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粪和读书 　　 　　这个报告上去不到一周，专案组就被撤消了。这时大约是1971年年初的样子。陈钦孟继续去搞他的运输，我则被调去掏大粪，老郝也不知干什么了。我想，这半年虽然对案子说我们是劳而无功，但我们也没有白过，安安静静看了许多书，即使是外调，我们也去做了好事。问心无愧就行。 　　其实，这案子一开始接触到材料，我们就断定会有这样一个结局。想想都觉得可笑。特别是材料里写的关于暴乱不成如何逃跑的情节，简直是荒唐之极：什么“第一种方案是逃往香港，但为避免在火车上被截，不坐火车而雇大车；第二种方案是从云南出境，用打游击的办法一路打去，在云南西双版纳汇合，能出去则出去，不能出去就在当地打游击；第三种方案是走东北跑西伯利亚坐火车分散走，但考虑封锁较严，气候也比较寒冷，最好不采取这个方案，最佳方案是坐大车去香港……。”当时我们看这个材料时，肚子都笑疼了，这不是儿戏么？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然而居然有人把他当回事，郑重其事地组织人办专案！把我们几个当猴耍。不过，我们也不是猴子，我们将计就计清闲了大半年。 　　和我一起去掏大粪的还有一个老同志叫曹江丰，岁数比我还大一点。掏大粪的地方在贺兰山脚下的空军基地，离我们住的沙石厂有大约8里路吧。空军基地驻军不少，因此厕所有5、6个。一个冬天能把这些厕所掏干净，工作量也不小了。由于是单独执行任务，队里专们派了两个拿枪的战士“押着”我们。他们两算是“无产阶级革命派”。 　　因为跟空军联系好了，我们4个人就住在他们那里的一间小平房里。开始，我和老曹说话还有点顾虑，但这样太憋闷的慌，我干脆对两个押解我们的战士说，“我们不想憋着，我们想有什么话说什么话，你们可以随便回去打小报告。”老曹也说，“对，我们不怕打小报告。就因为我们实事求是不肯说假话，结果就叫我们来掏大粪。”两个战士叫我们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说“你们随便说，我们不会打小报告。”我又问“你们是从那里来的，怎么这么年轻？有20岁？”答：“我们两个都只有20岁。是二医大警卫连刚入伍的战士，昨天给我们交代任务的时候，我们一听就觉得很害怕。” 　　我一听觉得有点蹊跷，便问：“押着我们两个老头子有什么害怕的？” 　　战士说“嘿，他们说的可邪呼了。说你们是两个最狡猾的家伙，诡计多端无恶不作，叫我们一路上一定要小心谨慎，随时提防别让你们跑掉了。他们还说你们都有一身的武艺，学过少林拳，一不小心就会把我们打翻的。可是一路跟来，看你们根本就没有要要跑的意思，又都很和善，我们慢慢的就不担心了，现在和你们一交谈，我们更放心了。” 　　我听了，一方面觉得他们的头头可恶，一方面又觉得这两个战士天真可爱。他们还是农村来的孩子呀，哪里经过这样的事情！我笑着说，“你们放心吧，我们怎么能跑呢？” 　　要到吃饭的时候了我问“晚上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战士说“上面告诉了，我们就在空军这里入伙，他们这里有食堂，你们等着，我们把你们的饭端来。”说完，两个小战士拿着饭盒就走了，连他们的枪都没有带。 　　等了半个小时，他们还没来，我把他们带的枪拿过来，拉开枪栓，里面竟然顶着子弹！每支枪各有5发子弹。可见他们是真有些发怵。俩战士回来后，我说“你们的枪还顶着火，多危险那。”他们不好意思地说“还不是害怕……。看起来，我们是多余的，今天晚了，我们回不去了，明天我们就回去，不干这个差事了。” 　　因为背着背包走了很远，到了地方又收拾屋子，我和老曹感到很累，那天我俩早早就睡了。两个战士晚上还去基地听了一阵广播。头一天感到有些冷。因为在原来的地方睡炕，这边睡床，还有点不习惯。两个战士也觉得很冷。 　　第二天起床都8点钟了。我们洗了脸，就和战士一起去食堂吃饭。俩小伙子饭后真的就回去了，说“你们自己掏吧，我们回去了。”这样就剩下了我们两个老头子。 　　我一看这个环境，心下高兴，便对老曹说：“我说老伙计，咱们就在这里掏大粪吧！这里没有人管，多自由啊！这活咱们也不要太认真，悠着点干。每天还能抽出时间看点书呢！我准备抽空回去拿点资料来。”老曹说“此计甚妙。咱们俩可以轮流回去看看。”老曹和我一样，这时也住在沙石场。住在沙石场的人，都是被打入“另册”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和老曹就混得很熟了，也知道了他的不少事。原来他也是搞专案的，也是因为实事求是，不愿意顺着某些人整人、说昧心话，结果也被搞来掏大粪。一次我们聊天，我问“你搞谁的专案？”他说“一个叫于疆清的。”