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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庙”
第二天睡了一个好觉,一向没有睡早觉习惯的我,那天也起晚了,早饭也没有吃,就打算要个车去重庆看看翠芬,她还没有出院呢! 陈政委来了。见到我说:“老赵你不要把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你到兵站来做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提。”我说:“反正我是服从分派,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现在我突然发现,我是不是管的事太宽了,把别人的事情也干了,叫别人凉起来,这恐怕不太好。”接着请个假就去了重庆。 翠芬这时由于化疗,瘦得不象个样子了,但由于人缘不错,特别是周婷云和她的爱人对翠芬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营养品也不少,化疗一个星期2次,说是还要进行几个月。我去了以后,经渝办黄主任同意,把翠芬接到渝办招待所住。 在翠芬的身边守了4、5天,又回到了兵站。时间大约到了1975年年底。 徐、陈给我看了一份绝密文件,是中央军委和邓小平同志的指示,大意是军队要实行精兵简政,要“拆庙”。首先从军委三总部的精简开始。总后下面要把设在各个大军区的办事处和兵站撤消,其业务工作统由各大军区的后勤分部管理,仓库以下实体单位不动。兵站撤消后,其中的副师级以上干部,统由各大军区负责重新安置;正团以下,则在撤消编制时各自安置。 徐陈还告诉我,目前成都军区已派一个由副政委带队组成的工作组进驻了渝办,负责处理的单位主要是渝办机关及其所属的子江、蕲江、蜀北三个兵站。 看完文件我有点怅然若失。在兵站呆的时间不长,又不知要去什么地方了。我问“这么说兵站就解散了?那兵站团以下的干部怎么办呢?是自找出路,还是组织负责安置?” 徐陈说:“这正是我们要找你谈的问题。兵站的干部,当然组织上要负责到底。我们想请你留下来负责这个最后的工作……。” 我说:“你看,又找到我了。这明明是政治部门的事情嘛。” 徐陈:“老赵,你就不要说这些了。我们是为了兵站有个善终。搞好了,所有离开兵站的同志最后能对这里有一个好的念想,搞的不好,就是鸡飞蛋打,一片狼籍。这个工作,非你莫属。我们这是从实际出发呀……。” 面对领导的信任,我无法拒绝,只得默认了。 徐陈还告诉我,接到北京一个关于我的平反通知书,叫我回京一趟。 知道要给我平反,心里很是高兴。这是一个人的政治生命问题。于是我年前回到了北京。到学院一看,嗬,还是那么乱糟糟。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仍然挤在招待所里等待平反,等待讨个说法。见到我都问:“老赵,到兵站去怎么样?”口音中似乎带着调侃的味道。我就笑着说:“哈,比在这里强多了!环境优美,山清水秀。有吃,有喝,有小车坐,房子比在这里大,我一家就住7、80平米!你们知道我喝的什么酒吗?泸州老窖天天有,五粮液也不希奇!想到重庆成都去玩,要个车就走!” “你别不是吹牛吧?就那么个小地方,有这等待遇?”人们不大相信。 “我说的都是事实。不信,咱们学院也有人到了渝办,问问他们就知道了。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有事情做。我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在那个单位里,几万元的款项我大笔一挥就批了,十几台车我一句话就调动了,一个几十万的大工程也在我的组织下开工了!你们行吗?还是工作舒服啊!在这里窝着受罪?我不干。” 他们听了就埋怨说:“张泽敏的路线还没有转过来。”我又问:“你们现在在北京做什么?”回答说:“还在批林批孔,又要批什么周公,还有什么儒家、法家……。”我说:“你们批了没有?”回答:“批呀,天天在批呀!”我笑着说:“批个球!我看你们是成天在这里发牢骚!” 又见到了老董头。他把平反通知书给我看。我一看就对老董说“这个平反书尽管辞藻华丽,但没什么意义。”董说“怎么呢?”我说“虽然把我战争年代的功绩、军械教研室建设的成绩说了一番,也把什么反邱、反林的事情平了反,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反邱反林用他平反么?早一风吹了。重要的是他们说我反对毛主席,反无产阶级专政!说我是右派!都是从我的日记中断章取义找出来的东西,这里一句没有提。可见得还留了尾巴。” 