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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除夕,明天是元日,亦即二Ο一三年的农历正月初一日,又是星期天,关于元日在传统上又是民俗气息最浓的节日,现在叫春节,是阖家团聚的日子。二ΟΟ九年春节发的那篇《读王安石元日诗》一文中,对其诗文已作了介绍,记得一九七六年春节,张春桥在我给他的信中,也录了王安石《元日》这首诗,无非是谈中国人过春节的旧俗。还记得Ο九年那年我是七十九岁。惠娟,当时你已远行约半年,如今我又苟活了四年,今年已八十三岁,而您又离我快五年了,今再录白居易《三年除夜》五言诗一首,以作纪念,作为序文,其诗云:
晰晰燎火光,氲氲腊酒香。 嗤嗤童稚戏,迢迢岁夜长。 堂上书帐前,长幼合成行。 以我年最长,次第来称觞。 七十期渐近,万缘心已忘。 不唯少欢乐,兼亦无悲伤。 素屏应居士,青衣侍孟光。 夫妻老相对,各坐一绳床。 此诗作于唐文宗会昌三年(公元八四三年),那年白居易在洛阳,诗中反映他夫妻双全,子孙满堂,阖家团聚,子女排成行向他夫妇祝寿敬酒。古代除夕和元日都是敬老的日子,也是欢乐迎新春的日子,这是我们悠久的文化传统。孩子与年轻人是高高兴兴迎新春,老人内心世界则不完全如此,又一年了,去日苦多,来日已少,诗中“不唯少欢乐,兼亦无悲伤”正是老人们此时此刻难以言说的心情。白居易写此诗的次年便中风病倒了,以后那些年都是他老朋友一个又一个地离他而去,总有一种不胜感慨的心情。刘禹锡与白居易同年,二个人有许多诗文往还,刘禹锡早白居易一年去世,白居易在《哭刘尚书梦得》诗二首之末尾,有诗云: “窅窅穷泉埋宝玉,骎骎落景挂桑榆。 夜台幕齿期非远,但问前头相见无。” 字里行间充满着对故人和往事的怀念,刘梦得与白居易同年生,他们与元稹之间又相好无比,故有此诗。日前我与徐连达通电话,于是说起复旦历史系中国古代史教研组,当年一起共事的老师和同事,最先走的是赵人龙与邓廷爵,以后是陈守实,都在文革后期病故的,那时我为他们送行,文革结束以后,相继走的有周予同、谭其骧老师,接着比我年轻而走的先后有赵克尧,许道勳,而贺卓君是随同周予同去了历史所,以后寓居澳大利亚,死在他国异乡的,再接着便是朱维铮,去年走的时候也只有七十六岁。那个年代的中国古代史教研组的同事凋落已尽,现在复旦历史系的古代史组已另一回事了,物是人非。留下来的只有我与徐连达、樊树志,徐连达与我同年,是我大学同学,我们都是1950年考入复旦历史系,同一个宿舍,是上下铺,同一个导师,都是陈守实先生指导的学生,毕业后又都留在历史系任教,后来他一直平稳任教,我则起伏不定。樊树志是我的学生,听我上课,他的毕业论文是我指导和通过的,留校作教师也是我点的名,他出的二厚册《晚明史》也是他亲自签名送来的,我的明清史课程是他接的班,现在也已退休。如今当年的历史系只有我们三人算是硕果仅存了。也许不日大家会在泉下相会,记得白居易在《达哉白乐天》一诗的末有二句: “生死无可无不可,达哉达哉白乐天。” 这把生与死给说透了,君子哉,坦然处之,再说《三年除夜》那诗讲白居易座椅背后是白衣素屏,青衣是指站在其夫人身后的侍婢,他以孟光喻夫人,是表示其夫妻之间一辈子相敬如宾。孟光是东汉时贤妻的典范,她出身名门,丈夫叫梁鸿,他们夫妇隐居在长安的霸陵,以耕织为生,后来其夫去苏州佣工,孟光随行,每食,她都举案齐眉,以示对丈夫的敬爱,故录此诗之一意,是为了纪念我们夫妻能患难相共。 除夕夜,我们全家及二兄弟全家都在武夷路老宅相聚,现在是我们孙子辈忙着婚姻大事了,长孙鸿雁已于今年成婚,外甥文杰与孙子若愚亦都有对象了,大家都还是怀念当年的奶奶你。明天正月初一,白居易有诗云:“杖策人扶废病身,晴和强起一迎春。”老病之人迎春时皆有同感,同时也希望今后国家和民族更加兴旺。另有诗云:“人老多忧贫,人病多忧死。我今虽老病,所忧不在此。忧在半酣时,樽空座客起。”(《饮后戏示弟子》)吾忧则是所欠故人(包括已故的领导和师友)的文债还不清,难以在泉下向故人作交待。所以还得活着抓紧仍剩下还不是太多的时间多还一点文债吧! 