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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回到成都,打算向朱彤汇报,但他正在开会。我就和陈金明副部长以及吴云鹏等几个科长谈起了广深、锦阳库里看到的情况。老陈说:“老赵了解的情况是及时的。跟我们过去掌握的情况一致。而朱部长也就是那个观点,弹药枪械防潮防霉变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因此,他才敢于扣发业务费。” 我说:“这位朱部长懂不懂业务呀?弹药保持一定的干湿度是至关重要的。太干了要炸膛,要燃弹,3号装药变成了4号装药,还可能自燃;潮了又不发火,箱子还要生虫蚀霉变,还有那些枪炮,都要定期保养,否则都要腐蚀掉了。业务费是一点都不能扣的!” 陈说:“这些意见我们早就提过,朱部长就是不听!他要节约经费上缴做贡献,表示他的成绩……。”陈还跟我说:“朱这个人用人也是从派性出发,谁符合他们的观点就用谁,否则就排斥。他和李焕全、杜柱这两个副部长都是反刘邓的,现在正得势,他们的后面有更大的人物支持。李和杜还做了一件最不得人心的事情,他们派人把贺炳炎(贺是原成都军区司令员,被说成是贺龙线上的)的坟给炸了,死人何辜?竟然炸坟,引起了军区多少人的反感……。” 奇怪的很,我和陈金明过去从来就不认识,见面谈不了几句话,就象知心朋友一样,什么都说,他似乎一点也不防着我。看起来,他也是个“老右”。 陈还告诉我,朱彤从渝办来这里不久,就和李、杜混在了一起。控制了后勤部。他们合起伙来整杨剑山部长和洪正飞政委,这两个人都是老实人,对他们没有办法。还说,我们这些人要不是有杨和洪保护着,早就叫他们给排斥掉了。 我心里想,这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我来这里和朱彤没说两句,就觉得话不投机,和老陈一谈就说到一块去了。我又问“他们背后有谁支持,敢这么嚣张?”陈说“这就不要问了吧,知道多了反而不好。”后来我才知道支持他们的是军区司令刘勋阳。 我担心地说:“现在机关里总闹这些事,工作怎么办?”陈说“现在只能做一点是一点,凭良知吧!你不是分工管库吗?那就再深入地了解一下,其他的库都去看看,到时候还会知道更多的事情,依你这个急火火的性子,到时恐怕更坐不住了。不过你还得注意:后面可能有人打你的冷枪!” 听老陈这么一说,我倒不急于向朱彤汇报了。还是下去了解情况,情况了解的越多,将来越有发言权。 于是接着去了子江武器库。库的主任政委都姓王,主任大一些,我叫他大王,政委叫二王。也都是“三八式”,因为在子江兵站工作过,他们知道我的底,所以去了非常热情。不过,那时我却没有到过这个库。 一看这个库管理的基本比较正规,文革最乱的时候也没有遭到冲击。我问为什么?大王说:“这是我正确引导的结果。我还是这一带造反派的司令呢!” 我一听觉得有意思:“说来听听。” 大王说:“文革一开始,子江中学的学生就来造反了。我就问他们‘你们造谁的反?造反总得有个目标是不是?’他们说造资产阶级的反。我说这里没有资产阶级,也没有地主。我出身雇农,从小当兵。所以你们到这里来造反找错了地方。 ‘那我们到那里去造反?’ 我说‘你们可以找地主呀,找不到地主,这附近还有一个狱神庙,里面就有牛鬼蛇神,都是封建迷信的东西,你们可以去拆庙!’结果学生都听了我的,还要我带头去拆,于是又联络了几个学校的学生,去把庙拆了,结果皆大欢喜,学生还拥护我当了司令。” 我听了心里直想笑。又问“后来呢?”大王说“后来我和他们约法三章,一不准冲击仓库,不能越过警戒线,要遵守毛主席的指示不能冲击军队;二不能无故殴打士兵和老百姓;要是有人欺负妇女儿童我们还要找他;三如果抓‘走资派’,你们自己内部一定要先统一思想,不要你保我打,这样就成了自己打自己了。结果,多数学生都接受了,我在这一带也出了名,我又在仓库的山头上加了岗,架设了机枪,结果就真的没有人来冲击我这个仓库。我还时不时的去慰劳一下那些造反派,反正我这里有鱼塘,还养的有猪。” 我一看,他这里果然又种又养,库里的生活搞的不错。他们还说,客人到这里,有床铺,有四菜一汤招待。 政委私下对我说:“老王在招待费上可是太有点大手大脚了,他净做好人了。”我看完了之后说,“如果是为了保护仓库的安全,也算是牺牲小局保大局了,这个从大体上还是应该肯定,十全十美不容易做到啊!” 离开了子江库又去了3725库。