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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我与胡锡涛二个人的经历是相通的。64年我们罗斯鼎小组被调到华东局内刊时,便已相识。他在文艺组,我在历史组。文革运动开始以后,他来大批判写作组工作,二人又在一起共处。68年9月成立红旗组稿小组。我又调他离开内刊来写大批判文章。他调《红旗》编辑部工作时,我与他仍保持着经常的联系。从他那儿我打听红旗的动向。姚文元在红旗的指示,他很快传递给我了,便于我掌握宣传的动态。上海的《学习与批判》便是借此与北京的《红旗》相呼应。二者的区别,我们可以比那时北京的《红旗》搞得更加轻松活泼和更加自由一些,更贴近青年读者的胃口。四人帮被抓以后,我们中断了联系。九十年代我出狱以后,他来上海,我们又有过相聚。现在他在北京,我在上海。相隔二地,大家都老朽了,就很难有相聚的机会,只能偶尔通通电话。这次的稿子他寄给我以后,我加了不少按语,实际上是二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一起沟通思想和观念。大家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相互之间知心知底,因此可以说是无话不说的了。由于篇幅较长,故分上、中、下三篇刊载。以下是作者的文。 朱永嘉
四十年前,看过一部美国影片《恶梦醒来是早晨》,此片是讲种族歧视,因为文革过后,第一次上映美国影片,票房很热闹。我只是借此片名,发一点感慨而已。中国没有种族歧视,但有政治上的歧视现象,且很普遍,很严重,而且古已有之,历史悠久。 生活在现代中国,不求发财,只求政治平安无事。中国历朝历代,都是民怕官,没有官怕民。(按:官怕民的情况也是有的,那是在农民革命的时候,水浒里面也有官怕民的故事。)但在中国文化大革命开头的三年,却相反,民不怕官,官怕民比比皆是,因为毛泽东发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革,就是要求“自下而上揭露我们的阴暗面”,弄得当官的人人自危,害怕过不了“运动关”。“文革”所以积怨如此之深的根子,便在这儿。现在的四、五十岁以下中青年人,都已拎不清文革来龙去脉,只盼望有一份好工作,让钱包鼓起来。现在的生活的确日益好起来,但社会风气则日渐坏下去。这种现象,正是毛泽东不愿看到的,文革的纲领只有四个字“斗私批修”。民间戏称:“穷则变,变则富,富则修。”实际的情况是,人民普遍盼望结束贫穷,过上小康生活,谁都不在意修正不修正。红卫兵造反派夺权之后就打内战,打得天昏地暗。毛泽东只好派出军队,实行军管。但军队人数有限,三支两军工作,面太广,量太多管不过来。于是,提出“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由省、市革委会派出工宣队进驻文化教育系统。紧接着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面对这场“再教育”运动,有人说这是三不愿意:学生不愿意、家长不愿意,农村干部和农民都不愿意,农村粮食不够吃,住房本来就简陋不够住,城里的学生下放农村,等于增加农村的负担。(朱按:其实并非都是如此,这个说法有片面性,以偏概全,问题出在知青上山下乡以后的后续工作没有做好。凡事总还是应该一分为二,既有方针上的事,也有工作上的事。知识青年到农村去锻炼一个时期,与工农群众结合,参加生产劳动,接一点地气,在那时可是大方向。早在延安时,毛岸英从苏联回国,毛泽东便要他到农村去,向那时的劳模吴满有学习。早在五十年代,便有知青去农村和支援边疆的工作。邢燕子便是那个时代的代表人物。知识青年在68年上山下乡运动中,在云南的西双版纳出了一个上海去的知青朱克家也是一个代表人物。后来这二个人都成为中共十大的代表。记得是周总理讲的,他们二个人,一南一北,一男一女,他们确实是知青中的先进代表。知青上山下乡也出了一批人才。现在的中央的许多领导人都经历过这个历史阶段。孟子讲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也。我并不是否认在知青上山下乡这个运动中,我们有许多工作没有做好。所以毛泽东才给李庆霖写信,并寄钱给他。从而推动各级领导重视知青上山下乡的工作。后知青返城,为了解决知青就业,允许知青搞个体经济,为市场经济起步创造了条件。其实当年所以要知青上山下乡,实际上碍于城市人口的限制,在贯彻八字方针调整、充实巩固提高国民经济计划限制城市人口五千万,所以有那么多工人下乡。68年到69年在这条线限制下,才发动知青上山下乡,解决眼前城市就业上的困难。