我说“什么问题？”他说“武装暴乱。”我瞪大了眼睛：“说具体一点。”他说“包围中南海，挟持毛主席，叫邓当党主席……。”我说“呀，和我们的一样！”他说“还有，于疆清现在一概不承认，还说交代材料每页上都做了手脚。那时不交代不行，因为看到王林成死的太惨，我们不愿意坐电刑，只好叫我们怎么写，就怎么写，但是做点手脚以备今后翻案……。” 　　我这才知道，他们交代假材料，大概是串通了，而且，王林成还受过电刑！ 　　曹还说“王林成死后，我们十几个人被关在8楼2层，睡楼板，铺的是草，家里不准人来看望，门也被钉死了，吃饭从窗口往里送。你那时还能回家，我可没有那个福气。” 　　我还问“他们怎么又把你放了？”“一方面可能是他们关的人太多，中央有所察觉，另一方面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我在部队没有任何问题，没办法，只好把我放了。” 　　我又问，“你为什么要加入燎原纵队？”曹说，“我确实知道邱会作不少腐化的事情。他这个人是一贯的。”我说“我不大相信传的小道消息。”曹说“犯了事情，人们的嘴可就堵不住了，再不犯自由主义也不行呀！在文革之前，我就是他的部下，那时就给他提过意见。你知道他为什么才是中将？就是因为这个事！” 　　我说“我对邱部长印象不错，他挺民主的。”曹说“这个人确实有能力，也愿意听下面的意见，但就是这个毛病，都5、60岁了，还跟他的儿媳搞，这绝对是真的。”“那为什么中央不处理？”“还不是林副主席护着……。” 　　听完了老曹的话我感叹道：“要知道是这样，我还不保他了呢！” 　　 　　掏大粪，就是把大粪从厕所后面的化粪池中弄出来，然后用桶挑到一个地方集中堆在一起。积攒到一定程度，队里就会派车来把它拉回去下到地里。为了方便，我们把集中地选在我们住屋后面不远的一个地方，然后就到各个厕所里去挑。这5、6个厕所，平均到集中地都在一千米左右。 　　我们在集中地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沙土，就开始去掏了。冬天，地面到处都冻的硬邦邦的，取点土是很困难的。但我们发现有些背风向阳的地方地面被晒的很干，都失了水，于是表面形成挺厚一层松散的干土面。用这个土铺在集中点就行了。 　　化粪池里的大粪也冻得邦邦硬。特别是进入冬天以后拉的屎，都是一个个的屎橛子。拉一泡，就冻上，再拉一泡，又冻上，这样就在每个蹲坑下，从粪池底部逐步向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粪山”。对这样的冻粪，其实不是掏，而是刨。人跳下化粪池站在冻面上，用镐在粪山的脚根使劲刨几下，或者用铁锨的刃部照这粪山根部狠狠戳上几下，粪山就会轰然倒地，然后想办法把这个大粪坨用铁锨使劲甩出化粪池，就行了。 　　冬天掏粪不怎么臭，用镐刨时，溅起来的是冰渣，也不会粘在身上。只是如果不戴帽子，溅到头发缝隙里，回到屋子一化，那味道就不怎么样了。 　　起到地面上的大粪，我们用桶装好，就往集中地挑。在地上铺一层，然后再弄些土来盖上，然后再往上铺大粪，就这样一层一层越堆越高。我们每天都是上午干，中午午睡，起床后就不干了，看资料、看书。有时我们也悄悄回去，开始是我一个人回去，后来我们两个人一块回去。那两个看管我们的战士，原想不来了，但上面仍叫他们看着我们，于是每天他们也装模做样来，然后把枪往空军基地警卫连一放就玩去了，根本不管我们。 　　后来，我们干脆天天回沙石场的家里睡觉，不在基地睡觉了。每天早上，跑着步去上班，晚上又悄悄回来。回来的时候要十分注意，因为和我们一起还住着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派”，最好不要叫他看见，免得惹麻烦。当然吃饭还是在空军的食堂，因为那边的伙食比队里的伙食好！两个战士后来慢慢的和我们交上了朋友，可以说不但不起看管的作用，甚至还为我们通风报信了。不仅如此，在空军食堂吃饭，空军的许多小战士也和我们有了交情。看着这些可爱的娃娃兵，我就想起了我年轻时当指导员带兵的情景。时间一长，他们就叫我们两个老头子给讲战斗故事，哈！这正是我的拿手戏。我们是有求必应，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有了一大群战士朋友。他们对我们十分照顾，改善伙食的时候，总是给我们留许多好吃的。 　　天气一天天转暖了，开始万物复苏，春回大地。由于屋子不冷了，我们干脆不回沙石场了，免得麻烦。一天，两个战士拿着一张宁夏日报给我们看。有一篇转载的人民日报的文章，题目好象是什么“不要受马列主义骗子的蒙蔽”。我们一看，是批判陈伯达的。说一，他既没有在军队任职，也没有军委授权，为什么老往北京军区跑？