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高志仁来电话，说王知常中风了，住在龙华医院。第二天上午我便急匆匆地赶往医院去探望他，高志仁陪我一起去，姚真也去了。到了住院部，看到王知常躺在病床上，对周围没有什么反应，已不能吞咽，不能说话，这次脑卒中使他丧失了语言的功能和吞咽的功能。他夫人桑玉梅在他耳边轻呼，老朱来看你了，你手指动一下。我把手伸到他手下，握住他的手指，他手指动了一下，说明他知道我去探望他了。桑玉梅给我诉说了他发病的过程，他是5月16日晚上发病的，当时叫了120救护车，他自己拒绝了，次日上午才送医院，龙华医院勉强收治了，现在还在发烧。 　　 　　21日晚我打去电话询问他的病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桑玉梅哭诉说王知常一辈子命真苦，什么苦难和委屈他都忍着过来了。他是1949年参加解放军的，曾经是肖望东的文化教员，有中尉军衔，1957年转业进复旦学习，是预备教师。自1964年成立罗思鼎小组开始，他的命运就与我联系在一起，当时最年轻的是朱维铮，已经先走了。王知常与我一起被判刑十二年，刑满以后，在劳动钢管厂工作了很短时间就退休了，退休金非常低，写书不能署真名。2004年不幸遇车祸，他的眼睛完全瞎了，这是他生活上最大的痛苦。他性格好强、好胜，这时他只能认命。这次中风，使他失去语言功能，失去吞咽功能，靠鼻饲维持生命。也许他还有听觉，就那样躺在病床上。三个多月了，人消瘦了，如此生命状态，不知道还能延续多久，他除了认命又能如何呢？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只能在电话中倾听桑玉梅一次又一次对他命运的倾诉。小组中吴瑞武最大，比我大两岁，目前也是病奄奄，其次是我，再其次是王知常，我去看吴瑞武，大家都感到留下的日子不会很多了。在五月下旬，我与萧木通电话，现在大家见面也很艰难了，行动不便，走不动了，出行都要子女陪着，而子女们都有自己的家。从电话中获悉萧木也是朝不保夕了，头晕，手不能写字，他也刚住过医院，心脏装了支架，但还是头晕。我说是颈动脉有堵塞，可能还得装支架，现在西医分科真细，心血管缺氧，不管脑部供氧不足，只管局部不管整体。他告诉我，除了医保自己也支付了一万多元。九月初，我与萧木通电话，他有气无力，说又感冒了，我问他去看医生没有，他说没有。怎么我们这些老人都经不起节气变化的折腾呢？我想王知常那儿住院花钱也如流水一样，我们拿的都是最低的退休金，都属于“另册”一类，现在医生开药都是自费，不能入医保的，为了活命，只能咬牙忍着。后来听说他在龙华医院住满半月，被赶出院了，只能再找医院转院，即使转院也只有半个月。后来听说转在浦东的龙华分院，条件更差了，离家那么远，二个月的时间，来往奔波，他妻子、儿子累死了，找护工帮忙，有费用的问题，故也很困难。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帮助他，最近我见王知常的儿子王振，他告诉我他们会撑着他，也能撑着他在护理院的生活。桑玉梅告诉我，她最近在王那儿，要告别回家时，要他放手，他紧紧握住桑的手不放，说明王知常还有知觉，能表达自己的意愿，他对夫人还有感情。 　　 　　我自己是五月十五日在复旦大学接受每年常规的体检，当时验小便是尿蛋白±、尿糖 、尿隐血±。过了几天，学校卫生科发来警告信，说我空腹血糖10.9。之后拿到正式的体检结果，说我是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脂肪肝，血脂偏高。六月五日，早晨验血，空腹是12.6，次日再验是13.2，超过常规一倍。前二天头晕、胸闷、心痛，也许都与这一个时期以来血糖偏高带来的并发症有关。 　　 　　朱、王、萧三个人，当年即1968年9月经毛主席批准成立的红旗组稿小组，现在我们三人几乎都临近终点站了，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都会先后去毛主席那儿报到的。