老董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的权限只负责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事情,没有办法。” 我又说:“封建社会搞株连,难道现在也要搞这一套么?为什么朱翠芬连个退休的待遇也没有?她也是解放军成员,连医疗问题也不能解决!” 老董说:“朱翠芬的事,我们要继续努力,你的事情,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说:“对你们的努力我表示感谢,但这个通知发不发都没有什么意义了,朱翠芬的事还请你们多费心……。” 时间不长我就返回了兵站。这时,已经听到了周总理病重的消息。 立刻去渝办参加关于精兵简政的会议。首先由成都军区张副政委做报告。除了传达文件和布置精简工作的方法步骤后,强调了这样几个问题:一是人员一定要安置好;二是帐目、财物、房产要清查好交接好,不能有任何损失;三是工作要保证正常运转,不能停;四是加强保卫工作和安全工作,不能出任何事情。 对渝办的工作也进行了总结和肯定。其中,还提到了子江兵站的几个事情:表扬了破案的事情,但也批评了一件事,就是关于木材的事情,说兵站清理木材有问题,而且只抓小的,不抓大的。这个事情搞的我们有点莫名其妙。关于木材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了么?而且我已经向渝办做了详细汇报。我问徐陈,又问王卫昌李水深都说不知道。 我考虑,肯定又是谁背着大家直接向上面打了小报告,而这位副政委也不调查一下,就说了出去。在讨论会上,我们子江兵站这个小组都不满意,认为这是无中生有。我说,既然是无中生有我们就不要去理他。不尊重事实的语言,不值得尊重,他不认真,我们也大可不必认真。王敦辛和张副政委没有说话。军区也派了有人参加小组讨论,我们说的他都记下来。果然大会最后总结的时候,张副政委再也没有提这件事。 回到兵站开党委会的时候,大家又异口同声地把主抓这个工作的事推给了我。“老赵有能力,干吧!”“老赵资格老,见识广,有办法,干吧!”“这个工作非你莫属!”“老赵办事公正,我们信得过!”七嘴八舌不一而足,给我戴的帽子每个都有三尺高。这倒弄得我有点晕呼了。看得出来,多数人说的是真心话。能得到人们的信任,这恐怕是一个人最大的荣幸,他妈的,就是累死了我都得乐和!我不能再推辞了。 我只好说:“少数服从多数,我接受这个任务。现在我说具体方案。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安置干部问题。建议成立一个安置小组。组长为司令部副参谋长侯为军,副组长政治部韩副主任,组员有组织科长某某、战勤科长某某、干部科长杨进谆(这个人曾说我袒护政治不清和经济不清的人)……。该小组的任务,一是要先了解情况。正团以下共有多少需要我们安排的人?他们自己有什么想法?他们的档案上有什么情况?等,都要搞清楚;二是要去跑点,编成几个小组,分赴成都、重庆、河南、江苏、河北、山东、安徽、东北诸地,与地方有关部门取得联系,负责落实干部的工作(部队精简中央已经向各地打了招呼)。三是要把各种必要的手续、表格、材料准备好,……。 第二,帐目,钱物的问题,由后勤刘平放处长和政治部主任张黄顺牵头,组织一些人负责。搞清算,搞封存,维持正常的运转,什么正常的业务费、工资都要按时发放;凡是要走的干部,可以带什么,应该给什么,车船票的计算(要节约,但宜宽不宜窄),要搞出一个规定。鉴于兵站原来有一点家底,走时每人可以给2个木箱子,还可以给一些补助。但是,决不准私拿私吞,违反了要处分。每一摊工作,要有确切的交代,接手人要明确,交接要签字。 第三,兵站部的所有房产、家具和其他物资全部移交给综合库。鉴于政治部主任张黄顺已被任命为综合库的主任兼政委(由我们建议,上面批准的。张为人正派,副师级,本人愿意留在这里),故这一摊由他负责。 第四,军队和地方的关系也要清理一下,经济来往,人际关系等等。这件事也由张黄顺负责。 ……。 我的方案基本都通过了,但是在杨进谆的问题上大家都不同意,说这个人有点势利眼,让他参与安置大家不放心。我说,可是干部档案都在他那里,也比较熟悉情况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通过。没想到,后来杨听说没有让他参加很不高兴,在下面到处串来串去,也不大配合安置小组的工作。这一来把老侯气坏了,把小组的人都找了去对杨来了一次集体批评:“杨进谆你别不知趣,赵副站长不是没有提你的名字,是党委会不同意,你也不看看自己这两年的表现,人们不信任你!你再这样下去,我们可不答应!”杨一看大家群起而攻之,态度马上转变了,采取了很好的配合态度。 后来我还是交给他一个差使:帮助欢送、捆行李、检查身体,送站……。 任务分派下去,各个组织立即开始了工作。