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每日之生活，必有读书与读报二事，偶有所得，则作札记，录以备忘。 　　 　　近日从报端屡见新一届中央领导不断颁发雷厉风行的政令，耳目为之一新，很久没有听到这样令人振奋的声音了，这不免使我想起当年众所周知楚庄王的故事来，故复读韩非子的《喻老》篇、《吕氏春秋》审应览之《重言》篇第三条及《史记·楚世家》所言楚庄王一鸣惊人的故事。 　　 　　从记载的时间讲，最早见于《韩非子》，其云： 　　 　　“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子释之，不榖知之矣。’处半年，乃自听政，所废者十，所起者九，诛大臣五，举处士六，而邦大治。举兵诛齐，败之徐州，胜晋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霸天下。庄王不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见示，故有大功。故曰：‘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御座，即侍坐于车。隐，即讔，指谜语。不榖，王者之自称，举兵诛齐，指楚庄王七年围齐于徐州，以救鲁，胜晋于河雍。《史记·十二诸侯年表》系此事于楚庄王十七年。楚围郑，郑伯肉袒降楚，晋出兵救郑，为楚军败于河上。合诸侯于宋，指楚庄王二十年，围宋，宋以华元君为质，双方立盟，“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意为楚不诈宋，宋不备楚，楚因此而霸。不为小害善，指不因小得害大善，楚庄王在位二十三年，善始善终。楚庄王作为春秋五霸之一，是有事实根据的。至于“一鸣惊人”的典故，那纯然是一个美好的寓言。 　　 　　《吕氏春秋·重言》则云： 　　 　　“荆庄王立三年，不听而好讔。成公贾入谏，王曰：‘不榖禁谏者，今子谏，何故？’对曰：‘臣非敢谏也，愿与君王讔也。’王曰：‘胡不设不榖矣？’对曰：‘有鸟止于南方之阜，三年不动不飞不鸣，是何鸟也？’王射之，曰：‘有鸟止于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动，将以定志意也；其不飞，将以长羽翼也；其不鸣，将以览民则也。是鸟虽无飞，飞将冲天；虽无鸣，鸣将骇人。贾出矣，不榖知之矣。’明日朝，所进者五人，所退者十人。群臣大说，荆国之众相贺也。故《诗》曰：‘何其久也，必有以也。何其处也，必有与也。’（《诗经·邶风·旄丘》其次序为“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指其美言良行何以来得如此晚，必有他的原因。）其庄王之谓邪！” 　　 　　今将其译为语体文于下： 　　 　　“楚庄王立 国为君三年，不理政事而喜欢猜谜语。成公贾入朝进谏。庄王说：‘我禁止人们来进谏，现在你却来进谏了，这是为什么？’成公贾回答说：‘我哪里敢进谏，只是想与君王一起猜猜谜语。’庄王说：‘那为什么还不快给我出谜题呢？’成公贾说：‘有一只鸟停在南方土岗上，三年不动、不飞、不鸣，这是什么鸟啊？’庄王猜度说：‘这只鸟在南方土岗上，它之所以三年不动，是为了确定自己的志向；它之所以不飞，是为了长好自己的羽翼；它之所以不鸣，是为了观测民风的准则。这只鸟虽然还没有飞，一旦起飞，将冲天而止；虽然还没有鸣，一旦鸣叫将震惊世人。成公贾你出去吧，我已知道谜语的意思了。’第二天朝会时，擢升了五人，黜退了十人。百官都非常高兴，楚国的民众为此相互祝贺。所以《诗经》上说：‘为什么这么长久还不说话呢？必定有它的原由啊；为什么怎么静居不见行动呢？必定有它的缘故啊。’这说的就是楚庄王这种情况吧！” 　　 　　为讔言者，在《韩非子·喻老》是右司马御座，在《吕氏春秋》是成公贾用这个谜语喻谏楚庄王，楚国因此而成就了霸业。春秋五霸是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从时间次序上讲，楚庄王是最后一位了。楚庄王这个谜语的故事，亦见于《史记·楚世家》，其云： 　　 　　“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间。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 　　 　　故事的情节大体相同，把言讔者从成公贾变成伍举。据《史记·伍子胥列传》，伍举是伍子胥之先祖，那么在《史记·楚世家》一鸣惊人这个寓言故事变成历史了，但是否真有其事？那还得看《左传》和《国语》的相关记载。从记载的时间上讲，左丘明的《左传》最早，遍查《左传》楚庄王即位那几年的事，并没有这个与讔语相关的记载。楚庄王名侣，熊姓，全称为熊侣，他是楚成王熊恽的孙子。楚成王在位四十六年，他的儿子是楚穆王，楚穆王姓名为熊商臣。据《史记·楚世家》楚成王立商臣为太子，晚年又想废商臣立子职，商臣以宫廷卫兵围成王，成王被逼自缢死，是上吊自杀的，穆王抢班夺权，在位十一年。 　　 　　楚庄王即位是在鲁文公十四年，公元前六一三年的七月间，《左传》在那一年对楚庄王即位后的情况，有一段记载： 　　 　　“楚庄王立，子孔、潘崇将袭群舒，使公子燮与子仪守而伐舒蓼。二子作乱，城郢而使贼杀子孔，不克而还。八月，二子以楚子出，将如商密。庐戢梨及叔麋诱之，遂杀斗克及公子燮。” 　　 　　子孔，又称成嘉，晋文公十二年为楚国公尹，群舒，指在今安徽舒县之舒姓之六国，公子燮，是楚国的公子；子仪，又成斗克，申公子仪，为楚国之大臣；舒蓼为群舒之一。郢，今湖北江陵西北，是楚的都城。城郢，是在首都筑城；商密郑国邑名，今河南淅川县西；庐，楚国邑名，在今湖北南漳县东。戢梨，卢邑之大夫；叔麋，辅助大夫之官。从这一段记载看，楚庄王即位以后，首先遭遇的是楚国上层贵族集团内部的一场恶斗。《国语》的《蔡声子论楚材晋用》那条，也记载了楚庄王即位以后的那段内乱。其云： 　　 　　“昔庄王方弱，申公子仪父为师，王子燮为傅，使师崇、子孔帅师以伐舒。燮及仪父施二帅而分其室。师还至，则以王如庐，庐戢黎杀二子而复王。