现在大学生当村官,还不就是那条道嘛。所以什么事就是不能形而上学地一竿子打到底。人的认识总要随着时代发展不断进步。知识青年回城也是大势所趋,但不要完全否定前面的工作。那时的文汇报总编辑马达带头发表伤痕文学的作品。后来这类作品如火如荼地流传。仔细读读,实在格调不高,哭哭啼啼的,缺少一种昂扬的志气。后来不知什么人带的头,把自己的儿孙往海外送,使之成为一种风气,蔓延开来。所以现在城市中有钱有势的人都把自己的孩子往海外送,到外国去接受洋教育;没多少钱的,变卖了房子,让孩子出国去接受洋教育。去一些人出国留洋并不坏,成群结队,那就是问题了。大家都是独生子女,娇生惯养过来的。有一些人出去以后,成了挥霍花钱的种子,在海外的影响也不好,在外面也没有学到什么。弄了一个洋学位做招牌而已。思想都变了。将来怎么能让这一批权贵阶层的败家子接班呢?难道真要西方霸权主义来为我们培养接班人吗?杜勒斯地下有知,他会兴奋得发狂呢!其实现在的青年人,他们最缺的还是劳动这一课。如何培养他们劳动的观念和习惯,他们缺少的是与工农结合的一课,如何接地气,能平等待人,从一个普通的劳动者做起。做一个有志气、有道德、有高尚情操的中华儿女,绝不是那种珠光宝气地去挤进洋贵族和富商的圈子中去斗艳争宠,那骨头不太贱了呀?如果有什么红三代以此为荣的话,那么他们只能是中国垮掉的一代,不可能成为其他什么,他们只能是社会渣渣而已。如若不信,咱们拭目以待。我如此大喝一声,还是为他们好,希望回头是岸,别再往死路上走。现在许多问题在价值取向上都被颠倒了,我们过去马克思主义的教育方针,是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方针,这可是我们祖宗马克思的主张。现在都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高考这个独木桥可害苦了农家子弟。大家都想做人上人,那什么人参加劳动来养活我们那么庞大的人口啊!教育的目标是树人,培养能顶天立地的有中华民族骨气的人,培养热爱劳动,热爱国家,热爱民族文化的人,不是那种奴颜婢膝跪倒在洋人脚下的奴才。教育观念上的失败,那可是最坑人的啊!我们将要为此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想到这,真让人痛哭流涕而长叹息!) 经历十年文革,可谓经风浪,见世面,长见识。我不当演员,只当观众,既不是造反派,也不是保守派,仅仅是观潮派,内心则倾向保守派。复旦中文系的一些党员教师却把我当作“白专典型”抛出来,开辟了大字报专栏,称我为“周扬的得意门生”,见鬼,我与周扬素不相识,何来“门生”?(朱按:其实我也有与你同样的经历,被当做“白专道路”的典型。我还有对资产阶级教授执行投降主义的帽子。不仅大字报贴满全校,还开了好几次斗争会呢?其实,这阵风吹过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能太当回事。)在我65岁时,复旦的名教授章培恒让人传话过来,称我有一篇文章在《新建设》1965年第5期发表,毛泽东见了后,说了一句好话,称此文“难能可贵”,引起市委上层的重视。于是,柯庆施让石西民把我调到华东局内刊当编辑,和姚文元在一个办公室,他是文艺组长,我是唯一的组员。(朱按:由于你不是党员,怎么一下子进了华东局的机关。他们是党员,怎么轮到你这个非党员的教师呢?这是他们出于嫉妒心理才贴大字报,说你白专道路的典型。)石西民后来被陆定一调去文化部当第二副部长,张春桥来接掌写作班,(朱按:张不兼华东局的工作,所以写作班与华东局内刊分家了。胡的编辑在华东局内刊,历史组、文学组、哲学组,都属市委写作班。而胡锡涛在文革开始时仍留在华东局内刊。)张根本不来内刊上班,常常陪着江青看青年演员的样板戏节目。有一天,他突然来内刊视察大字报,在我的大字报专栏前看了好久,让我好紧张。 (朱按:67年夏,写作班成立专题写作组与大批判写作组。朱负责大批判写作组的工作。成员以非党为主。那时华东局内刊没有事干。大批判写作组也在高安路十二号,与内刊同一办公楼。胡锡涛被朱拉到大批判写作组来写文章,所以他成了写作班的成员。六九年他被找来参加写批判斯坦尼拉夫戏剧理论的文章。这个时期他都是遵命写文艺批判的文章。七〇年写作班重建,胡也就调到写作组来了。)1971年冬,我的命运发生了不妙的转折。12月,我与徐缉熙奉命撰写评京剧《龙江颂》的文章,完稿后,徐景贤说要赴北京由于会泳审阅、定稿后,送《红旗》。不料,于会泳住医院养病,不肯见我们俩。无奈之下,在《红旗》截稿那天上午,我们硬闯医院,逼于会泳表态,他说稿子不行,要重写,按“三突出”原则来写。我们回旅社,即《龙江颂》剧组的驻地,吃了午饭睡一觉,决定改写,或重写,但绝对不按“三突出”原则来写。