我想，我们这一辈子没有愧对他老人家，虽然历尽艰难，此心矢志不渝。 　　 　　说一点做人的道理，我们做人不能在师友活着时是一张脸，他们去世了又换一张脸。变脸术在戏剧舞台上是艺术，而且还是一门绝活呢！据说还申请了专利，可以供大家欣赏。如果在生活上也演变脸术，那可让人受不了。好歹我还是一个知识分子，做人的道理还懂，为人要一以贯之，不能朝三暮四。过去我写过一篇《大节、气节、晚节》，对毛主席、对党、对人民、对民族、对国家，我这一点气节还是有的，即使对已过世的领导和朋友总是要有始有终，人家得势时，阿谀奉承，失势时，便以白眼相向，为人总不能那样势利眼吧！《史记·汲郑列传》的太史公曰，引了下邽翟公的一个典故，其云：“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汲是汲黯，郑是郑当时，他们在汉武帝时，仕途亦有起落，他们“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司马迁的感慨，谅有以然。至于做人，更不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地阳奉阴违，搞两面派，，如果那样，岂不太缺德了吗？孔子便说过“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论语·为政》），这是中国传统的一般为人的基本准则，也是我自己为人的原则，决不能随风倒，这仅仅是对自己的要求，并不要求任何外人。我现在尽管重病在身，对工作还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抓紧还我的文债，直到有一天举不起手，撞不了钟，口不能言的时候才会彻底停下。 　　 　　老了病来磨，这是每个人都很难避免的自然规律，这里也有一个如何对待的问题。如果有一个良好的心态，处理得当，也许还能多活几天，倒还不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能多做几天该做的事，如果让人不高兴的话，我又有什么办法让他懂一点做人的起码道理呢？《礼记·曲礼》有这样一段话，“见父之执（指见到与父亲同辈的老人）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对老人的敬重，历来是中华民族的美德，说这些也只是为了希望他们能像个人样罢了，至于他们想怎么做，便由他去吧！至于我个人的得与失，则早就置之度外了。 　　 　　说说古人如何对待生老病死的问题，或许还有一点启发。如白居易，老了，病了，还不忘写诗，用诗歌来诉说自己病中的经历，诉说病中的喜怒哀乐，诉说历年的衷肠，历史上很少有人如他那样用诗歌之美来诉说自己病中境况和心情的。他是六十八岁中风的，到七十五岁才去世，这六、七年他还留下了不少诗篇，他称自己是“达哉白乐天”，以非常达观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生死问题，对待病痛所带来的苦难，这中间虽有哀伤和无奈，读来只觉得真切和向上，为人应该既能直面苦难，又能保持乐观的平常心。 　　 　　白居易有病中诗十五首并序，他在序中说：“开成己未岁，余蒲柳之年，六十有八。冬十月，甲寅，旦，始得风瘅之疾，体癏目眩，左足不支，盖老病相乘时而至耳。余早棲心释梵，浪迹老庄，因疾观身，果有所得。何则？外形骸而内忘忧恚，先禅观而后顺医治。旬月以还，厥疾少间，杜门高枕，澹然安闲。吟讽兴来，亦不能遏，因成十五首，题为病中诗，且贻所知，兼用自广。” 　　 　　开成己未是开成四年，即公元八三九年，开成是唐文宗最后一个年号，这一年白居易六十八岁，十月间，他中风病倒。这一段序文中讲了病倒时的症候，这个病是脑血栓引起的脑卒中，结果是半身瘫痪，是左边瘫痪。老病是紧相连，他那时只有六十八岁，而我如今已八十三岁了，怎能不老病相接连。所谓“棲心释梵，浪迹老庄”，是表明他的心态平和，没有恐惧，也没忧心，所以能顺从医生治理，病情得以一定程度上的恢复。