二，他既没有请示，中央也没有指示，却积极到各地去串联，为谁串联？都说了一些什么？三，不经中央授权，他还软禁了什么什么人……。 　　看了这篇文章，我和老曹好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我们开始琢磨：既然陈肯定不是刘少奇邓小平线上的人，那到底是那条线上的人？他干了一些什么，串联了一些什么，说了一些什么，报纸问我们读者，我们那里知道？ 　　我玩笑地问老曹：“我们上当没有？受骗没有？” 　　老曹说：“我看呀，我们又上了当，又受了骗。从井冈山到现在，那有过这样的局面？连师以上的干部都被抓起来这么多！听说全国各地象我们这样的学校还不少呢，这不和王明、张国焘时期一样了么？所以说，我们很可能又上当，又受骗。” 　　从那次开始，我们就叫战士帮助我们买报纸，开始关心起时事来。文革以来，面对那些毫无内容的报纸，我已经改变爱看报纸的习惯了。 　　报纸上开始一批马列主义骗子，二批马列主义骗子，三批……，但我们还是看不出实质问题。什么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要团结，不要分裂；到底指的是谁？又看见张春桥的文章，什么批资产阶级法权、无产阶级要在各个领域实行专政，不能分权……。 　　到了4、5月份，开始看出一点问题了。报纸上出现了批天才论。说毛主席从来没有讲过天才，天才是有人强加给毛主席的。我和老曹回忆：天才论是谁说的？想来想去，是林彪！他曾经说过，中国500年才出一个天才，要承认天才……。又分析，陈伯达是否林彪线上的人？这样一分析，心里有点头绪了，同时心里也产生了很大的迷惑：难道毛主席亲自选择的接班人也会出问题么？真有点不敢相信。 　　为了证实我们的想法，我们打算看看一段时间以来报纸上的照片。结果发现林彪还能见到，，再仔细观察，结果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叶群等人了。这使我感到了事情的微妙，不过总是猜不透。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中央肯定出问题了。老曹每天比我看的更认真、仔细。 　　由于琢磨不出什么名堂，我也不想再继续“猜”下去，又回过头来认真地看我的专业材料。老曹有点奇怪，“你怎么对你的专业书那么有兴趣？”我说“你看现在是多好的读书环境呀！过去是忙的没有时间看书，现在没有人管，抓紧时间，能学一点是一点。”曹又问“你都看些什么书？”“材料方面的有塑料、金属陶瓷等。金属陶瓷要搞成了，会在机械领域引起一场革命性变化；还看关于激光的，激光全息照相、激光的形成，能够产生激光的材料，有固体的，还有气体的，尤其是惰性气体能够产生激光……。” 　　老曹对我这样看书，又佩服又讨厌，“就你一个人看，把我晾在一边，都没有人跟我说话了。”我说“那我也给你一本书看看。”曹说“我可不看你那些专业书。”“给你看《聊斋》总可以吧。”他一听很高兴，就把我给他的文言文的《聊斋》拿来看。这一看不要紧，上瘾了，晚上连觉都不睡。 　　老曹仍然时刻注意报纸，并告诉我他发现的新变化。什么6、7月以后，林彪就没有出来了，什么又批判唯心主义了，又批判这个了那个了。 　　空军基地的战士们这时和我们已成了莫逆之交，经常给我们送来肉菜，有时还给我们搞点酒来喝。一次我开玩笑说“我们可是走资派呀！”战士们却说“我们不知什么叫走资派，我们只知道你们两个老同志来干这个工作很辛苦，你们两个是好人，是革命前辈！” 　　一天住我隔壁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孔庆才来找到我们，我突然发现他对我们的称呼也变了：“赵主任、曹处长，这边的大粪就不用掏了，搞点土盖上，撤回去吧！” 　　我说“怎么，不罚我们了？”孔说“都是学院的，谁还不知道谁？你们以为我是打小报告的？不会的。我早就对队里刘的做法有意见……。” 　　孔这么一说，我感到，变化开始逼近我们的身边了，“现在队里有什么变化没有？”孔回答“队里已经没有什么专案组，运动、学习也不搞了。只是在那里抓革命、促生产。总后也基本不来人了，只是胡非来了一次，说收麦子的事。” 　　于是我们把掏出来的大粪又翻了翻，还往里掺了不少沙土，这时里面已经长满了蛆虫。后来陈钦孟派大车来，拉了半个月才拉完。处理完这个事，老曹说，我们也确实该回去了，否则我们的消息太闭塞，什么变化都不知道。 　　终于又回到了队里。但马上感觉到伙食与空军食堂的差异了。不过这时的馒头已经蒸的很好，还是周逸芬使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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