因为在京剧三国戏、清宫戏的传统剧目中都是“三突出”,我们不想重复这个老套子,就按毛泽东《矛盾论》的论述来梳理戏剧矛盾,拼到半夜12点半,总算交稿。过了两天,《红旗》杂志来了一位高个子编辑荀春荣(后来成为我的搭档),称“我们的军宣队、工宣队负责人要找老胡说说。务必去工宣队办公室。” 我随即去了办公室。这两位很客气,倒茶、点烟之后,便开门见山:“我们想请您留下来搞编辑工作,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明白,他们是奉姚文元的命令行事。我毫不犹豫回答:“我不想来,原因是怕北京这个最大的是非之地,出现波折是难免的。特别是宣传口,已经换了四、五批人,肯定还会换人马。我是小拔拉子,行政22级,但我不想有后台,后台一倒,我也跟着倒,上哪儿找工作?两眼一抹黑,谁会认识我?而在上海写作班写文章是很累,但上下关系很和谐,就像一个球队,相互配合很默契,万一散伙,我找工作不难。再有一点,虽说不出口,也非说不可,22级在上海是每月60元,在北京则是56元,两口子都来北京,要降8元,现在没有稿费,完全靠这点工资,我上有老,下有小,怕很难支撑下去。” 他们没有想到我如此回答,就直言:“请你来《红旗》,不是我们的意思,而是上面的意思。”我说:“当然不是你们二位的意思,而是文元同志的意思,请你们如实转告就行了。” 我以为只要如实说真话,姚文元也觉无趣,必然打消这个主意。然而,我估计错了。12月2日,红旗领导班子按惯例去姚的住处开编前会,把我也捎去。地点在钓鱼台18号楼他和张春桥的住处。在西大门入口,门卫检查很严,每人要填表,可谓“侯门深似海”。由军宣队孟兵山领路,一共13个人鱼贯而入,只见姚文元已坐在客厅中央,气鼓鼓,瞪着一双金鱼眼看着我:“听说你想不通,不想来?”老相识了,不用转弯抹角,由于人多,不能用重复老话,只能直言:“真的不想来。”姚随手甩出一个牛皮袋子,“你的档案已经调来半年了,你还胡说什么?”我一时气急败坏,这胖老朱一点风也不透,害得我在北京出洋相,面对十多个陌生面孔,只好说:“我入党一年多,只能服从组织分配,思想上保留个人意见。”姚把档案袋拾给孟兵山:“立即去中组部办手续,开会!”回到招待所,我立即与朱永嘉通电话,“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通通气,害得我在北京出大洋相!”朱哈哈大笑,“这是组织上反复讨论过的,春桥也参与了,也同意调你来京。本来想让你和肖木一起来,但肖木已被王洪文调去,我们只好从内刊调郑宗汉。全部过程大约有一年左右,等你回到上海,再跟你讲全部过程。”谁知隔墙有耳,我嗓门过大,让隔一层门的剧组领导陆某听得一清二楚,立即向于会泳报告。次日,上午十时,于会泳在北京市市委会议大厅(当时尚未成立文化部,还是国务院文化组,组长由北京市委书记吴德兼任,临时开会也是借市委礼堂),只见他脸色铁青,阴冷问一句:“这《红旗》杂志办得好好的,难道还缺你一个人?”“当然不缺我,我也不想去,但人事安排由是文元与春桥商定的,我是昨晚与朱永嘉通了电话才知道真相。”“既然这样,你推荐个人吧。”我毫不犹豫脱口而出:“余秋雨!”在旁不发言的徐缉熙也开口:“余秋雨是个人才,年龄只有二十出头。”于会泳叫秘书把名字记下,立马又对我下命令:“你不能马上走,上海音乐学院有三个人后天就来,你必须见了面之后回上海。”我想,我不归你管,夜长梦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谁知,到了上海之后,文艺组长陈冀德奉命把我和徐缉熙接到康平路,徐景贤训了我整整五个小时,称我在北京得罪了于会泳,不守纪律,私自跑回上海,让我痛哭流涕作检讨。次日清晨,朱永嘉与王知常进来,我从迷糊中醒来,觉得很受委屈,还是王知常明白,点破其中奥秘:“老徐怕老于,因为老于背后是江青。”啊,这点道理我怎么就糊涂了呢?朱永嘉笑着说:“这一下,该懂了吧!”春节过后,写作组在康平路141号开了一次给我送行的欢送会议,大家都鼓励我,但我却在会上失声痛哭,几次泣不成声。我这个人好动感情,心里实在不愿离开那儿。写作组那儿没有当官的,也没官好升,就是写文章,各尽其能,所以也没有任何勾心斗角的事,党员与非党员也没有界限,小青年多,有生气,也不搞人斗人运动,没有稿费,没有利益上的纷争,心情反而舒畅,讲起话来也可以没遮没栏,没有过去华东局那样等级森严的机关作风。去北京,就不一样,那儿官气更重,上下之间等级森严啊!说话也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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