“杜门高枕”是好好闭门养神，闲来还是诗兴大作，因而作病中诗十五首，诗人能以吟诗来说病，亦是平生一大乐事。故白乐天自称达者，此言不虚。今录其病中诗数首，与读者共享。 　　 　　初病风 　　 　　六十八衰翁，乘衰百疾攻。 　　 　　朽株难免蠹，空穴易来风。 　　 　　肘痹宜生柳，头旋剧转蓬。 　　 　　恬然不动处，虚白在胸中。 　　 　　枕上作 　　 　　风疾侵凌临老头，血凝筋滞不调柔。 　　 　　甘从此后支离卧，赖是从前烂熳游。 　　 　　回思往事纷如梦，转觉余生杳若浮。 　　 　　浩气自能充静室，惊飙何必荡虚舟。 　　 　　腹空先进松花酒，膝冷重装桂布裘。 　　 　　若问乐天忧病否，乐天知命了无忧。 　　 　　这二首诗，一首五言，一首七言，用诗来描述病后的症状。联系我自己的感觉，深有体会，“乘衰百疾攻”，确实如此，高血压、高血脂，头晕，双眼昏黑，上楼要扶着把手，两腿关节酸软无力。心血管有病，肠胃道的病也来，泌尿系统的病也跟进，高血糖弄不好会变成低血糖。头昏目眩时，你还弄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是高血压引起的，还是低血糖引起的。“头旋剧转蓬”是这样啊！我走在路上，遇到道口，要转头看一下来往车辆，便头晕了。老了有病往往坐在躺椅上，起身时头晕站不稳，脑子一片空白，然而过一会儿，一切又都过去了，“转觉余生杳若浮”，不知往后的日子如何过啊！尽管人老多忧贫，人病多忧死，然而“浩气自能充静室”。是啊！即使自己重病在身，为人也要有一身正气，白乐天还是“知命了无忧”，忧有何用，反而伤身。这首七言是那年秋去冬来所作。 　　 　　病中五绝句（录其中四首） 　　 　　世间生老病相随，此事心中久自知。 　　 　　今日行年将七十，犹须惭愧病来迟。 　　 　　 　　 　　方寸成灰鬓作丝，假如强健亦何为。 　　 　　家无忧累生无事，正是安闲好病时。 　　 　　 　　 　　目昏思寝即安眠，足软妨行便坐禅。 　　 　　身作医王心是药，不劳和扁到门前。 　　 　　 　　 　　交亲不要苦相忧，亦拟时时强出游。 　　 　　但有心情何用脚，陆乘肩舆水乘舟。 　　 　　这几首诗充分反映了白乐天病后的心情，把老病看作自然的事，没有为此忧愁。七十岁时他已退休致仕，即使身体强健，亦难以再有作为了，安闲的时候，自然是生病的好时节，只要内心安分，也能调节好身体，走路不行，可以用肩舆或乘舟出行，用不到诸亲好友为我忧愁。我现在稍远一点路就走不动，到学校开会也得坐轮椅了，其道理是一样的。 　　 　　白居易还有一首《老病幽独偶吟所怀》，也反映了他晚年的心态，其云： 　　 　　眼渐昏昏耳渐聋，满头霜雪半身风。 　　 　　已将心出浮云外，犹寄形于逆旅中。 　　 　　觞咏罢来宾阁闭，笙歌散后妓房空。 　　 　　世缘俗念消除尽，别是人间清净翁。 　　 　　我们现在的处境还不就是如此，带了老花眼镜，再加上放大镜，看书半小时，视力就模糊了，只能放下休息一会儿再来。同样满头白发，提篮桥留下的坐骨神经痛，至今还不时折腾着自己的坐立和行走，日子便是如此凑合着过，让我做一个临终日子不多的“清净翁”吧！快死的人，还有什么放不下呢？我写的那些文章它只能静悄悄地留在纸上，它既不会动，也不会跳，它又会对什么人带来伤害呢？请放心。随着我离开这世界，我经历过的一切都会慢慢消失的，特别是网上的东西，消失得更快。然而我曾经爱过的这个国家、民族和社会还会沿着自己的道路迈着大步向前进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我们中国最有希望，五千年来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传统和它奋发向上的精神则是永恒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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