这是一个5万吨级的大库,主要存放火炮。仅警卫连就有2个。过去我和炮打了多年交道,看到一门门大炮感到非常亲切。然而在进一步的了解中,才发现这里存在很严重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是经费严重不足。由于经费不足,炮库多年失修,门窗破损裂变严重;炮的液压油本来应该3个月换一次,如今已经1年没有换了;擦拭火炮用的布迟迟得不到补充,因此火炮根本不能保证正常保养;这里保养火炮的机构很健全,专设有保养股、保养队,但他们都“失业”了,不要说搞保养,正常的训练也没有了。 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配件不配套。包头生产的挂钩是圆的,上海生产的挂钩却是方的。螺丝也是一个地方一个样子,沈阳的,重庆的,都不一样。这也给维修保养带来很大的麻烦。我问购进这些东西就没有个标准么,说原来就没有标准,现在越来越乱。购同样型号的标准件也不一样……。 听了这些我的心一阵阵发紧。不是说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么?为什么这些年我在下面就没有看到几处正常的地方?不是说乱了敌人好了自己么?我看怎么我们自己乱的一塌糊涂呢某军队乱,地方也乱,生产的东西连标准都没有了……。 我请他们估计一下腐蚀的程度,保养股的同志说恐怕能达到10%!我听了真是心痛啊!我问“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就没有补救的办法了么?”回答说“目前最根本的问题,就是不要再克扣正常的业务费!否则,我们只好把火炮全部拆卸成零件来保管了。拆完之后,分门别类涂上黄油存放还可以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我说:“这可是个大工程啊!没有工具,技术力量也不行。再说,拆总比装容易,到需要用的时候,你们怎么安装呢?精度怎么保证呢?零件丢失、不配套又怎么办……。” 他们说:“我们也不想这样,但眼睁睁看着火炮一天天腐蚀下去我们于心不安那!” 我怀着一种心急如焚的心态离开了3725库。他妈的,就是撕破了脸,也要把该发的业务费争取回来。这种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领导,要误党误国的! 又去了重庆库。这个库在市区对岸一个叫氽江的地方。是一个轻武器库。它存在的问题与3725库大同小异,也是缺乏经费。从管理来看比较好。这里的各种枪支,经常要外发(都是发往国外,什么╳╳╳╳、╳╳、╳╳、╳╳╳等国)。发送武器时,全部要重新装箱,旧箱子换下来,装进新箱子。因此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木箱厂。箱子外面刷写的文字一律不写中国制造,用的都是外国字母。 库主任姓李,是个老同志。据说他是周总理提议任命的。可见这个库很重要。李主任告诉我,他这里有几个非常棒的机械师。这些机械师,不但平时工作好技术好,还有许多发明创造。其中有两项是非常好的东西:一是自动喷漆装置,不但漆喷的均匀,而且人可以远离喷漆现场,从而达到人不受污染的目的。我让他们演示了一下,确实很好。但是只有一台。我问为什么不多造几台?回答是,没有经费啊!而且这个方面根本没有人重视。他们还有一个顺口溜:“一发明,二展览,三表扬,四收藏。” 二是一台起重装卸机,半吨之内的货物,可以自如地起运,摆放到高高的货架上。开起来转弯半径很小,运行自如。但也是只有一台,平时还舍不得用。说起这两件发明的制造过程,他们也是嘘唏不已。自己画图,还得到地方上去加工。我心里想,这不是扼杀发明,扼杀人才么!这样的好东西,要是放到民用上去,是要赚大钱的! 我对库主任说“老李呀,我请求你好好把这几个人保护起来,把他们的发明创造,把图纸好好保护起来。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以及他们的发明会派上大用场的!” 李主任听了,两样露出感激的目光:“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我真觉得他们在这里受委屈了,英雄无用武之地,想把他们推荐到重庆机械厂去呢!” 