济上刁难和损害我们，这没有什么可怕，我们有光荣的传统支撑着，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有希望的民族，他的蒸蒸日上是任何反华势力都无法阻挠的。穷则思变嘛！穷是我们前进的动力，这个天下，将来是穷人的天下，不是不要富人，而是要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浏览：1577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13/10/17 15:3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