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军区某部 　　 　　徐陈通知我调任成都军区的时候，翠芬仍然在重庆养病。因时间紧迫，我的家还不能搬，我打算先把翠芬接回兵站，请老同事们帮助照顾一下，我先去赴任。徐陈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接回来那天，徐陈的家属都来了，非常热情。翠芬和她们都是家委会的负责人，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家属们说，“老赵你放心走吧，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部隶属于成都军区后勤部，是个正师级单位。我一到，部长朱彤就主持召开了欢迎会。他对我很热情，派人给安排了住处，还发了粮票油票和其他一些必须的票证之类。 　　朱彤原来是渝办的副主任，调军区后勤部当副部长，╳部长是他的兼职。他是安徽人，据说参加革命的时候是个中学生，岁数比我好象大一岁，但参加革命的时间比我晚不少，好象是1944年，工资级别也比我低二级，是14级。 　　╳部还有一个副部长叫陈金明。这人比我大2岁，见面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话。 　　╳部下属军械科、弹药科、军代科、民兵科等机关科室，还管着从蜀北一直到川南的许多军械仓库、弹药仓库，军械维修所、弹药维修所，还管着一个综合库，好大一摊子。 　　给我的分工是管军械仓库、新建的弹药库、维修所，还有弹药科。我开始了解情况。先看有关材料和接触有关科室。了解╳部所管辖的范围内都有什么家当。建筑面积、库容、人员配置、组织系统、等等。 　　看完了一些数据，我深感惊叹！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安全，在国防上花了多大的心血呀！建国初，我们根本没有独立完整的工业体系，更不用说国防工业了。那时无论是打日本还是打蒋介石，都是从敌人手里夺取武器。解放后才短短20多年，独立的工业尤其是国防工业体系就建立起来了。整个西南就是中国的大后方！别的不说，仅藏在山洞里的弹药量，就相当于二次世界大战弹药用量的2倍！我们枪械的生产能力，每年可达数百万支，即使在文革最动乱的时候，每年也有二、三十万支枪上缴给军队的战略仓库。常规武器的生产能力至少在亚洲是第一。我所管辖的范围内，每年的维修、业务费用就有好几百万。 　　军代部门都是国家财政直接开支，军工厂生产了武器，由军代部门验收然后拨款。军代科的人员全部是大学生，具有专门的军械知识。 　　弹药科长叫吴云鹏，副科长姓李，名字忘记了。科里有9个助理员。 　　弹药维修研究所还有拆除旧的过时的弹药的任务，许多是美国、日本制造的弹药。 　　我们还有专门制造弹药箱的工厂。 　　库存的武器弹药，有的作为战略储备，一般不轻易动，知道的人也很少，有的则是流转库，武器弹药经常出出进进，或者是装备部队，或者是出口。那时，我们经常支援第三世界国家各种武器弹药，什么╳╳、╳╳╳╳，还有非洲的不少国家。 　　成都军区所属的有2个军的弹药库和军械处也归我们管，但主要是业务指导和检查。 　　初步了解了情况后，我决定到下面去看看。只有掌握第一手材料，才能发现问题，也才能把日常的工作搞好，这是我的一贯信条。正在这时，接到了四川要发生地震的预报。这下，更有必要下去看看了，因为地震对仓库的威胁，特别是对弹药库的威胁太大了。弹药堆放会不会倒塌，会不会引起火灾，库区会不会发生泥石流和山体滑坡？都要去看看。一方面检查他们的日常管理，一方面检查各个仓库的防震问题。 　　先到了广深库。主任政委接待了我。把下面各个股以及警卫连的领导也找来了。我马上就谈到了防地震的问题，但是库领导显得很不以为然。他们回答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这里的仓库建造的非常牢固，防爆装置，温度湿度控制等都很好。弹药堆放的也不高，间隙也比较大……。” 　　我说“有这么好么？”答“那当然，这些仓库，都是彭老总负责建造的，质量决不会有问题。”我说“仓库建的好，但管理不上去，也是不行啊！走，带我去看看吧。” 　　进入一个洞库，外面是一扇十分沉重的铁门，光钢板就有5公分，四边密封的也非常严密一看就是隔音防潮的。第二道，第三道门是由钨铬合金制造的椭圆形拱门，是防爆的。看那洞墙，看那门和地面，就知道施工的质量非常好。洞里面很黑，有人拿着手电找开关，结果一开，灯不亮。又去找电工，电工没找来，把班长找来了，一查，是线路断了。我问有多长时间没有检查了？说有半年了。进了第二个库，一开灯，只亮了3个，其他的也不亮。这时主任政委的脸色开始不自然起来。 　　再看弹药的堆放。库里堆放的都是152榴弹炮炮弹。炮弹箱堆放的倒是不高，但并没有按照规定交叉堆放，一落和一落之间相互没有靠近，用手一碰就来回晃动。