在这个库还看见更换下来的大量旧木箱子,在露天地里堆放的到处都是,任凭风吹日晒,白蚁啃噬,跟在广深看到的一样,不同的是比那里的箱子更多。我说“要是把他们做成家具或其他有用的木器多好!”主任说“烂掉可以,要做家具那可是走资本主义!再说资金问题怎么解决呢?”我说“当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做出了产品自然就有资金了。”李主任说“赵副部长你说的这些都正确,我也多少年没有听到上面来人这么关心库里的业务了。一来就是抓政治,抓批判,这不,现在批林批孔抓的很紧,还要批宋江只打贪官不打皇帝。可就是一谈业务,一谈库里的实际问题,就没有人关心了,真是活见鬼,宋江爱打谁打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又去了蕲江库。这里的问题也是大同小异,但突出的问题是道路和房屋渗漏问题。道路由于多年失修,几乎是一到雨天就要瘫痪;库房漏,干部战士的宿舍也漏,一到下雨,人们叫苦连天,而放在库里的武器还要盖苫布。归根结底,还是资金问题,以及上面没有人关心下面的工作,关心基层指战员的生活疾苦。我一去,干部战士们就诉苦,我也根本无心去看他们的管理和工作搞的好不好了,这还能怪基层的干部战士么?他们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还能想着把武器用苫布盖起来。 其他的库也不打算看了,我怀着一肚子的火回到了成都。 和陈金明等谈起这个事,陈说,这是一个老问题了,关于业务费,按规定最多扣20%,超过了其实是违法的,是要严重影响工作的,可是我们这里至少扣掉了一半以上。 我心里已经切实地感到,看起来是个业务费的问题,其实根本的,按当时的时髦话,是个路线问题。一方面这些当前得势的人,根本没有把本来应该干的工作当回事。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这里,而是都搞政治斗争去了,都把时间花到在自己内部找阶级敌人去了;另一方面,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干实事的人,官僚主义,不深入,不关心群众疾苦,更不想学习业务,什么都不懂,但却在那里瞎指挥。上面领导人一个混蛋的想法,就要叫下面的同志遭多大的殃啊! 在来的不长时间里,我已经感到了╳部大多数人对朱彤的不满情绪,而且,这并不是个人的恩怨,而是出于对国家财产损失的痛心疾首,出于朱彤对下面干部战士冷漠的愤怒。这种情绪,迟早要爆发出来。 我想,反正我是刚来的,和这里又没有什么牵挂,大环境的问题我解决不了,但一定要力争先把经费问题搞定,以解基层的燃眉之急。我决定专门找朱彤谈一次。 这次我是有备而去,有凭有据地跟他谈了下面存在的问题。朱彤倒是耐着性子把我的话听完了。但是对于总的下拨经费问题,他始终没有吐口。只有一个问题他答应解决,就是蕲江库的修路问题。我提出要拨给40万,他拦腰一砍,只批准了20万。 朱彤在我汇报之后,对我说:“你来这里之后,工作积极,深入下层,这都是很好的。但是我们抓工作,应该抓重点。当前的工作重点是什么?是追查谣言!现在社会上有人大造中央领导的谣言,变着法污蔑文化大革命。我打算要求我们╳部每个人都写一篇书面检查,一是自己在哪里看到听到了什么谣言,二是对这些谣言有什么认识……。”最后,还要求我要配合他的工作。 我一方面对他毫不关心下面的工作感到愤懑,一方面又感到奇怪,难道在我下去的这些天里,社会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和陈金明他们一谈,才知道,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城里到处都是小道消息,有的说北京天安门广场群众自发悼念周总理,有的说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这几个人最坏……。陈等人还告诉我,在城里盐市口大街,他们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不少大标语,其中有几条非常有意思:一个是一副对联式的标语“批邓一二三五七八九,反右南北。”乍一看这标语,谁也搞不清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有人看出来了,就悄悄说“这标语暗含的意思是批邓没有事实(四、十),反右没有东西(即越反右,越穷越没有东西)。” 