我呢,这时主要抓了两个事。一个是抓安排干部,首先要心里有数;一个是抓思想教育工作,尽力使每个人做到识大体,顾大局。 我计算了一下,兵站所有需要安排的干部共有约200多人。而综合库按照编制一下子就可吸纳100人左右;这样需要我们安排的人员就只有100来人了。至于战士,则由综合库“留守”部队自己去负责复员。 鉴于不少四川人(要走的有50多)来问,“能不能自己找地方”,我又提出:自己可以联系接受单位的,允许,手续、档案由组织上负责办理。由于采取了灵活的政策,真正需要我们亲自安排的,就只有几十个人了。 在教育动员会上,我讲了5个问题。 第一叫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所谓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古以来是常理。军队更是如此,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么!军队的大小需要按国防和战争的需要来编制。我军历史上有三湾改编,有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有解放初期的由5、600万向400万左右的大缩编。目前战争打不起来,就要照顾国计民生,就要精简部队,减少吃皇粮的。这是合乎民意的,这是大局,每个同志首先心里要有这个大局。 小的方面来说,许多人参军都十几、二十多年了,对多数人来说,当兵总不是一辈子的事,总要落叶归根。许多人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婚姻问题,儿女问题,甚至还有个人的升迁问题,有的同志就说了,我在米市镇已经干到头了,回去可能还能在往上上两个格。这是实话。树挪死,人挪活,回去后说不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回去后只要努力,只要好好学习,说不定又能创出一番新天地!大家在部队,在兵站虽然没有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毕竟也受到了磨练,增加了阅历,学习了技能和各种工作本领,因此,到了地方,一定会有前途的。 第二叫做“组织负责到底”。每个人的工作,一定要在服从大局的前提下尽量安排好。一是我们已经成立了安置小组,有什么要求,有什么问题尽管说;二是组建综合库,可以吸收不少愿意留下的同志,你们可以去找新上任的张黄顺主任;三是自己有门路也可以自己联系,我们把关系介绍过去,把你送到家;四是需要组织安排的,我劝大家要实际一些,最好是报着深入工农,深入实际的想法,不要提过高的要求,要正确估计自己,要体谅地方和组织的困难。我们将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但你也不要过分,量体裁衣,量入为出,自己能做什么,自己要有数,组织上也有数,这样就能俩好合一好。否则你不满意,我也不满意。我这是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在前头。……。 第三叫做“守纪律,讲团结,交割两清”。手头的工作,该交代清楚的一定要交代清楚,该还的帐要还清,该和老百姓打招呼,要打招呼,欠了人家的要还;使用的家具,公物,该交的要交,无故损坏的要陪。在这方面一定要表现出高度的素养,要留下一个完整的兵站给接收者,要严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最近,有些人又开始散漫起来,甚至有的人都随地大小便起来,搞的宿舍附近臭烘烘的。希望走的时候干干净净,到处都香香的,不要叫别人擦屁股。 每个人该得到的东西,一样也少不了你们的。除了规定的转业费,复员费,站里还给一些补助,每个人还有两口箱子,还有一些粮票等。 ……。 动员之后,下面就热闹起来,但真正做倒了热闹而有序。 张黄顺早就有数了,这些天,他一直在下面“招兵买马”,他让杨进谆给他挑人;好象刘平放留下来当了库的副主任,保卫科长,宣传科长也都留下来了。 刘参谋长回了渝办不知做什么去了,王干事到了龙常公安局。上次破案,他和那位地方上的科长混的很熟,投奔他去了。 安置小组的同志在做了充分准备之后,都先后出发分赴全国各地给待安置的人员联系单位去了。我们这个兵站,人员来自五湖四海,所以安置也只能是在五湖四海来安置。我这个拿总的,自然是在家坐等消息。 不久,就有好消息传来:韩副主任安排在了江苏如东县;于元伦在成都公安局当了副局长;重庆商业局也安排了一批营连干部;山东也传来消息,安排了一批营连干部;战勤科长是东北人,他负责到东北去安排工作,结果不但给自己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差使,还在接收他的单位安排了另外的几个人,又在黑龙江安排了10来个,他打电话回来时,我问:“你自己的工作满意么?”