附文: 读王安石诗《元日》 朱永嘉 -------------------------------------------------------------------------------- 惠娟: 春节快到了,送上《读王安石诗﹤元日﹥》一文,你以往对过年是最认真的了,这次我把过年那些习俗的来龙去脉梳理了一下。我想你读了会有会心之一笑,今年过年我们会像往年一样先祭祀祖先,也要祭奠于你,元日也会放爆竹,贴门神,借助于这些传统的习俗,只是为了表达一种心情,让它帮助我们好好过一个新年。今年是各种天灾人祸频发的一年,特别是眼前的金融风暴,对我们家也影响颇深,某种意义上讲可以说家事、国事、天下事都不那么顺遂。希望来年的日子比今年好。 永嘉 读王安石诗《元日》 今天是阳历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明天是二OO九年的元旦了,但中国人过年的习俗仍停留在农历的春节。今天是农历的十二月初五日,转眼快到农历的岁末,O九年农历的岁末除夕在一月二十五日,正旦是在二十六日,春节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翻开王安石的诗集,重读王安石的《元日》,它几乎概括了我们民族除夕迎新古老的传统民俗。其诗云: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里包括三个节目,一是除夕晚家家户户要爆竹声中除旧;二是在朦胧快天亮时,把新桃换旧符;三是在元日的清晨,面向东方,自幼及长饮屠苏酒。这些个迎新除旧传统,前后延续近二千年了。特别是前二项习俗,迄今不衰。在这些习俗的背后,都有大量民间故事或传说作支撑,这些故事源远流长,它反映了民众对未来美好的期待。它在我们民族的俗文化中代代相传,长盛不衰。这种习俗得以传承的基础,从社会学的角度讲那是由于家庭始终是社会生活最基本的细胞。 为什么要在除夕夜爆竹以除旧呢?记得南朝梁时宗亶在其所撰的《荆楚岁时记》中说:“正月一日,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其注引《神异经》云:“西方山中有人焉,其长尺余,一足,性不畏人,犯之则令人寒热,名曰山臊。以竹著火中噼啪有声,而山臊惊惮。”可见爆竹是为了驱邪。 为什么要旧桃换新符呢?为什么在桃木板上画人像呢?东汉时应劭在《风俗通义》云:“黄帝书称上古之时,兄弟二人曰茶与壘,住度朔山上、桃树下,简百鬼,鬼妄縎人,缚以苇索,执以食虎。于是縣官以腊除夕饰桃人,垂苇索,画虎于门,效前事也。”另外《括地图》亦称:“桃都山有大桃树,盘屈三千里,上有金鸡,日照则鸣。下有二神,一名茶、一名壘,并执苇索,以伺不祥之鬼,得则杀之。”所谓桃符,便是桃木制作木板,上画人像,也就是神茶与郁壘,这就是所谓桃人,借以捕捉不祥之鬼以食于虎,故古人把桃木看作仙木。《荆楚岁时记》便有“造桃板著户谓之仙木”。传说中桃者是五行中之精,能压服邪气,制百鬼。这些记载反映了百姓们在岁末年初对美好生活的期望。桃板上所画的神像,也随着时间而不断变化。在唐代中后期,门神就改画钟馗捉鬼图了。钟馗是唐初不第的进士,功名不就,触阶而死,天帝命他司捉鬼之事。据说玄宗曾梦见钟馗在宫中捉鬼啖食。醒后命吴道子画钟馗图,与其梦中所见相同。玄宗曾把历年所绘的钟馗图赐群臣,如张说便有《谢赐钟馗画表》可见在唐代中后期钟馗像为门神已相沿成俗了,到了宋代末年,钟馗又被请进中堂,挂在中堂上了,门神又改换成秦叔宝与尉迟敬德了。据说唐太宗李世民有病时,秦叔宝奏请与尉迟敬德戎服守卫门户。李世民果然一夜无扰,故太宗命画二人像挂在宫门左右,以驱邪除鬼。这一切反映了民间丰富的想象力。前年曾在乡间,看到百姓把毛泽东像与财神像贴在家门的左右两侧,既求平安,又求财源。这个门神说到底就是群众心目中的保护神,选择什么人作为自己的门神以驱邪除鬼的保护神,这既有传统的影响,也有选择更替的自由,有一点可以肯定:群众不会选贪官污吏来作自己的保护神。当然贪官污吏也有他们的保护神,但是他们决不敢把他贴在大门上,因为那样做不露馅了吗?