或谮析公臣于王，王弗是，析公奔晋，晋人用之。” 　　 　　这二条材料互相印证，楚庄王即位以后，实权是掌控在申公子仪及王子燮二人手上，而兵权是掌握在子控及潘崇手上。当他们带兵去讨伐群舒的时候，瓜分了他们的家室，而且派人去暗杀子孔，未成，于是潘崇带兵回击二子，二子城郢。至八月间申公子仪与王子燮挟持楚庄王准备逃亡商密，此是郑国的属地，在今河南淅川县西，被卢邑的大夫戢梨诱骗到庐，而杀了公子燮与申公子仪，这样才使楚庄王摆脱了他们的控制。鲁宣公十二年，也就是楚庄王十七年，即公元前五九七年，楚晋之间，因郑国的事在河上决战时期，楚庄王曾派使节去晋军营前，《左传》于是年载其事云： 　　 　　“楚少宰如晋师，曰：‘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将郑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 　　 　　楚使臣这一段话是讲我们楚国的国君，少年时便遭受忧愁困苦的事，他的父母亲早死，为楚国君王时尚年少，不善于辞令，缺少文化。至于郑国这个地方，在楚成王与穆王时，楚国的军队便出入这个地区，教训郑国的国君，安定这个地区的社会秩序。二三子，是指晋国的军队，不必长久淹留于此地。从楚使臣在楚庄王十七年时与晋师的对话中，也印证了楚庄王早年即位时，在他人监控之下势孤力单。《左传》与《国语》都比《吕氏春秋》与《史记》成书时间早，应该承认《左传》与《国语》的记载比较符合当时的实际状况。那个关于楚庄王即位最初三年讔语的记录，当是因楚庄王称霸以后附加上去的寓言，是为了美化楚庄王的英明，并掩盖他早年窘迫的状态。然而楚庄王立国最初三年关于他“不听而好讔”的那个被后人附加上去的故事，还是有积极意义的。正因为这是一个寓言，司马迁在《史记·滑稽列传》又把它放在淳于髡说齐威王身上，而淳于髡在《史记·田齐世家》亦确有其人，属于齐稷下之文学游说之士。这个寓言被反复引用，说明王者需慎于言，是在上位者都应遵守的格言。如《吕氏春秋·重言》第二个故事是讲周成王与唐叔虞二个孩子在一起开玩笑，周成王对叔虞说：“以此封汝。”周公说：“天子其封虞邪？”成王说：“余一人与虞戏也。”周公再说：“臣闻之，天子无戏言，天子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这个故事的精神也是要人们“慎于言”，“王者无戏言”这个格言的典故便是由此而来。《论语·里仁》第二十二章，“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行之不逮也。’”人们所以不轻于许诺，就怕说出来以后自己也做不到，那不可耻吗？第二十四章，“子曰：‘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为什么要讷于言，为了慎重，所以要敏于行，是为了唯有行才能起表率的作用。毛主席给自己二个女儿起名，一个叫李纳，一个叫李敏，纳与敏二字盖出于此。要慎于言，不是不言，要讲话。孔子在《论语·先进》的第十四章称：“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这是为人说话，不是不说，而是说的话必须中肯。那么什么叫中肯，在第十六章他对子贡说“过犹不及”，即过头与不及都不行，所言之事，与说话的时机，都恰到好处才是中肯，也就是适度。换一句话说，便是言不妄发。孔子在《论语·宪问》第二十章，“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怍，惭也。是为大言不惭，做起来就难了。这一点我们与西方的传统不同，西方竞选总统时，皆“大言不惭”，到位以后，行事那就另一回事了，他们是嘴巴子演说来哄人的。这一点我们不能学西方的样子。在第二十七章，孔子还说：“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是谓君子羞于其言超过其所行，说了做不到那就是一件可羞耻的事。为什么？因为言而无信。反过来说，楚庄王这个谜语中讲的，此鸟“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也真是人们所希望和期待的，真能如此，那就不失众望了。虽然这只是一个寓言，但寓深意在。 　　 　　楚庄王能成为春秋五霸中最后一个霸主，也不是偶然的。楚庄王八年（公元前六〇六年）楚师至洛阳，观兵于周郊，楚王问鼎于周，周定王使王孙满答之曰：“在德不在鼎。”还说：“昔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事见《史记·楚世家》）那个时候，是晋楚之间争霸，双方的中间地带是中原地区的郑、宋、陈诸国。楚庄王十六年（公元前五九八年）破陈，即在其地建县。申叔使齐归来，对此提出不同意见，他说：“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于天下！”庄王乃复立陈国之后。（事见《史记·楚世家》）可见楚庄王能容忍并倾听不同意见。次年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事见《史记·楚世家》）虽破郑，但不穷兵黩武，以和平为尚。楚庄王二十年（公元前六〇三年）以宋杀楚使者而围宋，达五月之久，“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同上）楚庄王不因小而害大善，不搞斩尽杀绝屠城的勾当，故称其为“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鸟，有人称之为朱雀，有人称之为凤凰，成为长江流域楚文化的象征，这并不是凭空而来，楚庄王所以称为春秋五霸之一，他那宽阔的胸怀，自有其思想基础，不仅是言，而是有行为作为其基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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