我就问主任“你上过军械学校么？”回答“没有。”“过去是做什么的？”“在后勤分部当过科长，也当过管理员。”“没有受过训练，如何管得了这个弹药库呢？”“我们这里的两个库主任都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就被一起调来了。” 　　我又问股长，回答也是差不多，当过管理员，也没有学过弹药、军械。 　　我说“但是怎么堆放的问题，总应该知道一点吧？” 　　于是他们又按照各自的想法说怎么堆放，有的说堆放的要低一点，有的说间距不能太小，不一而足，但就是没有一个说的标准。我又问炮弹是分装的还是连装的，回答说是分装的，我接问“那发射药放在了哪里？”结果找不到，只找到了战斗部位。 　　我又问“如果要往外发送，洞内的运输问题怎么办？”回答“有轨道和轨道车。”于是把车子推出来给我看。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洞内还铺有轨道，已经被尘土埋住，轨道槽也看不见了，里面已经被土填满。推出来的小车，也是锈迹斑斑，连车轴都生了锈。 　　我心里叹着气，“都废弛了！都废弛了！这哪里有什么管理哟！这到底是为什么？怎么走到哪里，都是这样？我们军队的好作风都哪里去了呢？”再看主任和政委，已经完全没有了刚见到我时的自信，因为我问的问题，他们连一个都没有答的完全。我估计，他们以为管个库还不容易，把炮弹放进去就行了，今天可能是头一次知道还有这么多道道。 　　可是，我能怪他们么？ 　　又进了第三个洞库，这下找到了发射药。我又问“主任到任多长时间了？”回答说一年了。问进洞看过几次？回答进来过两次。然后，他们主动说话了：“部长，我们不懂啊，今天您不来检查，我们还以为储藏炮弹就是那么一回事，只要派人看着，不丢就行了。”我说“不懂不要紧，但要学啊！”他们说“可是谁来教我们？别说教，我们来接手的时候，连交代的没有，就把库接下来了，我们过去又从来没有管过……。” 　　我又问：“你们的前任是什么人？”回答“听说是和彭老总一起搞这个库的建设的，文革一来，说是家庭有问题，就把他撤掉了。”我听了很是心痛。 　　在库里，我又认真地看了看，的确，这些库建的很不错。设备很齐全，通风设备、防雷设备、消防设备、包括温度计、湿度计在内的各种表，运输设备，防爆设备等都有，密封、防渗等的质量也非常好。可是，这些设备因为长久没有人管理，都已经处于不能正常运行的状态了：通风机不转，说是没电；防雷设备满是锈迹，表上结满了蜘蛛网，消防水龙锈死了打不开……。 　　从库里出来又去了警卫连和运输连，内务只能说过得去：被子叠了，摆放还算可以；枪支、各种日常用品放的也还整齐；地也扫了，但不太干净，有烟头，还有痰迹；在宿舍里休息的战士吊儿郎当，帽子沿黑黑的，风纪扣没系，衣服没有一个穿的整齐的，见人来了也不起立，不敬礼。 　　我告诉主任：“叫他们集合一下。”结果，集合用了十分钟。人到处都有，有在伙房的，有在外面的，有拉屎的，到处去找。我叫战士们验验枪，结果许多战士拿枪的姿势都不对，验枪时竟然把枪口对准了人，我喊口令：“枪上肩！”结果多半的战士不会。 　　到这时，我连一句批评的话都还没有，但主任政委的脸早已经挂不住了，急的满脸通红，眼睛都要鼓出来。他把连长、排长叫出来做动作，结果还可以。 　　我又问：“平时有操课的时间没有？”回答说有，但很少，一月只有2次。我问为什么，回答说，一是勤务太多，二是现在天天要批林批孔，占的时间也不少。我又问怎么批的，说是天天念报纸。 　　我于是认真地算了笔帐：你这里共有4个哨位（三个山头和一个大门），一个哨位一次2人，就是8人，站一次哨2小时，一昼夜就是12个班次。这样算来，全连轮下来也才96人次，你一个连100多号人，每人一天才2个小时，按照一天八小时工作制，你这不能说勤务太多，不能说没有时间操课呀！ 　　见我这个官查的这么细，对业务又挺懂，主任政委哑口无言了。 　　看看到了下午，我提了三条建议，第一，晚上搞一次紧急集合；第二，所有弹药重新码放；第三把洞内设备，特别是消防设备恢复到能够使用的正常状态。 　　晚上的紧急集合用了8分钟。我看了一下，打的背包有方的，有长的，甚至还有象老百姓外出打工，把行李打成了圆桶状。子弹盒有的系在皮带的前面，有的系在后面，还有的系在两边，背枪、背水壶也是五花八门。我要求队伍从仓库的东面跑到西面。结果不到2千米，许多人的背包就散了，有的裤子也要掉了，跑到头时已经溃不成军。 　　之后，我把干部们都找来说了一席话：“现在批评大家没有意思了。情况摆在面前。这是长期不抓训练、不抓管理的结果呀！不是一再强调阶级斗争么？真的有了斗争，我们这样的队伍能够拉的出去么？一旦有外敌入侵，这个仓库的使命能够完成么，你送出去的炮弹不乱了套才怪呢！……这样吧，真正要走上正轨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大家还是按照我说的，先把炮弹按要求码放好，把库整理好，这样做了至少可以对防地震起到作用。