说实在的让毛泽东做门神,也委屈他了,至少应如钟馗那样升入中堂,如唐玄宗梦中那样,在宫中捉鬼啖食才有趣呢。所谓“新桃换旧符”也就是用新的门神像换下旧的门神像吧了。这与现实生活中的什么改朝换代之说,可谓风马牛不相及也。过去有人这样说,那他的想象力也完全超乎常规了。 关于屠苏酒,也有多种说法,晋人董勋在《问礼俗》一书中说到民俗饮屠苏酒的次序:“以小者得岁故先酒贺之,老者失时,故后饮酒。”至于为什么要饮屠苏酒呢?《广韻》的解释是“屠苏酒元日饮之,可除瘟气,屠者屠绝鬼气,苏者苏醒人魂”。时间稍晚的《四时篡要》则称:“屠苏孙思邈所居庵名,一云以其能辟魅,故云屠割也。今医方集众药为之,除夕以浸酒,悬于井中,元日取之,自少至长,东面而饮,取其滓,以绛囊盛,挂于门桁之上,主辟瘟疫。”至于屠苏酒的配方,据原《本草纲目》称,“屠苏酒华佗方也。元旦饮之,辟疫疠一切不正之气,造法用赤木桂心七钱五分,防风一两,拨契五钱,蜀椒、桔梗、人黄五钱七分,乌头二钱五分,赤小头十四枚,以三角绛囊盛之,除夜悬井底,元旦取出,置酒中,岁饮此水,一世无病。”这个习俗如今很少见到了,然而在文人的诗文中,则屡见不鲜。若洪迈《容斋随笔》之《岁旦饮酒》条,就载录了不少诗句,若白居易的《新岁赠梦德诗》有“与君同甲子,岁酒合谁先?”之问,因二人是同年生,故有此问,刘梦得的《元日乐天过因举酒为贺》则有“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之答。白居易早年在杭州还有《岁假内命酒》诗,便有“岁酒先拈辞不得,被君推作少年人”,早年赏识白居易诗才的顾况也有“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苏让少”句。此外梅尧臣的《岁旦诗》便有“屠苏先尚幼,綵胜又宜春”。 再说王安石《元日》这首诗作在元丰年间,他已经在痛失爱子王芳的哀痛中,退居在江宁府了,这时在朝廷执政的是章惇,故此诗“总把新桃换旧符”句实际上反映了他政治上的一种失落感,与他在熙宁新政时那股锐气十足的精神状态不同,苏轼比王安石年轻十六岁,他在哲宗元符三年(西元一一OO年)徽宗即位时,迂赦从廉州返常州时,写有《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极尽凄凉孤寂悲伤之感,其诗云: “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 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 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 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 南来三见岁云徂,直恐终身走道塗。 老去怕看新历日,退归拟学旧桃符。 烟花已作青春忌,霜雪偏寻病客鬚。 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最后那句实际上是苏轼在生命最后阶段的强作精神,希望自己能挣扎着活下去,但是次年他便卒于常州。人们对苏轼只是对他在《念奴娇?赤壁怀古》一类词作中,那种豪放不羁的性格印象深刻,对他在《江城子?记梦》一词中对妻子深情怀念的柔性印象淡薄,其实眼前这首词更反映了他对个人人生凄凉的感叹,如苏轼这样的文人学士的作品不同时候,不同遭遇下所反映的情感是复杂而多元的,只有多侧面地去了解一个人的作品及其生活,才能比较全面地掌握一个人的性格和作品。王安石与苏轼两人终年都只有六十六岁。我今年已七十九了。历史上的那些文人学士晚年在诗文的吟唱中提到屠苏酒时,所显示的往往都是对因自己日益衰老而来日苦短的一种哀鸣和感叹,在我读过的所有提到屠苏酒的诗文中,以苏轼这首诗最为沉重,也最有同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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