另外一条标语,原来是批判邓小平的标语,不知被那个好事者一改,只动了一个字,就成了一条惊人的“反动标语”:“邓小平上台,千百万人头落地”,那个“人”字被改成一个“猪”字,于是成了“邓小平上台,千百万猪头落地”。原来的意思是邓小平复辟资本主义,中国人民要遭殃,现在成了邓小平上台,人们杀猪宰羊欢庆。 对于这样的标语朱彤奉命追查看来也是理所当然。但我的心里不知怎么搞的,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这分明表现了人们心中的某种不满,我似乎模糊感到要有一个大的变化。 第二天朱彤要召开党支部扩大会议,吸收所有╳部非党人员参加。我心里好奇怪,问陈金明,他也不知道。按常规开这样的会必须先开支委会讨论,现在连这个程序也没有了。又一想,文革期间什么怪事没有,连不是党员的人当党支部书记的都有,我们这个算什么事? 朱先念了中央追谣言的电报,接着就提出要求:每个人必须写一份书面检查。这下子下面马上嚷嚷起来了:“凭什么叫我们写检查?谣言我们没有传,标语也不是我们写的。那标语我们看都看不懂,而且回来就向你朱部长汇报了。我们有什么错要检查?”“如果非要检查不可,我就说自己太蠢,看不出标语是什么意思。”朱说“猪头人头还看不出来?分明是对抗中央么!”下面又嚷嚷:“我们可没有说什么人头猪头,我们都是人头,不是猪头!”会场乱成了一锅粥。这充分表现了大家一种反感愤懑的情绪。会议只有两三个人没有说话,一个是秘书,一个叫张寒广,还有一个是军代处长,这个军代处长是朱彤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当然不能不给朱面子。其余的40多人,都说不写检查。 我看到朱实在是下不了台了,就说:“朱部长这样把,您有事就先忙别的,我先和几个支委、科长商量一下,反正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大家也都表了态,都说只是糊里糊涂地议论了一下,也没有传谣,我们就按这个基调商量一下怎么办……。”朱这时只好借坡下驴,同意了。 散会后,许多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陈金明的办公室,大大地发开了牢骚。民兵科长说“他朱彤算个什么玩意?一没带过兵,二没打过仗,整个一个“三门”(家门、学校门、机关门)干部!既不懂军械,又不懂组织管理,他妈的在这里耀武扬威!……”其他许多人都随声附和。我说“他不是渝办的副主任么?”马上有人说:“他在渝办就是个专门整人的主儿,是他妈的‘专政队’的政委……。” 我说“这个问题也不能这么僵着,是不是以支部委员会的名义,综合写一份材料,把朱置于事外。就写‘看到了这些不法的标语,只是从好奇心出发议论了一下,没有从反中央、反文革的高度看问题,是思想迟钝的表现,政治上站的不高,今后要以此为戒,提高政治敏感性,坚定文化大革命的信心云云……。” 吴云鹏等人也说:“应付应付吧,闹的太僵了也不好。”于是就委托任君止执笔写了一个东西,把这个事情应付过去了。 但是我的肚子里却憋着一股火。这个朱彤到底会不会工作?为什么他的决定总是引起部下的反感?为什么他总是把自己放在和多数人的对立面上去?真奇怪这些年他是怎么混过来的。最可气的是,一个部门首长对自己工作范围内的事竟然冷漠到这种程度,真是太少见了。 但光窝火不行,工作还要做,下面仓库的同志,正在翘首以待,盼望着上面的结果呢。我决定直接向后勤部的杨、洪首长汇报。重点汇报了下面仓库的种种困难以及急待解决的问题,强调那里每天都在损失着;同时也汇报了╳部多数同志对朱彤的不满。我说╳部再这样下去,军心就要涣散了。最后把追谣的事情以及部里追谣的方法也说了一下。 杨洪首长听完我的汇报当即表示,关于追谣的问题,就按照你们现在的办法处理,集体写个东西就完了;关于仓库的问题,现在有一个很好的背景,就是军委3月份下发了一个关于整顿仓库的文件。特别是提到了军械仓库的种种严重问题。我们已经批转下去了。你们可以根据这个文件的精神立即展开工作……。 我一听心里非常高兴!这下有希望了!于是急切地等待着朱彤的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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