今后，一定要狠抓管理，很抓训练。” 　　之后，我专门在洞库里给他们做样子，如何摆放弹药。横竖交叉摆放、中间通风、距离洞墙50公分，高度不超过2米……。 　　天明的时候，基本按照要求搞好了，通风机也能开了，坏的线路修好了，不亮的灯泡换了，消防设备除了锈，可以正常使用了，表也擦出来了，轨道槽的泥也抠出来了，三台500千瓦的柴油发电机也擦拭一新，原来，即使外面不供电，库内自己的发电机也能保证供电的。几个开机器的都是老手。 　　我又去运输连看看，还可以，食堂也还可以，还喂了猪，种了菜。这一点还不错，不愧过去当过管理员，在这个问题上我表扬了他们。 　　紧接着又去了另外一个库。情况与这个库差不多。我又用同样的方法搞了一遍。随同我来的郑一波、吴某某两位助理员说：“赵副站长，您这样搞太辛苦了！”我说“不这样搞怎么办某部队怎么都成了这个样子！”他们说“现在这种现象太普遍了！” 　　我还看到一个仓库，几十个洞库里面非常潮湿，不能存放任何东西，至今也没有任何单位接收，所以根本没有启用。但还必须派人进行看守。我问怎么回事，说是彭老总走了之后修的，不讲科学，不顾质量，结果投进去1千多万，把库群修在了水线上，完全报废了。如果想用，还的追加400万投资。即使这样还不知行不行。 　　另外，许多库里的浪费现象也十分严重，光那些炮弹箱子，就在露天堆的象小山一样，任凭白蚁吞噬和腐烂。看见这种现象，真叫人心痛啊！ 　　离开广深又去了锦阳。在锦阳的大山沟里，也有万吨级的大弹药库。这个库可有了历史了，是国民党时期留下的。主任政委接待了我，我说明了来意，一是检查，二是要求仓库采取防震措施。他们带我到库里一看，没想到眼前的状况使我眼睛一亮：这里的弹药箱（该库都是子弹），完全是按照要求码放的，规规矩矩。洞内的照明设备，通风设备等都处在良好的状态，只是码放的垛如果要防震的话高了一些。 　　于是和库主任聊起来。原来，他是通州军械学校毕业的学员！今年才30多岁，我一听很高兴，问“你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三年了。”“你这个地方文革期间没有受到冲击么？”“大山沟里，谁也不来。”“那为什么广深的仓库就那么乱呢？”“你说广深的库？咳，那是造反派的窝子，现在还是批林批孔的试点单位呢！是成都军区一个宣传科长在那里抓的点。”啊，原来如此！我心里说，这真是哪里造反，哪里乱啊！ 　　我又问：“你们这里的政治学习怎么搞？”回答“也是批林批孔，但有许多东西我们搞不懂。我们还学老三篇，还组织战士们学文化。毛主席说，解放军是个大学校，我学文化、学政治，搞训练一直没有断。新兵里面的文盲我们也给扫了。”听完他们的这个汇报，我的心里一股热流在涌动！到底是我们部队的老传统还有人没有忘记呀！那永不熄灭的火焰还在燃烧！ 　　我要求他们把弹药箱码放的高度降下来一些，他们用了大半夜就搞完了。我要求他们搞演练，也完成的比较好，到这时我说：“看了你们这个库，我比较满意。大环境这么乱的情况下，能搞到这样，很不容易呀。我要衷心谢谢你们的工作！” 　　两位库的主管看来也很激动。于是他们向我说开了真心话：“赵副部长，我们对部的╳领导有些意见。”我问“什么意见？能说具体一些么？”“朱副部长一个大领导，有的话说的不太恰当。他说，弹药出厂时就已经做了防潮处理，储存在仓库里主要是防盗、防火，管好不丢就行了。怎么一个大首长竟说出这等外行话！显然他并不懂。因此，给我们库的正常的业务经费就被七折八扣，搞的我们管理起这些弹药来真是捉襟见肘，顾了这就顾不了那！……” 　　到这时，我才逐渐搞明白，问题出在下面，而根子，却在上面！经费不拨，把业务停下来搞批林批孔，给仓库派的干部全是外行，正常的管理没有人抓……。 　　我叹了一口气，说到“上面的一些问题，我们要逐步改进，你们应该按照自己的正确做法，坚持做下去！大环境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在这个库呆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刚吃过晚饭，就听到地底下发出雷鸣般的响声，时间不长，整个大地就晃动起来。晃动的人都站不住了，果然发生了地震。和我在一起的人赶快坐在地上，等地震一停，马上去查看仓库的灾情，这时，电灯也全都灭了。我仔细查看了一下，那些半洞库的外半截不少都变形了，食堂也倒塌了，宿舍的大梁也掉了下来。幸好那天指战员都在外面或山洞里作业，没有发生伤亡。 　　我又去库里看看重新码放的弹药箱，果然基本没有事。我想，这次到广深、锦阳应该说来的太及时了。否则很有可能造成损失。 　　当天夜里我和库领导交代了抗灾的一些问题后，就连夜往回赶。路过锦阳市区的时候，看见满街都是人，都不敢回家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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