他说:“当然满意,我马上就是东方红林业局的副局长了,叫我负责林业公安局的工作……。” 那些自己联系工作的也都有了着落,有在龙常的,有到附近的军工厂炮弹厂的,有到机械厂的,政治部王主任去了七医大附某系当了教导员;龙常山川机械厂也去了不少人,这个厂子其实是军工厂,专门生产炮弹的,连两个司机也去了……。 物资财产的交接工作也在顺利的进行。 这个时候,公安部又来密电要求追谣,是关于议论江青“同志”的谣言。还要上报。并且,要催着追查“怀念杨开慧,怀念贺子珍”的大标语是谁写的。这么一追,我才想到大标语原来和江青有关,怀念杨、贺,那么言外之意就是对江青不感冒呗!说实在,在人们的心目中,谁也对江青不感冒,我心里想,“追个球!”但表面上还要应付一下:“本地平安,地处偏远,没有听说,没有看到。”我还嘱咐上报的人,写的时候一定强调没有看见,也没有听到,其他的不要多说,不要出什么纰漏。但不知为什么,张副政委对追谣言倒是很积极。 但这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消息说明周总理病危了。大家心里都一直在担心着。而且,邓小平同志这时又开始遭到批判。 终于,在1976年1月8号,从广播里传来了敬爱的周总理逝世的噩耗!虽然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一天不可避免,但它终于来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还是免不了异常悲痛。恰好,这时站长政委都去重庆开会,家中我在主持工作。我看见兵站里所有的人,都自发地买了黑纱,连附近的老百姓也都一样。我和家中的几个同志商量,决定开一个追悼会。派政治部的人上山采了松枝,编了花圈,设置了灵堂,还召开了追悼大会。 追悼会上,我追述了周总理光辉的一生。恰在这时,接到一份电报,大意是不要举行任何形式的群众性追悼大会。好在我已经说完,叫大家围绕遗像走了一圈,就这样默默结束了。对这份电报,我一直不知为什么。 徐陈回来后我把事情对他们说了,回答说“这没什么错,追悼会在前,电报在后。” 安置工作也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后勤李副处长的老婆是个泼妇,一天,她来闹,非要求把李安排到重庆去工作不可,还要到国营企业,她还要当会计。人家不理她,她就吵、闹。李副处长见到这个事就不知躲到那里去了。这次还闹的挺凶,四脚朝天躺在路上,车都被堵住了。怎么劝都没有办法。 我一看,就问她的熟人,她有什么害怕的?人就介绍说,她怕狗。于是我悄悄派人去找了一条狗,还在她身边放一块肉,那狗见肉,一下子窜过去,她也一下子窜起来跑了。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后来不知她怎么知道是我使的“损招”,就天天到我家来闹。我真想还搞一条狗来,想想算了。幸好刘平放给解了围,专门派个人看住她。刘并对我说,他们两个的工作,我负责安排吧!后来被安排到固水去了,好象是一个什么茶园,李当了财物科长,老婆当了会计。另外,政治部的一个干事,爱人是个疯子,安置工作中也闹了点小麻烦,后来好不容易给送到了精神病院。总之每个单位,免不了有几个这样格路的人,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吧。这算两个小插曲。 转眼到了1976年2月,一天徐陈把我找去说:“老赵,我们对不起你呀!其实你的工作调令去年就来了,为了叫你负责最后的安置工作我们把命令压下来,都2、3个月了。”我一看,命令是调我去成都军区后勤部某部当副部长。 徐陈说:“我们知道,拆庙的工作,只有你可以压的住阵,事实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兵站的撤并工作最有序。现在我们不得不放你走了,军区一天一个电话催。”我说“嗨,在哪里不是工作?你们这么信任我,我也不能推啊!到兵站两年来,得到你们的大力支持,我十分感激。我的生活,家庭,你们也帮我照顾的很好,这段情谊,我忘不了!” 这样,我离开了这个山清水秀的偏远兵站。回想这2年,我感到非常充实。我不求有大的功绩,但求生命不白白浪费。在“乱世”之中,我顽强地表现自己,可以说在一块小小的天地里求得了“治”,拳拳之心,可以对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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